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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从此无心爱良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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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波十二坊是上京城夜里最热闹繁华之处,此处既有王孙公子寻欢作乐,又有文人雅士赏音听戏。
一溜大红色灯笼雁翅摆开,氤氲出一派妩媚。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地唱着“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姿态蹁跹,极尽美丽。
翡翠杯里盛了胭脂色的葡萄酒,苏云晚端在手里轻轻晃动,杯里立刻泛起一圈圈涟漪。身边一群翰林院里的同僚套着近乎,说着似真似假的话,苏云晚不耐多听,敷衍了一会儿,便携了胭脂壶翡翠杯,一个人斜倚阑干,赏着月色,有一杯无一杯的喝酒。虽说戏很一般,畅音楼的酒倒是极不错的。
丝弦声隐隐约约地传到耳朵里,苏云晚借着酒意轻轻唱道:“云际钟声红叶寺,烟边渔唱白蘋洲。耐看山色是深秋。”
易枫今日邀京中的几位要臣出来喝酒,只是红袖招这种靡靡之地他实在不善应酬,比方说现在直往他身上靠的这位美人。只可惜,不管美人多么活色生香多么热络,易枫只是正襟危坐,毫不动容,只有几位同僚说话时才正经答几句,也因此被众人取笑不解风情。
应酬了一会儿,见几位同僚早已放开怀抱与怀中美人调笑,扶了各自挑中的姑娘上楼去,估摸着这次哄得几位大人高兴,今冬不会再拖欠粮草了。易枫信步走出来透透风,恰好几句绵软清亮的曲子词随了夜风吹到耳朵里,抬头望去,只见对面一人独立小楼风满袖,身后万千灯火满天星光,都被她容颜映得黯然失色。
于是隔了一道三尺宽的巷子,微笑着打招呼:“小苏学士。”苏云晚应声侧首,只见一人眉眼含笑,身后是遥远星海茫茫,不觉愕然。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如此惊讶的模样,易枫觉得较之那日相见,此刻的苏云晚更为真实,那惊讶实实地到了眼睛里。
纵身一跃,直接跳到苏云晚面前,半点声音也没有。苏云晚掩唇,惊叹:“这是传说中登萍涉水、一苇渡江么?”
易枫哑然失笑:“世上哪里有这等神奇的功夫?”
苏云晚亦坦荡一笑,又摸出一只翡翠杯,斟好,问:“宣抚因何在此处?”她眉梢微挑,口吻带了几分淘气,刻意强调“此处”二字。
易枫在她旁边的阑干上坐下,饮了一口,道:“怕无粮无衣过冬,行贿来的。”
苏云晚讶异于他的直白,却也是不动声色,端了酒杯不喝,只管在手里把玩,笑问:“今日冒昧,向宣抚相公打听个人,贵宣抚司的参议官周思道,可还好么?”
易枫想一想,道:“为人温和诚恳,行事颇有谋断,大多同僚对他印象都挺不错。”
苏云晚想起来周思道的家书,里头总说些风俗轶事,甚至是偶尔外出,见一美貌村姑,颇想上前调戏一番之类的事情,忍不住一笑,向易枫道:“六哥写回来的信上从不提这些,我们都很是惦记。”
易枫一怔,疑惑:“我们?”
苏云晚笑着解释:“太子殿下,凤台令,还有兰台令大人。我们同是松竹门下,师父的嫡传弟子,情同手足。”
易枫颇有几分羡慕神色,道:“易枫是家中独子,从未有兄弟姐妹,对小苏学士当真是羡慕之极。”
苏云晚听后却是默然无言,易枫只觉甚是奇怪,半晌才听她无边落寞的声音响起:“我自幼不知亲生父母,是师父云游之时捡回白鹿山养大的,应是我羡慕宣抚才是。”她很少向只见面两次的人说起这些,也许是今夜月色太柔和,气氛太静谧,不自觉地说出来。
易枫听后也是半晌无言,不知如何安慰,到底还是苏云晚自己说道:“可是自幼有师父疼我,师兄师姐宠我,衣食出行从未受过委屈,多少有父母的恐怕也比不上我。”
她温婉含笑,一对梨涡乍现隐去无边的落寞,易枫心里顿觉一抽,不知如何是好。愣愣看着她乌沉清亮的眼睛,不由自主道:“易枫听说曲江景色甚好,却无良朋,不知小苏学士可愿同游?”
