《风铃》等到荼靡

8、惜颜

　　那天之后不久，宁灵妈妈就打了电话给宁灵，噼里啪啦的说了很久。大概意思就是听说李凌风和田家姑娘准备订婚了，两人怎么怎么般配，催促宁灵也要赶紧带个女朋友回家瞧瞧。最后提醒宁灵，李凌风要成家了，他再住在他那里不太好之类的。

　　浑浑噩噩的挂了母亲的电话。

　　订婚？他要订婚了吗？他要和田甜开始他们的生活了吗？

　　宁灵环视一眼这个自己住了四年的地方。突然意识到，这里真的将会有一个女主人了。

　　客厅的长沙发，抱枕上的□□，飘窗上的阳光，厨房里的锅碗，餐厅的桌椅，甚至阳台上的衣架，都将会是另外一个女人的了。

　　他仿佛觉得，房间里好像空气突然被抽离了一般的让人窒息。连那些自己无比熟悉，拥有无数回忆的家具都在推挤着他，排斥着他，叫嚣着它们不再属于他。

　　逃，夺门而逃……

　　跑过了，那色彩斑斓人头攒动的商业街区；跑过了，精致灵动风景独好的主题公园；跑过了，那机器轰鸣尘土风扬的建筑工地；跑过了，宁静古朴温暖和谐的老街小巷……

　　路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为之努力的生活，或幸福，或艰苦。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目标，或远大，或渺小。每个人都有不同情节的故事，或开心，或难过。宁灵一时不知道自己的生活该往哪里走下去，不知道自己该为了什么而活。写了那么多喜剧又怎么样？轮到自己的，注定是悲剧。

　　冷，锥心刺骨的冷……

　　慌乱中，撞上了不知什么东西，尖尖的戳在他的额头上。啊，原来是路人手里的伞。伞？原来是下雨了。路人骂骂咧咧的走了，嘴巴开开阖阖，不知说了些什么。

　　宁灵抬起头看着阴霾的天空，雨点噼里啪啦的打在他的脸上，淋得他睁不开眼睛。索性闭上眼，任雨水在脸上肆虐。

　　谁能体谅，我的雨天。所以情愿，回你身边。此刻脚步，会慢一些，如此坚决，你却越来越远……

　　路边某个商店的音响里，女歌手忧伤的唱着雨天……

　　“宁灵？”有人拍他的肩膀。

　　宁灵转过身，是他？那个写玄幻的作者？

　　抬手抹了抹脸，幸亏有雨，才掩盖了那满脸的泪，幸亏有雨……

　　坐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客厅，宁灵后知后觉的有些不知所措。今天真是……稀里糊涂的跑出来，稀里糊涂的淋了一场雨，又稀里糊涂的被那个不怎么熟悉的同行带回了家。身上还换上了这个家里另外一个男孩的干净衣服。

　　“来，喝杯热的暖和一下吧”男孩递过来一杯热牛奶，宁灵双手接过。

　　“谢谢，不好意思，打扰了！”

　　“不用客气，朋友嘛，帮点小忙是应该的！”男孩回应宁灵一个微笑，很多时候，笑容是最可以拉近陌生人之间的距离的。“我叫颜子阳，颜色的颜，阳光的阳，和安晨是好朋友。”

　　“宁灵，宝丁宁，神灵的灵。”宁灵觉得有些惭愧，他其实今天才知道那个同事们亲切称为小谢的人，全名叫谢安晨。而人家却已把他当成朋友了，还这么热情的帮助他，更别说这个初次见面的男孩了。

　　“你坐一下，安晨在做饭，我去给他搭把手”。

　　“那我也去帮忙吧，我别的不行，炒几个菜还可以。”宁灵实在觉得不太好意思，很希望帮忙做些什么！

　　“不用，不用，就几个菜，马上就好了，你坐会儿。”转身便去了厨房。

　　宁灵只得重新坐回沙发上，轻轻抿了一口热牛奶。温温的牛奶一直暖到胃里，宁灵整个人软了下来，身体陷进沙发里，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李凌风要订婚，这不是自己老早就想到了的吗？现在这一天马上就到了，自己能怎么办？要不，跟他坦白，大不了鱼死网破。要不，放手祝他幸福。

