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南之南》徐超群

5、第五章

　　韩晓琴约陈月白吃饭的地方是离公司不远的一家餐厅，新开没多久，她约了好几次今天才成功的约到他。
　　餐厅装潢简约华丽，头顶上繁复美丽的灯光如同苍穹密布，是中餐西吃的地方，餐厅很安静，现在正是用餐的高峰却并不吵闹，每个人低低的交谈着，服务员动作利落整洁的穿梭在人群中，小提琴手拉着低沉优雅的曲子。她已经订好了位置，一来到餐厅便有服务员领她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坐了下来。
　　“给我一杯冰水，谢谢。”
　　“好的。”
　　不多时一杯冰水便送了过来。
　　“请问还有其他要求吗？”服务员问道。
　　“暂时不用。”捋了捋刘海，露出光洁精致的额头，韩晓琴浅笑着“我等的人还没有来，等他到了再点餐。”
　　她一直都尊重陈月白的习惯和口味，只是他的口味一向捉摸不定，她至今都不知道他究竟爱吃什么，所以只好由他亲自来点。
　　“好的。”
　　服务员很快离开了，韩晓琴低头看了看手机，离她和月白约定用餐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和他约会他从未有过早到或迟到的时候，每次刚好踩着时间点赴约，就连秒数也计算的极为精准，步履沉稳，从容不迫。
　　不过她已经习惯了，这三年她已经适应了他的生活节奏和方式，所以她愿意等。难得约到他一次，透过落地玻璃窗看着天际绚丽灿烂晚霞，她只觉得今晚的心情也如这晚霞一般灿烂。
　　唇角不自觉扬了扬。

　　“看什么这么入神？”
　　清冷熟悉的声音陡然在面前响起。
　　韩晓琴转过头，陈月白正好已经在她面前坐下，双手递过来系着高端丝带的全盒闪银花盒，上面烫着精致的roseonly字样，她明白这样的意义，脸还来不及红，就已经清晰的听到他的声音“送你的。”
　　餐厅不少人的目光已经忍不住看向这边，一个拿着花盒又穿着精致西装又气质不凡的年轻男人总是会引人注目。
　　再看看他对面的那个女人，一身简单的甜美娃娃领短袖雪纺连衣裙，大波浪卷的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容貌更是精致美丽，双颊浮起两朵红晕。
　　显然是没预料到男人这样的举动。

　　那些不断看过来的打量目光让陈月白微微蹙了蹙眉。

　　“roseonly不是提前三天才能订到的吗？你是怎么做到的？”明明知道问这句话有点白痴，可她还是问了，打开花盒，十八朵厄瓜多尔玫瑰让她眼角弯成愉悦的弧度。
　　“容莫能做到。”
　　对面的男人漫不经心解开手腕处的钮扣，头顶上的灯光温和明亮，他的手腕呈现出一种莹润质感，认识这么多年来无论看了多少遍她都有一种不顺畅的呼吸感。
　　可这种不顺畅的呼吸感很快又被另一种失落替代“这花是容助理买的？”
　　“不然？”她看见他眸子一凝，然后冷静的看着她，从他的眼瞳里她甚至能看出自己的影子“每次的花都是容莫准备的。”
　　很久以前，他就和她说过。

