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三千》哦类酱

2、第一章 上赶着当小

　　阿鬘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封信，一枝紫晶陀罗花，还有东月送来象征她魔界至尊地位的九星血魄冠。

　　信上只书了七个大字：吾去仙界寻璚华。端的是飘逸洒脱，踌躇满志。

　　却把个九尾气得跳脚，直恨不得把这七个字拆吃入腹。

　　璚华上仙的俊逸超脱确是三界闻名，不仅一众女仙为他揉碎了芳心，就连与之为敌的魔界都有不少女子为他倾倒。九尾守在僻远的沧澜之境，也不是没有听说过他的大名，但真正见到却是月余前的仙魔大战，许是那次战况激烈，双方竟不知不觉打到这世人皆知的禁地来，把正晒太阳睡午觉的魔神吵醒了。

　　神之怒，威压如山，更别提这只有起床气的魔神，一撒火直迫得仙魔众人纷纷跌下云头，伏地告罪。

　　魔神也懒得理会，想挥手将他们全部扇到十万八千里外，却听见空中传来一声：“神尊手下留情。”

　　神威之下无人能腾云，只见他御剑而来，广袖翩跹，墨发如飞，高华清冷仿佛月神。

　　“我等搅扰神尊，罪该万死。然而今次确是无心之失，在场也有魔族子民，请神尊但念苍生修行不易，手下留情。”

　　在魔神看来只是轻轻一挥手，对他们来说却是伤及根骨、折损上千乃至上万年修行的大妨害。

　　因此璚华一席话，进退有度，不卑不亢，连魔族将领都不由佩服。

　　仙魔没有资格看清神的容貌，九尾身为魔神手下，却清楚的看到魔神常年惺忪的睡眼倏地瞪大，有如长寂的夜空被流星擦亮。

　　这种眼神，这种眼神……

　　九尾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个遗世独立的仙人，心中警铃大作——这只只会胡吃海喝的魔神，不会是……情窦初开了吧？

　　“这样说，如果吾不放过你们，便是不仁慈咯。”

　　仙魔众人虽然知道面前是魔神大人，入目却只看得见一片金芒，直到耳边传来个轻曼慵懒的声线，不仅面面相觑。

　　这个魔神，竟然是个女神？！

　　世上没有人见过魔神的容貌，更不知其名讳，自然也不知道她是个女神。

　　只有璚华不为所动，似乎毫不意外，行了一礼道：“我等对神尊来说不过蝼蚁，对蝼蚁何谈仁慈，但神尊超脱于世俗之外，既不愿真正惩罚我等，不如放我们自生自灭，自己斗个头破血流。至于今日之罪，璚华愿自废修行以请。”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仙界众人皆劝：“璚华仙友万万不可如此。”魔族却道：“上仙高义，我等佩服。”

　　只有魔神沉默了半晌，才问：“咦，你刚刚说你叫什么来着。”

　　“小仙璚华。”

　　“璚华……吾要你自废修行做什么，走吧走吧，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说完大大咧咧地打了个呵欠。

　　“谢神尊。”众人大喜，见魔神撤了威压却也不敢造次腾云，便纷纷唤出法器，离开时还不忘向对方呛声，约好改日再战……当然一定得换个地方。

　　魔神却在璚华即将离去时开口：“璚华，有空来吾沧澜之境坐坐。”

　　璚华眼神微敛，九尾却忍不住：“主上，咱们沧澜之境是魔界地盘，你让人家怎么过来。”

　　“呃，这样O__O……”她素来不问两界争端，怎么知道仙魔已经水火不容到这个地步。

　　璚华这才道：“神尊之恩，小仙铭感五内，只是仙魔不两立，小仙不敢有一日松懈。来日驱除魔族，涤清宇内，再来与神尊痛饮。”

　　言下之意竟是说只要魔界消失，他自然也不需避嫌。九尾身为魔族，不禁嗤道：“上仙好大的口气。”