　　可是…前者，不敢，后者，不甘！

　　坦白的结局自己很清楚，李凌风不可能会接受自己，到头来也许朋友都做不成。放手？是啊，能怎么办？只能放手，只是，心会疼……

　　不想老是沉浸在那样的情绪中，宁灵起身在客厅里小小的绕了一圈。有两样东西非常吸引宁灵的注意。一个是正对着落地窗的墙壁上挂了一张照片，谢安晨和顔子阳的照片。稍高一点的谢安晨手搭着顔子阳的肩膀，两人站在一棵树下，树后面隐约有阳光穿透而过，简单的姿势，简单的背景，特别的，是两人脸上的笑容。一个明朗阳光，一个温柔恬静，让人有一种只是看着就好像有被阳光照耀着的温暖的感觉，即使现在外面还在下着大雨！

　　另一个是那一大排的书柜，在进门左手边的墙上。书很多，但不乱，看得出整理得很好。

　　宁灵稍微浏览了一下，发现这两个人对书的涉猎还真是广泛！从天文地理到八卦言情，什么都有！而书柜中间很醒目的位置，放了一些很新的书，玄幻类的，作者是惜颜。哦，是了，谢安晨的笔名就是惜颜。咦？宁灵突然发现这个笔名有些……颜？惜颜？宁灵又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

　　这两个人有故事……

　　无意撇见了墙上的时钟，居然已经晚上七点半了！想着李凌风应该下班回家了，他发现自己不在了吗？他会着急吗？他会找我吗？然后宁灵才想起自己出来时什么都没有带。

　　宁灵朝厨房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就顿住了。因为里面的两人以一种非常亲昵的姿势在小声说着什么。顔子阳低着头在切菜，谢安晨站在他后面，微弯着腰，下巴枕在顔子阳的肩膀上，双手平摊在身体两边（手是湿的）。谢安晨小声的说，顔子阳淡淡的笑，两人只有下巴和肩膀的接触，却感觉无比亲密。

　　“请问……”两人转头看向门口的宁灵，谢安晨直起身子。“能借个手机给我打个电话吗？”

　　“我手机在客厅茶几上”谢安晨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照看着锅里的汤，“解锁是 Z 字”。

　　“谢谢”宁灵回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拨了李凌风的号码。嘟嘟响了几声，李凌风才接了，还是火大的一声“喂”！

　　“凌风，是我。”

　　“宁灵？你哪儿去了？手机也不拿！”

　　“凌风，我……在朋友家，出门忘记带手机了。”

　　“在哪儿？哪个朋友？我去接你！”

　　“那个……不用了，还下雨呢！我今天就不回去了！”就让我暂时逃避一下好吗？

　　“不回来？你在哪个朋友家？以前也没见你和哪个朋友这么好啊？”

　　“是出版社的同事。”

　　“男的女的？人家里几个人呢？”

　　“男的啦！他和朋友一起住的，也是男生，你就放心啦，明天就回去。”

　　李凌风心想，是男生我才不放心啊！是女生我还倒是放心了！

　　“那行，明天一早就得回来，别给人添麻烦。”

　　“嗯，知道！”

　　“今天下这么大雨，淋到没有？”

　　“没有，没事淋什么雨啊？那个，不跟你多说了，借的手机呢！”

　　“那行，你自己注意点，晚上别感冒了，挂了！”

　　“嗯，拜拜。”

　　挂了电话，宁灵轻轻呼出一口气，接着又愁了，人家又没说晚上也收留你，就不想回去了！不管了，借个沙发窝一晚也行。

　　刚想把手机放回去，手机却又响了起来，来电显示的是“母亲大人”，想必是谢安晨的。宁灵便拿着手机去了厨房。

　　可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宁灵又顿住了！呃……宁灵哭的心都有了，人家不会以为他是故意来打扰他们的吧？因为他刚好看到，厨房里，谢安晨突袭的亲了一下颜子阳的脸颊，而颜子阳则反手打了一下谢安晨的手臂，说别闹！

　　手机还在响，两人也立即就看到了门口的宁灵，颜子阳是马上就转过身去了，只是脸颊微微红了。

　　宁灵也闹了个红脸，磕磕巴巴的说不好意思，然后把手机递给谢安晨，示意他有电话，然后就出去了。

　　晚餐的时候，气氛相当诡异，宁灵和颜子阳都只低着头吃饭，没吭声。宁灵有种眼睛不知道要往哪里看的感觉。谢安晨见这两人都不说话，只得自己来打破沉默了！

　　“今天这雨看来是不会停了，需要在这里住一晚吗？”这话是对宁灵说的。

　　“嗯，麻烦你们了，借客厅沙发我睡一晚就行！”幸好谢安晨先说了，不然宁灵真不好意思开口！

　　“那倒不用，有客房，怎么能让客人睡沙发呢？是吧？”最后这个‘是吧’是对颜子阳说的，说的时候还扬了一下右边眉毛，貌似这里面还有别的意思。颜子阳没理他，只是撇了他一眼。

