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殁骨》乔尛六

2、千金买骨

　　“将军的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一个时辰后，听闻李承恩伤势果然有所转机的朱剑秋和叶芷青姗姗来迟，却见肩头已经包扎完好神采奕奕的李承恩丝毫不像是个伤者，倒是坐在一旁闷头饮茶的医者看上去面色不佳。
　　朱剑秋与叶芷青颇有默契的一笑，上前几步拱了拱手，谢道：“姑娘妙手！朱某失礼，至今不知姑娘姓名，不知可否告知？”
　　“绛离。”答话的却不是那女子，反而是立于亭侧试图伸展伸展受伤左臂的李承恩。
　　闻言，女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一个时辰前，听着李承恩那番质疑的话头，她本想就此让那个傲慢的家伙自生自灭。
　　说她无法和叶芷青交待？她才不怕，本来这一遭就是叶芷青苦口婆心和她说了一夜她才勉强答应来的。叶芷青是有多了解她的脾气啊，就算如此回去，也不是她不医，是他姓李的信不过她，活该他没人理。
　　说她没有医德丢下病患？她更不怕，医德也要看人的好么？师父曾说作为医者只要不违心，教她救人要救善人有缘人，他李什么的算么？明明一条也不符合，丢下他说出去也算不得自己没医德。
　　说他死了会称了神策和狼牙那帮家伙的意，会政局动荡？她最最最不怕就是这个，一向淡出江湖，更别说朝堂上这些什么兴衰荣辱，争权夺势，她压根不在乎。再说这姓李的，隔三差五总能在坊内留下最新风流一夜的段子，连她这种几乎足不出户得人都已经知道他的“丰功伟绩”了，坏了自己的名声就算了，还拉秀坊垫背。死了正好，她其实觉得这样挺和她心意的。
　　可是他们说天下百姓会因此受难，这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出现在她手上的。离谷前师父曾叮嘱她，天下兴衰自有天道轮转不可逆，可百姓到底是无辜的。生为医者可以救治千百人，却终究无法救尽天下人。我们能做的只是在自己的能力内，尽可能不让这件事发生。
　　因为这句话，她回了头。虽然她承认在看到李承恩那副“料定你不会走”的表情时，她有点后悔。
　　眼见她几乎有要把茶杯捏碎的态势，叶芷青忍不住笑着轻咳了一声，问：“小离，李将军的伤势如何了？经你一手该是无恙了吧？”
　　绛离斜眼扫了亭边自受伤一个多月来第一次能将手臂自如活动一些的男人，道：“骨虫已清理了一部分，接下来几日还要继续。用药后余毒在半月内便会排尽，再休养些日子就能痊愈了。”
　　“那暗器莫非带毒？赎朱某眼拙，当时将军受伤却并未验出暗器和伤处有毒。另外绛离姑娘，这‘骨虫’又是何物？”朱剑秋听闻如此说，忆及当初李承恩从校场回府，轰然倒下，他与府内郎中司马遁熬了三天三夜才将那暗器从血肉中寻到，取出时却尽数碎做了粉尘，之后半月用药看似转好，不料一日伤口裂开，才发现那伤口内层已腐烂的严重，任凭他们想尽了方法，竟是束手无策。如今说来原来是暗器中另有玄机。
　　“那暗器可是形如薄叶，一碰即碎，散下融入血肉便不见了？”绛离起身朝李承恩走过去，后者正因痛楚极微弱的蹙了一下眉头。
　　“正是！”朱剑秋连连点头答道。
　　“那暗器名为‘千金买骨’，乃是胡人不外传的独们暗器。暗器本身是无毒的。”她一边说，一边从衣袖里抽出两根金针，往李承恩肩上深深地扎进去。金针入体，李承恩低沉的闷哼了一声，却几乎在同一时候本来刻骨的刺痛消失了。李承恩低头来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阻拦的意思，复而继续试探着活动有些僵硬的上臂。她是不待见他的，可既然自己出手医了他，就要让他看看这种伤痛在她手里是如何不堪一提。
　　“这暗器将关外一种异虫封于黄金打造的叶片状利刃中，制作十分精细。封入的时候多是虫卵，等利刃扎入人体受了适宜的温热，虫卵便活了。说起来，这虫子可有趣的很哦，有一个名字叫‘黄金骨’，平生最爱两样，头一样是黄金，还有一样么，就是人的血肉骨髓。”绛离顿了顿，邪邪的挑了一下唇角，眉目流转看了一眼李承恩的伤处。
　　“胡人？这么说安禄山还真是送了将军一份大礼。”朱剑秋语气中分明有着怒气。
　　“这样卑劣的手段，倒确实是他们的作风无误。”一旁的叶芷青也扬了扬凤眼嘲讽地说。
　　“虫卵活了以后会开始咬食将其包裹的黄金，所以后来你们取暗器之时那薄刃已经十分脆弱了，一碰便碎，散下的那些金粉里皆是人眼不可见的幼虫。闻着血腥味便去了伤口，在血肉脆弱处越长越多，吞噬血肉骨髓的同时，还会排出毒素阻碍凝血和人体自身的恢复。你们之前该是用过药的，若我没猜错，那段时日看似好了不少，实则皮下的幼虫吃了他的骨血正慢慢长大。说起来，他也真是命大，这一发要是再往下几寸便是心口了，要是离那里太近，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他。”说着又看了一眼方才插入李承恩左臂的那两枚金针。
　　“没想到关外还有如此兵器，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姑娘好见识，朱某孤陋寡闻了……这是？！！！”朱剑秋抱了抱拳，随着绛离的目光看去，正发现了这不同寻常的迹象。他这一出声，引得李承恩和叶芷青也将注意力转到了那方---之间原来刺入三分的金针正在一点一点往骨肉里挪进去，不易察觉的变短。
　　“知道为何那暗器名叫‘千金买骨’么？因为想要治愈这伤痛唯一的方法就是用黄金引诱他们，每次扎入金针，成虫便会聚集过来啃食，减缓吞噬骨肉的速度和伤痛。要清除干净这些小家伙，可真是得一掷千金才行的。不过么~~”她忽而微笑着抬了头，对上李承恩的眼，嘲讽道：“比起李将军为了美人视金钱为粪土来，却是不值一提的。朱军师~”眼见金针没了头，她忽的撇过脸，从衣袖里递出一张纸，“劳烦军师按方子上说的抓药与你们将军服用。明日小女子再来为将军诊治，请了~”言罢头也不回的拂袖而去。

