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舞》彼岸是金

52、生如夏花之绚烂，死若秋叶之静美 （萧九渊的番外）

　　他有着绝世容颜，风华绝代，令许多倾国倾城的美人自叹弗如；他的武功登峰造极，出神入化，让武林中人既恨又羡；他的性格阴柔诡谲，神秘莫测……他的一生留给世人无尽的想象，不管是褒贬还是爱恨，都堪称“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容煦是他的本名，是他的父亲精心为其而取。容，包含了有容乃大，无欲则刚的期盼，更兼有仪容俊美之意；煦，温暖而和煦，如春天初升的朝阳，给人以温暖和希望。

　　曾经他也如名字一般粉雕玉琢，明朗欢快，过着无忧无虑的锦衣玉食，自由享受着父母亲人给予的关爱。他爱好读书，勤练武功，憧憬着有朝一日自己能够成为文武全才、风华绝代的翩翩公子，领略龙腾天宇的快意。

　　可是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一夜戛然而止。那一夜皓月当空，静辉柔然，他和姐姐牵手躲在假山的石洞内，等着丫鬟来找。这个石洞是他和姐姐无意中发现的，极为隐蔽，每次玩捉迷藏都不会被找到，屡试不爽后，这里成了他和姐姐的秘密基地，不容为外人道也。为了惬意地享受再次成功躲藏的快乐，他们还准备了点心，一边吃，一边小声地交谈。突然，尖叫声、呼救声、求饶声、惨叫声铺天盖地，他不明所以，只是觉得害怕，姐姐脸色惨白，死死地抱着他，两个人在恐惧中度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当外面早已是死一般的沉寂时，两个孩子颤抖着走出假山。四处是惨不忍睹的尸体，到处了惊悚恐怖的惨象，他们连哭泣都忘记了，只是在无数的尸体中穿梭，终于来到了父母的卧房。他们多么希望能扑进父母的怀中，从这噩梦一般的景象中挣脱开，但是父母却早已被害，身体冰凉，瞪着恐怖而不甘的眼睛。

　　姐姐怕坏人再来杀害他们，就带着他逃出来，可是两个不足十岁的孩子除了乞讨，又怎么活下去？那天，姐姐让他在一座破庙前等着，她去讨点吃的。可是，姐姐再也没有回来。他一直等一直等，直到昏倒在地也没有等到姐姐的归来。

　　当他到了火莲教，才知道什么叫人间炼狱。七岁的他被丢进了火莲教的神武堂中，和几百个孩子一起没日没夜的练功，如果不合格就要被鞭打，实在不行的就被拖走，扔到深山里喂野兽。他们没有感情，时刻提防着身边人的冷箭，他们不懂廉耻，只是为了活着不择手段。他们完全被训练成了杀人的机器，行尸走肉一般活着。萧九渊是那批人中的佼佼者，出众的武功、过人的谋略和阴狠的性格让他一路过关斩将，最终成为火莲教的圣主。这期间他所遭的罪、受的苦，又岂是没有经历过的人所能想象的？

　　日日挣扎于生死之间，他所有的温情、礼教、仁善逐渐褪得一干二净，自私、狡猾、狠毒等一点一滴地进入他的身心。他已经背离了当初父亲的期望，他再也背负不起容煦这个名字，他为自己改名为萧九渊。九渊乃九重之渊，泛指深渊，深到不能再深，有时也与九泉相同，都是活人所不能到达之地，只有死人的灵魂才能进入的幽冥之界。他感觉自己如行尸走肉一般，灵魂早已堕入九重之渊。

　　他设计将慕卿鸢骗到了荒凉的山中。那个女人很傻，不问是非、不顾危险帮助他，那个女人很善良，凭着医者之心，不遗余力地治疗他。他冷眼看着这个在阳光下生长的女子，还算美丽的容貌（在他眼中还算美丽就是很一种褒奖了）、不娇媚的声音、大小姐的身份丫鬟的干活技术，拥有不错的医术，但是防人之心很差，厨艺倒是不错，简单到不能简单的食材也能做出不凡的滋味。

