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有希，何有希》张夏冰

2、再遇 (2) 收

　　收拾好了两个大箱子，把里面的旧衣服和日用品都拿了出来。算起来回来已经一个星期了，之前为了找房子和赶着去画室报到每天忙的要死，后来陪曹梦瞎逛，连行李都没时间收拾。
　　四年没回过国，没想到想在白川这个小城市找个合适又便宜的房子也不容易。我揉揉鼻子，还好有从前画室的周校长帮忙，不然真要露宿街头了。我看着整整齐齐的房间，满足的叹了口气。
　　说到周校长，其实他也不是校长，他本名叫周绘生，年龄不过三十六七，开了一间已经很多年的画室，胡子剃的干干净净的，头发齐肩长，有时在脑后扎了个马尾，人很随性，大家都挺喜欢他，笑称他一声“周少”。
　　我从9岁开始便在周绘生那里学画画，我经常迟到，每次他都在门口堵着我，揪揪我的辫子笑着说;“王希小朋友，又迟到了噢。”他算是看着我长大的，也是我唯一的关系还不错的长辈。这些年他一直都没有结婚，现在也没有女朋友，从我认识他到现在，他从来也不缺女人追，但是也不怎么热心。可能经常和学生在一起，他心态很好，也不着急结婚。
　　我回国前想找个工作安定一段时间，在网上私信了他，正好是暑假，有很多小朋友和中学生来画室培训，他也缺老师，所以我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当然，代价也是不小的。我没想到他的画室发展的这么快，从原有的两间教室的基础上又增加了八间教室，一共十间教室。我一个人就要带3个班，每天除了要教画画，还要对付缠人的小屁孩们，累的快崩盘了。
　　过了周末一大早我就起床收拾去画室了，和曹梦唧唧歪歪的发了会儿短信，无非就是问我昨天怎么匆匆忙忙就走了脸色不好等等，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路上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夏天的早上7点过就已经大亮了。还没有很热，只是闷闷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的了雨。
　　在楼下碰到了来开门的周绘生，他以不符合他年龄的身手迅速的夺走了我的包子，“小希，谢了啊，你真有心，知道我不吃早饭。”
　　“男人不吃早饭会肾虚，何况你都是老人家了。”
　　“呸呸！我学生都叫我一声“绘哥”，什么老人家不老人家的。”
　　“得了吧，你都快四十了，你让十六七岁的小破孩叫你“哥”，害不害臊。”
　　“我不说你知道我多大啊！还想不想要工作了你！”周绘生说完翻了我一个白眼。
　　我知趣的闭上了嘴，从包包里翻出了一包女士烟，点了一根。周绘生啃着包子含糊不清的对我说：“还抽烟呢，等下遇到小孩家长就不好了。”
　　我没理他，又抽出一根递给他，“要不要？”
　　“要！你给的，哪敢不要。”说完他接过烟叼在嘴角，一只手摸索着打火机。我见他点燃了深深的吸了一口，摇摇头说道：“抽女士烟也肾虚的。”
　　“……”

　　我们很快抽完上了楼，周绘生边翻钥匙边问我:“你那房子住的还行吧？”
　　“恩，挺好，改天请你吃饭。”
　　“别，吃饭就省了，给我介绍个女朋友就行。”
　　“那你先给我介绍一个男朋友吧。”
　　“这不是正好，我们刚好一对。”
　　“不要，你太老。”
　　“……”
　　说完我有点后悔，我还靠他混口饭吃呢，忙陪着笑脸道：“周校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您有韵味。”
　　可惜周校长已经深深的被我伤到了，完全没有理我这句奉承话。他把钥匙扔给我，有些赌气道：“我今天不上班了，我的班你带，有什么事找徐姐，晚上你帮我锁门。”说完真的“咚咚咚”的下楼了，我顿时觉得这把钥匙有千斤重，果然做人不能太直白。