　　韩晓琴呼吸一滞，手指不自觉抓住了花盒，她怎么忘了，他从来没有亲自为她买过一束花。都是公事公办的让那个助理搞定再然后送给自己。
　　她一直都知道的，怎么今天就忘了呢。
　　“我知道啊。”很快收起了那股失落，她笑的优雅美丽“厄瓜多尔玫瑰我很喜欢。”
　　如果是他亲自送的，她会更喜欢。
　　“喜欢就好。”陈月白的神色依旧淡淡的，服务员正好递过来两份菜单，他随手接过。
　　韩晓琴面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手中的花盒放到一边。
　　陈月白看的仔细，手指摩挲着精致的pvc材质菜单，专注的像是审阅一份重要文件，一旁服务生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喜欢吃什么？”
　　“你呢？”
　　他抬头反问她，光华投进眸里像稀世的琉璃，韩晓琴看的有些发怔，不自觉报了几个自己喜欢的。
　　“跟她同样的来一份。” 他合上菜单，对服务员说道。
　　态度矜贵清冷。
　　服务员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是极其失态的行为，面上堆起得体温和的笑容，从两人的手中接过菜单“好的，请稍等。”
　　“你不能吃辣！”服务员走后，她才反应过来，低低的，用商量的语气说“换个菜式吧。”
　　他的胃一向不好，只能吃清淡的口味。
　　“偶尔尝试一次也不错。”陈月白淡然自若地看着她，嗓音隽秀又低沉，和着悠扬的小提琴声像是刻在她的心间“永远都是一成不变的口味，未免太无趣了点。”
　　他话里有话。
　　脑袋里蓦然飞快的闪过另一个想法，还未细想便听到他说“听伯父说你不想去公司工作。”
　　她听到眼睛明显睁大了，明显有些惊异“我爸他什么时候说的。”
　　“前几天打电话的时候顺便有提过。”修长的手指拿起晶莹剔透的玻璃杯轻抿了一口冰水，唇瓣微微润湿“这一年你在外面闯也闯够了，见识的也不少，是时候收收心回到你爸的公司工作替他分担一些。”
　　“我不喜欢。”
　　小提琴的曲子已经换成另一种欢快的悠扬，餐厅冷气开的很足，她的手指紧紧搅在一起。
　　“那是你父亲的公司，你将来——”
　　“将来会是你的。”她以极快的语速打断他的话。
　　“晓琴。”他语气陡然多了几分无奈“你任性已经够久了。”

　　他说她任性。

　　“我爸只有我一个女儿，你是我的未婚夫，我的就是你的。”
　　她说的倔强坚定。
　　“我对你父亲的公司并不感兴趣。”
　　他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你是对公司不感兴趣还是对我不感兴趣？”声音微微提高了分贝，引来几道目光，她垂下眼睫看着今天刚做的指甲“对不起，我.....”
　　不是故意？
　　这些话其实很久之前她就想说出来了。
　　他对父亲的公司不感兴趣她知道，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不感兴趣就可以逃避的掉的。
　　“................”

　　一阵紧致的沉寂过后，服务员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是他们刚刚点的菜式，两份一模一样。
　　遥遥对望间，她突然觉得今晚约出来吃饭是个错误的决定，这样的冷场和尴尬没有办法打破。
　　“吃吧。”
　　陈月白已经拿起了刀叉，眸光浅浅淡淡，好似对刚才的冷场浑不在意。
　　点点头，拿起刀叉吃了一口，比她想象的要辣。
　　下意识抬头看他，他正好放下刀叉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冰水。
　　“很辣？要不换一份吧。”
　　还是没忍住出声。
　　“不用。”
　　他用餐巾擦了擦唇，动作极慢的继续吃着餐盘里的食物。
　　于是，韩晓琴的嘴里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的吃着晚餐，没有说话。
　　走出餐厅的时候夜色正浓，笔直的长街车流如火龙般游曳长移，陈月白站在她的身侧，绚烂的灯火打出幽深锋利的轮廓，抿唇毫无表情的看着面前的夜景，茫茫灯火里两人不紧不慢的走去停车场取车。
　　还是一路无言。
　　韩晓琴手里拿着花盒，并肩和他走着，两人的身影长长的重叠在地面。

　　陈月白开车送她，黑色的沃尔沃，车子开的很稳，灯光掠影中他的身影层叠模糊成五彩斑斓的光晕，车子里放了一首巴赫的《萨拉邦德舞曲》。

　　“今晚你一直都不说话，是不是刚才在餐厅的时候.........”
　　夜色微凉氤氲着皮肤，她开口。
　　后面的话却是怎么都没能说出口。
　　“没有，你说的对，是我自己的原因。”
　　修长的手指转动着方向盘，黑色的眼眸静静望着前方的夜色，声音有着薄薄的凉意。