　　中午时分，阳光暖暖的，那个女子拿着个大篓子去了小溪边。这个大篓子是用竹篾编的，很是密实，口大腹深，不知道她又想做什么？
　　小溪水清澈透明，潺潺的流水声如同一首明快的曲子。她将长长的裙裾别在腰间，拖了绣鞋，轻轻挽起裤脚，用石头等杂物在小溪里筑起了一道水坝，只在中间留下一个不大的豁口，将那个大篓子安放在豁口上。她这里要捉鱼吗？
　　准备好了，她就跑到小溪上游，从二十多米多下水，用长长的树枝击打溪水，溪水顿时变得浑浊起来。她一边向水坝处走，一边拍打着溪水，感觉很好玩。
　　“你在做什么？”低沉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出，他实在是很好奇一个大小姐竟然如孩子般戏水，难道现在的正道人士都不管束女子的言行吗？
　　卿鸢侧过头，看到容煦正倚着一棵大树，微微皱眉，惊奇地望着她。
　　卿鸢正玩得开心，遂高兴地解释：“这河里的小鱼小虾颇多，用这个方法可以轻松地捉到不少鱼虾呢！你看！”说着她快走两步，捞起了大篓子，里面果然有许多活蹦乱跳的鱼虾。
　　她举着篓子，对着容煦摇了摇，“看，收获颇丰吧？”
　　她正得意呢，突然踩上了一个满是水苔的石头，一个不稳，差点滑倒。幸亏她身手敏捷，摇晃着稳住了身形，也堪堪保住了篓子里的鱼虾，只是裤子湿了一大块。都说乐极生悲，虽说她没有什么大悲，但是湿湿的裤子贴在腿上很是不舒服，而且在容煦面前丢人还真是有些难堪。
　　容煦？
　　卿鸢的脸一下子红了，自己怎么这么糊涂，竟然当着一个男人的面赤着脚、光着小腿，还在这里傻傻地捉鱼虾。她顾不得许多，跳上岸，放下裙裾，穿上鞋子，也不看容煦，背对着他，默默地清洗鱼虾，心砰砰地跳着。
　　“要我帮忙吗？”容煦蹲在卿鸢旁边，似乎考虑着怎样动手。他当然看到了她的窘迫，突然觉得她红霞般的脸庞竟然出奇的好看，还有匀称的小腿很是白皙诱人，不过这一切，他当然不可能表现在脸上，只是在心里暗暗笑了笑。
　　卿鸢也不抬头，急急地说：“不用不用，你赶快回去休息。”
　　“哦”，容煦拖着长长的尾音，然后缓缓地站起，慢慢地向草屋走去，不时地回头看看那个头都快低到溪水里的女子，嘴角挂着明显的笑意。
　　多久没有这样轻松的感觉了，他觉得这个笨女人的身上有种温暖的东西，是冰冷的他所没有的，或许他的内心也是奢望着的。她能保有这样的纯真、快乐，说明她一直过得很幸福，没有经历过痛苦的事情。如果可以，谁会不愿意如此轻松地生活？

　　在山间的日子竟然过得那么快，萧九渊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有如此悠闲的日子。看着卿鸢每天为他忙碌着，采药、煎药、做饭，他突然想，平凡的山里人就是这样简单地生活吗？如果以后就这样和她生活在这里，慢慢地变老，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突然冷冷地笑了，残忍而邪异，却透着丝丝的苦涩，萧九渊，你怎么可能要这样的平凡而简陋的生活呢？要么失败，坠入你所属的九重之渊，若是活着，就要让所有有伏在你的脚下？
　　心中的坚冰刚刚开始解冻，融成晶莹的水珠，却在瞬间重新凝成闪烁而冰冷的兵刃。