　　一个上午结束，没吃早饭的我已经两眼昏花，肚子不争气的叫了又叫，坐在我旁边默默看我改画的小施有些怯怯的问我：“老师，你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我很尴尬，在一个高中生面前太丢脸了。我只好强装镇定的回答道：“行，你这画差不多了，再处理处理，老师先出去一会。”
　　出了教室我连走带跑想去楼下小卖部买盒方便面，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办公室的徐姐叫住，“王老师！你能过来一下吗？”
　　我只好又沮丧的返回，“徐姐，没什么要事放过我吧。”
　　“这事还真得问你，我也做不了主。”徐姐笑着说。
　　“还有我能做主的事？”
　　“是这样的，这有个小朋友想插到你班上，我也知道你的班满了，不过他的家长坚持要去你的班，我看家长很坚决，我也很为难，所以先征求你的意见。”
　　我沉吟片刻，我才来一个星期不到人缘关系就已经这么好了？这不科学啊。我只好问道：“小朋友家长叫什么名字啊？”
　　“唔，我看看。”徐姐戴上眼镜翻了翻报名表，“是了，叫沈琪。”
　　我一愣，不自觉的脱口而出道：“你说什么！？”
　　办公室门突然开了，沈琪走了进来，姣好的面容挂着标志性的微笑，她牵着一个大约6、7岁的小男孩，冲我友好的说道：“王希，我就知道是你。”
　　我有些发怔，我什么时候和你这么有缘了，走哪都能遇见，躲都躲不掉。我瞄了一眼那个小孩儿，突然声带有些颤抖，“你儿子？”
　　沈琪笑的有些尴尬，她摇摇头，“不是，是有希的小侄子，想来学画画，我一看你的名字我就觉得是你，嘉乐就拜托你了。”
　　我急忙调整了情绪，“我班上满了，你换其他老师吧。”
　　沈琪像是知道我要拒绝一样，声音不自觉有些骄傲道：“你就当有希请求你了。”
　　我看着她虽然在笑，可是笑容里藏着像是有绝对的把握一样的表情，我突然很烦躁，“你能代表他什么，想学叫王有希自己来问我。”
　　沈琪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有些尴尬的不知道说什么。徐姐在一旁急忙打圆场，“沈小姐，王老师确实很忙，要不您考虑考虑其他老师？我们这的老师都很专业也很有会照顾小朋友的。”
　　沈琪缓了缓神色，正要说什么，门又开了，王有希站在门口，他穿着白色的T恤，旧旧的牛仔裤，头发长长软软的，修剪的很干净，胡子刮的很干净，下巴有些淡淡的青色，眼神懒懒的，像做什么事都不紧不慢一般。他和八年前的王有希一摸一样。我有一瞬间的窒息和记忆空洞，不自觉的握紧了双手。王有希也看到了我，惊讶的表情一闪而过，相对无言。然后他先开口，一如从前，平平静静的对我说道：“王希，你回来了，好久不见。”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曹操，曹操就到。沈琪见我们这样，忙陪着笑脸说道：“有希，我也是才知道王希在这教画画，我想嘉乐在她那学比较好，她去意大利留过学，又是多年朋友。”说完又笑了笑，“可王希非要你亲自拜托她，正好你来劝劝她。”
　　王有希神色变了变，然后低低用请求的语气开口道：“王希。”
　　我苦笑的弯了弯嘴角，王有希，什么时候你对女人这么低声下气了，你的骄傲呢,被现实磨平了吗？可是我王希虽然四年没见你，但是从来对你的请求毫无抵抗力。从前是，现在也是。

　　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办公室，我突然觉得头晕目眩，可能是刚刚变数太多没注意，现在饥饿感又卷土重来，我默默的走进厕所，想整理一番就去小卖部，一定不能耽搁了。照了照镜子，我抬起有些颤抖的双手，原来还是这么不争气。
　　镜子旁的白色墙上被高中生用彩色笔写满了“某某&某某”“某某爱某某”等等。我突然看到镜子旁有一串很小的圆珠笔字，在五颜六色的字体的世界里显的灰暗和渺小，我认真的盯着看了一会儿，是用名字的开头字母拼成的“WYX∈WX”，我认得那个符号“∈”，在数学里叫做“属于”。是我仅有的一点高中数学知识里面记的最牢的数学符号。
　　王有希，属于，王希。多遥远的记忆。我突然有点想哭又想笑，不是么，这多像一个笑话。
　　我浑浑噩噩的走出厕所，听到似乎有人在叫我的名字，“王希！”，好像很着急的样子，我想转过头去看看，眼睛却沉重的抬不起来，“咚”一声直直栽在了地板上。

　　“有希，怎么办，妈妈走了，我没有家了。”
　　“王希，我就是你的家，让我陪你。”
　　我脑海里突然出现了遥远的对话，然后沉沉的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