　　“邪不胜正，自古亦然。”

　　“嗯，有意思。”九尾见自家主上竟然饶有兴致地点头，气得直翻白眼。

　　魔界消失，你个魔神还有面子吗！有意思，有意思个屁！自家这个懒惰如猪的主上怎么会有色迷心窍的一天！

　　九尾磨牙，这个璚华，真是个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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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知他一语成谶，他家主上竟然真为个小白脸离家出走了！

　　而且据他刚刚探得的消息，璚华已与凤族女王景熙有婚约。他家主上，这是上赶着给人家做小三去了！

　　堂堂魔神阿鬘，竟然自甘堕落到去做小三，这……这像话吗！

　　阿鬘是神，区区仙界结界自然拦不住她，可他九尾还没那么牛掰，只好靠阿鬘留下的紫晶陀罗花联系上她，将璚华已有婚约的事说了一遍，谁料彪悍的魔神竟然毫不在意：

　　“吾本是魔，贪痴嗔欲，又没有什么道德观，有什么不可以。吾只知道，吾看上的人，管他有没有人家，吾就是要千谎百计地抢过来。”

　　“……主上，你这么欲求不满的话早说啊，魔界也有很多美男子，你看中哪个随便你……就算是老子，老子也认了！求求你不要丢人到仙界好吗。”

　　阿鬘严肃道：“小九，吾的决定，从来没有人能更改。”

　　“那你回来，让我去。老子拼得一身剐，也给你把那小白脸抢回来做压寨相公！”

　　压寨相公O__O？阿鬘觉得九尾好像误会了什么，但也不欲多说，只叮嘱他看好沧澜之境等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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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家殿下送来的雪玉珍珑果，还请交给璚华上仙。”

　　眼前穿着五彩织霞裙的仙婢捧着一盘雪握似的果子，冲她眨了眨眼。

　　来人是凤族女王景熙的婢女朝露，自她和璚华定下婚约后，便三天两头往玉英峰送东西，就连阿鬘假扮的这个仙婢小曼，也是她栖梧殿送过来“伺候”璚华的。

　　璚华忙于仙界事务，对此也没说什么。当然更不知道真正的小曼早就被阿鬘藏到人界，也不会想到堂堂魔神大人竟然屈尊降贵给他做起了婢女。

　　对朝露的暗示，阿鬘心领神会，随口诌道：“自从前些日子上仙在大魔头那里带领众仙全身而退，来拜会致谢的人便多了许多。这倒罢了，只是无幽洞的悯素天姬来得着实太勤了些……”

　　话音未落，朝露便恨恨啐道：“呸，殿下就知道这些个狐媚子就没个消停的！”

　　说罢便把果盘往她手里一塞，匆匆告退。想是向景熙打小报告去了。

　　阿鬘好歹也在世间活了几千万年，瞎话那是随口就来。不过在她看来，这还没成亲就这么往对方的生活横插一脚，着实不太聪明。也好，让她给那位凤族女王找点事做，省的三天两头要她做眼线要她跑腿，累都累死。

　　自从上次的事，仙界对她卸下的防范心又起，生怕她一个不高兴帮了魔族，私下里便称她大魔头。她近日耳濡目染，好笑之余也是随着他们叫起自己“大魔头”来。

　　至于手里这盘雪玉珍珑果，是昆仑万年冰雪精魄凝成，对修行大有裨益，只是不易保存。璚华去和仙帝议事，按以往的情况看，几日不回玉英峰也是有的，她这个懒惰的性子自然是不会去找。至于她自己素来是只爱荤腥，不爱吃这些冷冰冰的果子，但丢了也有些可惜，当下便坐在漱渊池边，将果子捏碎了喂鱼。