　　“是我不好，不该说出那些话。”
　　许是夜色的缘故，她隐隐有了倦意，窗外极速倒退的夜景，她突然不想再说什么，倚在车座上微微阖上眼。
　　陈月白也没有回答她的话，神色极为专注的开着车。一时间车里很安静，只听得到音乐回旋在车内。也不知过了多久，韩晓琴快要睡着的时候，耳边听到他的声音：“到了。”
　　她睁开眼，熟悉的别墅，果然已经到了。
　　“进去坐坐吗？”她问。
　　“这么晚了，就不打扰伯父伯母了，改天再来。”他看了看腕间的手表，喉结轻动“你进去吧，我在这里看着你，进门后打个电话给我。”
　　“好。”韩晓琴低低的应了声。
　　这是他一贯的体贴方式，不可否认，除了忙碌不能经常见面外，每个地方他都做的很好，就连一向看人挑剔的父亲对他也是赞不绝口。
　　打开车门，她突然迅雷不及耳的凑过身在他唇边落下一个吻，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便极快的从车子里走了下去，唇角勾着心满意足的微笑“晚安。”
　　“晚安。”
　　他神色未变，透过启开的车窗看着她。

　　韩晓琴抱着花盒转身走进别墅，因为意外偷袭得到的吻心情好的一塌糊涂，父亲他们早已休息，家里的佣人除了给她等门的吴妈其他也回到各自的房间休息，见到她回来，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吴妈顿时站了起来“小姐，你回来了。”
　　“嗯。”
　　今天心情好，韩晓琴难得意外的应了她一声。
　　大概没想到小姐今天如此平易近人，吴妈显得很局促，脸上却是堆满了笑，作势上前替她拿下花盒“厨房里炖了燕窝，您要不尝尝。”
　　“不用。”她微微皱了皱眉，对吴妈的亲近不动声色后退了几步“我和月白已经在外面吃过了。”
　　“那这花是陈少爷送的？”对于她的戒备吴妈也不在意，看到小姐点点头，脸上的笑容隐隐有些慈爱的意味“陈少爷真是个体贴的人，将来小姐和他在一起一定会很幸福的。”
　　“现在也很好。”
　　不想和一个佣人浪费口舌，她转过身，冷冷的丢下这句话走上楼去。
　　吴妈神色有几分尴尬，小姐似乎对每个人都有几分莫名的冷意。轻叹了口气，去厨房关掉一直热着的燕窝，熄了灯回到房间休息。

　　韩晓琴走进自己的卧室，花盒径自放到一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隐在夜色中的沃尔沃，车子里点了一盏灯，隔着这么远，他的神色在灯光下明明灭灭看的并不真切，指尖还有一截未熄灭的暗红。
　　她很少看到他抽烟，偶尔几次也都是碰巧看到，一见到她，他就会立即熄灭指尖的暗火。
　　他从不在她的面前抽烟。
　　心里唏嘘不已，只觉得莫名几分酸涩又莫名有几分你暖意。
　　他应该是在意她的。

　　这样想着，手指已经按下了手机的快捷键，透过玻璃窗看着他，手机放在耳边，几声嘟嘟过后听到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到家了？”
　　“嗯。”她点点头，看着他适时熄灭手中的烟“你刚才在抽烟？”
　　“偶尔的时候也会抽几根。”
　　手机那边，他的声音不可置否。
　　对于刚才偷袭的那个吻也没有任何要说的意思。

　　“那....你回去吧，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要说的，她停顿了一会这样说道。
　　“你也是。”
　　“路上开车小心点。”
　　“我会的。”
　　手机贴在脸上微微有些发热，她看着他准备发动汽车引擎，又重复轻声说了句“晚安。”
　　“晚安，做个好梦。”

　　同一时间，两人掐断了通话。
　　某些方面，他们出其意料的默契。

　　汽车引擎轰轰作响，很快便驶出了很远。
　　直到——
　　离韩家别墅很远的地方，黑色沃尔沃猛然在路边停了下来。
　　后车镜上倒映出一张面无表情的幽深面孔。

　　那双修长的手指拿出手巾擦了擦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