　　宁灵就不懂了，从这房子的格局看应该只有两间卧室吧？那……真不能怪宁灵往歪了想，谁叫他是耽美写手？不过，猜测就只是猜测而已。

　　吃完饭后，谢安晨在厨房洗碗，颜子阳去洗澡了，宁灵一个人坐在客厅，手里拿着电视机遥控器，正一个个台换着。谢安晨洗了碗出来，就见宁灵拿着遥控器一直按，已经按到两百多了，而他们家的电视好像只有一百五十多个台，再往上按就只能看到满屏幕的雪花点点了！显然宁灵虽然眼睛对着电视，心却已经不在这儿了！谢安晨突然又想到了宁灵淋雨时的那一脸绝望了。

　　走到宁灵旁边坐下，“打算按到多少去？”一边调侃的说笑，一边拿过他手里的遥控，然后按了一个新闻频道。

　　宁灵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便没说话。

　　“你一定不知道在公司里我经常被叫成知心哥哥！”谢安晨笑着对宁灵说，意思就是有什么事情可以跟他聊聊！

　　宁灵看着电视屏幕，没了表情。他长这么大还从没跟人谈过心过，更别说是这种难以启齿的事！

　　谢安晨见他不说话，就知道自己没猜错，宁灵是遇到难办的事了。

　　“你是写耽美文的，你一定发觉我跟子阳关系不一般了对不对？”

　　宁灵愕然，果然是……只是他没想到谢安晨会这么大大方方的承认。

　　“呵，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确实猜到了。我跟子阳在一起很久了！”

　　谢安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让宁灵很羡慕，尤其是他说的‘在一起’。宁灵突然很想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的故事，于是嘴巴快过脑子，脱口便说了出来，“能说说你们的故事吗？”说完又有些后悔，觉得冒昧。但想到谢安晨的坦然，又觉得没关系。

　　果然，谢安晨既然跟他说起，便也没打算隐瞒什么，宁灵问起，他就说起了他们的故事。

　　“我们认识很多年了，那时候他是我学弟，我们认识之前都从没想过我们会爱上一个男生，可是老天偏偏让我遇上了他，当时我只是觉得对他的感觉很特别，觉得他好像会是我生命里一个不一样的存在，于是我就天天围着他转，本来他不怎么理我的，都是我缠的！后来我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感情不一般了，于是就毫不留情的也把他掰弯了，就一直到现在了。”

　　“是你跟他表白的？”

　　“当然！”

　　“你不怕万一他拒绝？”

　　“拒绝就拒绝啊！他拒绝是他的事，我喜欢他是我的事，可是不说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事实证明我做对了，虽然到现在我还是会偶尔担心他会不会后悔，但是，那又怎样？现在我们很快乐，我能给他不少于一个女人能给他的幸福！”

　　宁灵觉得真好，写了那么多虚幻的故事，今天终于看到真实的同□□情了，而且还是这样的幸福！

　　“如果当时他有感情很好的女朋友，你还会表白吗？”宁灵不自觉的代入自己的情况，想知道谢安晨会怎么处理。

　　谢安晨显然也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稍微想了下便回答道：“应该不会，因为爱情可以是一个人的事，可以是两个人的事，但绝对不能是三个人的事！所以我该庆幸他当时是单身，不然也不会有现在的幸福了！”

　　“幸福？”宁灵小声的琢磨着这两个字，曾经无数次在小说中用到的词语，现在仿佛不理解了一般。“那你现在的幸福是什么呢？”宁灵好像希望得到一个具象回答，能准确的告诉他幸福是一个什么物件，能通过一个什么方法获取。

　　“幸福啊？能给我爱的人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给……爱的人………幸福？

　　“宁灵啊，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样难的事情，但是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勇敢的面对，人生没有什么完全正确的选择，主要是看你怎么样去走你选择的路。不要让自己后悔，不要伤害旁人，勇敢的让自己和爱的人幸福就好！”

　　那天晚上宁灵失眠了，躺在这个陌生的客房里，他没办法不去猜测隔壁卧室里同床共枕的两人会做什么！甚至一点点响动都能激起他无限的想象。他觉得自己龌蹉可又停止不了乱七八糟的思绪。最后宁灵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想着谢安晨的话。

　　是该做出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