　　仙鱼周身银白，唯有两腮有一点胭脂红，犹如少女娇羞之状，见从天而降的美食，便挤做一团你争我抢起来。阿鬘顽心大起，挽了袖子竟徒手抓起鱼来。仙鱼们抢得正欢，猝不及防被逮个正着，用力摆尾挣扎，溅了她一脸水。

　　“你这小鱼，恁地愚蠢，”阿鬘抹了抹脸上的水，嗤道：“只知你争我夺，却不知大祸将至。”

　　说罢自己反而有些惆怅，随手一丢，将仙鱼甩进水中。

　　正想走开，一抬头却看到池对面站着两个身影，饶是魔神大人活了千万年，也不由怔了一怔。

　　玉泉溅落，树影飞花，两人并肩而立，一冷寂一和煦，偏都是旷世的容颜，在这园中独成一道风景。

　　“璚华，你这个婢女真有意思。‘只知你争我夺，却不知大祸将至’似乎颇有深意呢。”左边的仙人执一柄玉笛，饶有趣味地打量她。

　　“仙君见笑了。”璚华依旧是清冷，“还不来见过长玦仙君。”

　　阿鬘暗叫倒霉，她为了掩饰身份而压制自身神力，是以不察两人靠近，只好低声应道：“见过仙君。”

　　璚华眉头一皱，“连礼都不会行么？”

　　阿鬘暗自腹诽，让神给你行礼？也不怕遭天打雷劈。却也不知道有什么理由可以搪塞过去。

　　“无妨无妨。璚华，你就是太严肃了，我们俩用得着这么客气吗。”叫长玦的仙人浑不在意，一双凤眸里尽是嬉笑。

　　“虽然……但毕竟上下有别。”璚华难得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惊得阿鬘以为自己在做梦。

　　长玦翻过手背敲敲他的头：“你个死脑筋。”

　　这……阿鬘一双眼在两人身上流转，只见长玦轻笑中透出一丝宠溺，璚华端肃中含着一点依赖，看上去竟是默契十足，天造地设……

　　……我去！断袖！

　　纵是阿鬘老脸再厚，也不好意思再在两人面前待下去，忙寻了个借口告退。

　　乖乖，这才几百万年，断袖之风已如此……想当初东皇神君暗恋日神炎武，却碍于两人同为男神不敢表白，那东皇神君便日日来找她喝酒诉苦，翻来覆去地念叨相思之情、煎熬之苦，差点没把她耳朵磨出茧子。然而后来……神灭了，这段不为人知的爱恋也湮灭在漫长又漫长的岁月中，只有一个她还在这世间，只有她知道这份无处可说的深情。

　　……只有她了。

　　记忆的闸门一打开，回忆便有如铺天盖地的洪水，阿鬘凝了凝神，此刻没有心思悲春伤秋，璚华是断袖，她的事便又难办了一分。

　　有未婚妻，还心有所属，阿鬘活了一把年纪也没有遇到过这么棘手的事情。想着九尾素来诡计多端，便施了水镜术唤他。

　　将事情从头到尾讲了，把个九尾听得一愣一愣，最后咋舌道：“我的姑奶奶，你这是招惹上什么男人了。求求你别折腾了，回来成吗。”

　　阿鬘固执道：“吾不回，除非他跟吾回去。”

　　九尾怒了：“你这么大岁数活狗身上去了？见到个长得好看点的男人就给我要死要活的。我告诉你，我不管了！你爱咋咋的！”

　　水镜术断了，阿鬘怔了半晌才叹了口气，这些年她太宠小九，无法无天了这。

　　看来还是得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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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阿鬘难得起了个大早，取了枫露盏便往青瓦台去了。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听说那个名叫长玦的仙君昨夜宿在青瓦台，她自然要去会一会。在她看来，最大的威胁不是那凤族女王，却是这个潇洒恣肆，意气风发的仙人。