　　“容煦，我该走了。你好好养伤，不要太心急。”卿鸢认真地叮嘱。
　　“过两天再走好吗？”容煦似乎很是不舍，眼神里满是不舍和恳切。
　　卿鸢看着容煦期待的目光，抱歉地说：“对不起，我真的不能再耽搁了。若是以后有什么事情，请一定到慕家庄找我。”
　　容煦眼中的光亮一下子黯淡了，仿佛天边的最后一颗星星也被乌云吞噬了，他低下头，脸色更加苍白，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神色。
　　虽然两人认识的时间不长，但这五日两人朝夕相处，不可能没有丝毫感情的，看到容煦这个样子，卿鸢的心里也并不好受。
　　“我走了，你保重！”卿鸢不喜欢这样的依依不舍，从来她都希望分别也能如风儿一般轻松。
　　卿鸢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容煦一眼，只这一眼，她就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又或许是她从来都没有看清过。
　　容煦的脸色依旧苍白，嘴角蕴着若有若无的笑，眼神冷如寒刀，就那样幽幽地望着卿鸢。
　　卿鸢从未见过如此冰冷的目光，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她觉得周身寒意顿生，犹如身陷冰窟。她才知道原来一直都是自己看错了他。
　　看到卿鸢害怕的表情，看到她难以置信的失望，他并没有预想中的得意，反而有种不耐。

　　将卿鸢关在离自己不远的房间内，他却并没有常常去看她。刚开始的时候，他一去，她就骂他、打他、咬他，他知道她的愤怒，只当是女孩子在撒娇，渐渐地，她看到他只是横眉冷对，不再费力地打骂，到了后来，竟然对他不理不睬，完全忽视他的存在。
　　当初他设计这样一场戏的初衷，是想好好戏弄一下慕卿鸢，让那个多管闲事的女人爱上他，他就可以用感情的利刃狠狠地折磨她，然后用她同逐日山庄交换雪蟾，最后就是用慕卿鸢的背叛来打天人之姿的东方公子一记响亮的耳光。
　　如今，戏演完了，这个可恶的慕卿鸢竟然没有入戏，没有如他想象般爱上他，这让他多少有些郁闷，不过只要能先得到雪蟾练成火莲神功，其他的以后再说也不迟。他有信心得到他想得到的一切，一切。

　　单阳峰顶，当看到卿鸢追随坠崖的玄晨跳下崖，他感觉他失去了什么，究竟是什么，他不是很清楚，但他清楚感受到心痛，被尖锐的利器反复刺痛的滋味。当林青岚趁左护法癫狂之时杀死了他，萧九渊明明看到，却迟疑着没有出手相救，他甚至认为即使林青岚不杀他，或许自己也会出手杀了自己最得力的助手、最有用的棋子，虽然最终没有轮到他动手，但是这样的想法本身就是不可思议的，他在震惊中感受到了自己陌生的情感。

　　得到玄晨和卿鸢平安归来的消息，萧九渊对玄晨的生还表示遗憾，因为玄晨也是他登顶武林至尊之位的绊脚石，也可能是他潜在的情敌，但是卿鸢能够安然归来，他很是高兴，若是她死了，他连证实自己感情的机会都没有，只要她还活着，他相信终有一天她将完全属于她，不管她现在在谁的身边，心中还有谁。

　　得到了麒麟胆、雪蟾、芙萝花，他开始夜以继日地闭关苦修火莲神功，只要大功告成，他会拥有他想要的一切，更可以利用一切权利和能量来找出当年杀他全家的仇人。

　　当武林盟的大批人马大举压境，攻到了火莲教的圣殿前，萧九渊并没有感觉害怕，也没有兴奋得热血沸腾，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不断有人伤亡在眼前，鲜血横流。直到他被拖入战局，被几大高手围攻，他也是淡淡的，要么绚烂地生，要么凄惨地死，于他，并没有太大的震撼。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萧九渊对卿鸢实施了瞳术，是因为他清晰知道心底对卿鸢的情愫，贪恋着她给予的温暖和关心，他不想孤单地死去，他已经孤独寂寞了太久，若是有卿鸢相伴，生生世世地相伴，武林霸主的地位于他又有什么可恋？玄晨的出手，他的以身相救，让萧九渊最后的奢望落空，他看了一眼刚缓过神，还有些茫然的卿鸢，扯动嘴角露出最后的绝美笑容，不甘又无奈地闭上了那双魅惑的眼睛。他累了，身子累了，心更是早就累了，他要睡去了，风华绝代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若秋叶之静美。

　　如果有来生，他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