　　密室阁楼内，就着烛光，李承恩将朱剑秋亲自送来的汤药一饮而尽。
　　“将军？”眼见李承恩汤药下肚，自午间开始已然好转许多，朱剑秋有话想说。
　　“剑秋兄，有话直说便是。”李承恩拍了拍身侧的坐垫示意朱剑秋坐下。
　　“看来安禄山和杨国忠想除掉将军，一并去了天策府这根心头刺是不容否认的了，这件事本在我们预料中，只是没想到招数来的这样奇。幸得秀坊相助，不然后果难料。不知之后他们会如何动作，以后我们得多方小心提防才是。”朱剑秋在他身侧坐下回道，看一旁的李承恩点头不语，又说： “说来绛离姑娘合该不是秀坊中人，不若我与将军多少该有些印象。那脸孔面生的很，虽没什么恶意，气态清冷性子却烈，总让人有些难以捉摸把持。说起来，这姑娘对将军是不是……有些敌意？”他看了李承恩一眼意味深长的说。

　　“她么？大约是吧。”李承恩轻描淡写的抬头，窗外零散落下的几片雪沫子的影子在窗上隐隐浮动……
　　“……我告诉你李承恩，我不在意你的死活，可我不能不管天下百姓。若因我不医你有一日使得天下生灵涂炭，师父他老人家一定不会原谅我，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的。所以我回来……”
　　“……我的名字能治病？不能的话你要知道了做什么？……”
　　“……秀坊传闻说你招女人是因为你是英雄，伤口能溃烂成这样的哪里有可能是英雄？我看狗熊还差不多。美人们都爱着一只狗熊竟然还如此心甘情愿……”
　　午间那些对话场景忽而浮现在眼前，李承恩觉得有些好笑。
　　自从他入了天策府当上了统领，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和他呛声过。他的荣宠他的身份，他的功勋他的实力，他走到哪里都是风光无限，哪怕是最难得到的女人，最难攻下的城池他也手到擒来，可心里的空虚却一天比一天来的明显。
　　七秀坊那些女子他换了一个又一个，民间对他也颇有微词，可无论是谁都无法填补他心里那个人的位置和感觉。其实这样的自己，他又能有多欣赏喜欢呢？秦颐岩和府内的将士都要他早些成家，终究没人能明白他心里那点隐痛。
　　他起身踱步至墙边，拉开窗，雪已渐止，天上的云走得很快，远远的能瞧见就位的岗哨和巡逻的侍卫。
　　秦王殿上的这件密室阁楼是天策府的至高点，也是十分隐蔽的休憩之所，知道的人不过只手，行过四周的窗格，府内所有动向便都能尽收眼底。他的鹰目扫过每个角落，丝毫不放过任何细节。原本每日这个时候他都会亲自巡查一次，奈何伤势未愈，朱剑秋和秦颐岩坚持要他呆在殿内养伤，如此养成了他必定目测排查一遍的习惯。
　　懋功殿殿知节殿叔宝阁……，他目光犀利扫过，转了一扇窗，不经意间低了下头，忽的殿檐下的角落里有个人影闯进他的视线里---那人正在卖力的挖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其实觉得或许写成原创更好些，不知道这个李承恩是否已经不是剑三里那个性格了，不过先就这样写下去吧，自娱自乐神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