　　谁知一踏进青瓦台，就见到一副花团锦簇，百妍争荣的景象。

　　阿鬘不由咋舌，恐怕玉英峰四分之三的仙婢都聚在这里了，万紫千红，只为当中那风华绝代的一人。

　　仙君长玦。

　　论容貌，他与璚华难分伯仲，论性子，他却比清冷的璚华多了几分洒脱不羁，也多了几分亲和。

　　只是他素来不爱理仙界事务，偏喜云游三界，行踪难寻，名声反而不及璚华。

　　身着玄紫暗纹长衫，长发如墨，眉目似画，手执一枝白玉笛，谈笑间应付自如。那份耀目容颜，竟把环绕的仙女们生生比了下去。

　　有个相熟的仙婢见到阿鬘，喜道：“小曼，快来快来，仙君要为大家奏一曲呢。”

　　长玦望去，见是昨天在漱渊池边遇到的仙婢。穿一身最普通不过的青衫，挽一个追云逐月髻，容貌也不拔尖，只她的眼神，清明却又苍凉，仿佛远古寂冷的星光。

　　“是你呀。”长玦愣了一瞬，再看时那仙婢已经垂下了头，他只得笑道：“璚华这的仙鱼最是狡猾，却不想昨天被你手到擒来。”

　　有个叫晨风的仙婢见长玦语气熟稔，不由醋道：“不知小曼妹妹做了何事，仙君也给我们说上一说吧。”

　　长玦便把阿鬘抓鱼的事讲了一遍，还道：“以前来璚华这儿钓鱼，这些仙鱼一个也不上钩。下次本仙君也学小曼，不管三七二十一，逮了便是。”

　　众仙婢哄笑，晨风笑得更为夸张：“哎哟小曼妹妹，你可真是……怎么能在客人面前如此无礼呢。弄的自己狼狈不说，还让仙君以为我们玉英峰都是没规矩的。”

　　阿鬘心中翻个白眼，这种带刺的话不接也罢。反正璚华和长玦两人昨天没计较。再说，当年她在北溟逮鱼的时候，这俩还不知在哪里呢。能看到她亲自逮鱼，得是多么幸运多么荣光啊，倒便宜他们了。

　　阿鬘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她是大度的魔神，不和小小仙婢计较。

　　然而晨风却不想放过她，故意咦了一声：“小曼妹妹怎的不和仙君行礼，这也太没规矩了吧。”

　　饶是阿鬘脾气再好也不由烦躁，又是行礼，行个毛啊，只怕她这一礼还没下去，老天爷就来个雷给长玦劈成两半了，神格不屈，这是天地规则，不容混乱。

　　“咦，”不计较不代表不会反击，阿鬘马上做出一副比晨风更惊讶的样子：“我看姐姐坐在仙君身边，还以为仙君大度，免了我们的礼呢。”

　　仙界尊卑有别，仙君地位仅次于仙帝之下，她们这些仙婢别说是坐在长玦身边，就是站着，也要退后几尺以示尊敬。也是长玦不在乎这些俗礼，换了别的老古板仙人，早就吹胡子瞪眼了。

　　晨风被堵得一张脸胀成紫红，她本是爱慕长玦，这才想离他近一些，却不料被阿鬘抓住把柄。

　　阿鬘也很郁闷，没料到仙界如今竟如此乌烟瘴气，这个晨风，什么不学，尽学妇人宅斗那一套。当年她在涂山老妖家做客，看他大老婆斗十二房妻妾，那才叫掐得你死我活，斗得精彩绝伦……

　　只有长玦似是未闻，说笑间给大家吹起曲子来。

　　笛声清越如凤鸣，刚刚还各怀心思的仙婢立刻收敛了心神。就连阿鬘这个上天入地听过无数好曲的老怪物也不由暗暗赞叹——这个长玦，确实有点本事。正入神时，却感到丝丝凉意，抬头一看，刚刚还是绿树飞花的庭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琼枝玉树，冰雪潺潺。

　　以音驭万物，只有神才能做到！

　　阿鬘看向长玦的目光猛地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