苏云晚今夜恰好伤怀寂寞,琢磨自己回到府里心情也不见得会好,还不如月下同游曲江,反而别有情味,于是欣然应邀。
锦华一朝对男女大防并不十分看重,青年男女邀伴同游更是寻常事,甚至两情相悦者私定终身再请父母提亲者也不在少数,尤其是曲江,前朝正章帝与元后于此定情,后来每年十一月十五都会举办灯会,更不知成就了多少姻缘。
苏云晚同易枫并肩而行,将这段掌故娓娓道来,又道:“这段掌故还在其次,曲江左岸的听心楼才是最可赏玩之处,咸元七年,鹤林书院的掌院横渠先生与松竹书院的前辈正一夫子在此论道,二人一南一北,皆是文坛泰斗,此举一出,震动仕林,无人不以得闻此盛事为幸,传说来听讲的读书人占满了曲江两岸,曲江上游船画舫星罗棋布,全是听讲之人。”
她口角含笑,接着道:“后来政和三年,棋中圣手李逸之与棋中仙家陆琳琅在此斗棋;大观十年,北曲长生班与南戏锦绣班又于此斗戏,《龙凤斗》这出戏至今犹唱。”易枫侧头看她,睫毛忽闪,影子投在皎洁如玉的脸上如同鸦翅,说起文坛掌故,眸子亮的惊人,微笑提议道:“小苏学士如此一说,倒引得我十分想去看一看了。”
苏云晚欠身伸手,一本正经道:“既如此,请宣抚随我来。”说着,自己倒忍不住笑了。
易枫也忍不住笑道:“你我如此宣抚来学士去,半点也不像知己良朋同游,反倒像是朝中奏对一般,易枫表字斐之。”
苏云晚两手揣在白貂裘的袖筒里,星眸流转,道:“如此斐之兄可要吃亏了,云晚未及桃李之年,尚无表字。”见易枫有些愕然而无奈的样子,忽而一笑,又道:“不过在白鹿山上排行第九,故小字‘阿九’,或可呼之。”
曲江沿岸各色灯笼高悬,或雍容富贵,或小巧玲珑,有莲花、折扇、转鹭等种种样式,其图案精致可爱,或仕女或花鸟或山水,明亮璀璨,映在水中,珊珊可爱。苏云晚容色出众,身后灯光、星光璀璨成一片,如此翩然而立,俏皮含笑地道出自己小字,灯下美人,看得易枫心中顿时痴了,只有四个字在脑海中盘旋来去:神仙中人。
他剑眉星目,只管这样怔怔看着人瞧,苏云晚脸色顿时艳若桃花,出声道:“斐之兄,听心楼就在前面,我们这便去吧。”易枫呐呐:“好,请云晚带路。”他有些心虚,没敢叫出“阿九”这样亲昵的称呼。
两人并肩徐行,一时有些尴尬,好在路并不远,一会儿便到了。听心楼沿江而建,灯火通明,映着曲江的波光粼粼,比起白日,别有一番情味。不过,引人瞩目的是,今夜听心楼门口两溜美人雁翅般摆开,比畅音楼的宫灯还要齐整些。
打头的正是兰台令大人府上的朱颜、翡色与陈王殿下府里的锦绣、丝竹。易枫见了一众美人,立时停下脚步,知道是人家姬妾,转头对苏云晚道:“看样子是有人在此,我们还是回去吧。”苏云晚拦住他,道:“我们既然来了,何不上去瞧瞧,何况是熟人。”向易枫解释:“是我三哥和陈王殿下,唔,瞧这个样子,约摸是又在比斗哪家美人了,如此盛事,怎可不看!”
易枫心中默默说道:“你已然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了,何必还要看旁人。”脚下却随着她走过去。苏云晚未到门前,朱颜、翡色早已迎上来,笑道:“九小姐怎地来了?”云晚翩然一笑:“原是与朋友同游,信步走过来的,远远瞧见这里美人如云,猜道便少不了三哥,我怎么敢不来请安。何况还有两位姐姐这样我见犹怜的美人,阿九怎会如此不解风情?”
一句话说得朱颜翡色红了脸,跺脚要走:“九小姐惯会轻薄人!”苏云晚连忙拉住,问道:“三哥此刻做什么呢?”翡色进去探头瞧了瞧,回来道:“台上是秦淮名妓温如水,这会儿正跳惊鸿舞。”苏云晚点头,道:“既如此,也不必惊动三哥,暗香阁有人么,没人的话带我们去坐着,等跳完了我自己去见三哥就是了。”
翡色伶俐回道:“没有人,今夜是三少爷与陈王殿下包的场子,奴婢带九小姐去。”苏云晚回头向易枫道:“我们去瞧瞧江南第一名妓的舞姿。”翡色不愧是兰台令大人身边的得意人,又妥帖又周到,将他们带到暗香阁后,又命人上了几样点心,一壶茶一壶酒。
易枫打量房内陈设,墙上是幅孤山梅鹤图,两侧题着:“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图下是张大理石书案,上头供着笔墨纸砚等物,皆是雅致非常,想起在京中的所见所闻,心中不觉深深叹息。
苏云晚推开窗户,站在一侧向易枫招手,道:“斐之兄请看。”易枫不由自主走到她跟前,同她站在一起,向下面看去,一人月白锦袍,长身玉立,目若点漆,坐于下首,正欠身笑着说什么,云晚道:“那是我三哥,兰台令叶梓涵。”
易枫点头:“朝中之人都说松竹门下个个儿是神仙人物,果然不假。”苏云晚扑哧一笑,道:“我三哥当年也是探花,打马御街的时候,多少痴情女儿向他怀中扔手绢扔荷包的,京中至今还有姑娘为他不肯嫁人。”
见易枫一脸不可置信,又道:“旁边那个穿貂裘,一看就是纨绔子弟的,是陈王殿下李景明,表字子容。至今陈阁老的孙女儿还吵着非他不嫁,也是京城一害。”她口气如此熟稔,活像个世家纨绔,易枫想到云州平远关的将士们,寒冬腊月尚有衣食不周之处,只觉得自己同京中这些权贵子弟完全是两重天上的人,与苏云晚刚刚拉近的那点距离也顿时无比遥远,心中滋味难以辨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