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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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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入冬了,北风狂暴地侵袭着大地,雪花伴着风咆哮在枯萎的枝丫。乌鸦还在屋顶盘旋。
小悦包裹着厚重的大衣出了门——今天是煜的生日,她要给他送上一千只她亲手折的纸鹤。小悦是个女巫,按理来说她只需挥动魔法棒,念几句咒语就会心想事成,但是她不喜欢不劳而获,所以从不使用魔法。
一个单薄的身影在雪地里穿行,从乡村的小木屋到市中心有10公里的路程,所以她必须跑着去,确保在晚上8点之前赶到煜的公寓。7点45分,“还好没迟到。”小悦大口喘息着,白色的水汽从她冻红的双唇间涌出。她平息呼吸,微笑着敲开了公寓的大门。女仆带她来到大厅,“悦小姐请稍候,晚会还有5分钟开始。”“好的,谢谢。”她想着待会儿煜像王子一样登场,然后拉起她的手翩翩起舞的情景,脸上露出一丝幸福的笑容。
“当——当——当——”古老的英式挂钟响起,音乐、彩灯……觥筹交错,宴会正式开始。悦的眼睛一直注视着煜的房门,“煜哥哥,十年了,但我仍记得你跟我说过,你会在十八岁生日的这天变身为王子来拯救我。”悦的笑容溢满了脸颊,可就在煜开门的那瞬间,悦的笑呆滞了,煜身着华丽的贵族服,手中小心翼翼地拉着一个娇小可爱的女子,光束照到阁楼上的他们,煜的眼中满满的都是温柔,然后蜻蜓点水般地吻了那个女孩的额头:“非常感谢各位朋友光临寒舍,今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同时我也要向大家介绍我的女朋友——馨儿。”掌声、欢呼声同时响起。小悦手里的纸盒重重地跌落在地上,一千只纸鹤,五彩缤纷——撒了一地,被埋葬在舞人们的鞋底。
一切来得太突然,小悦不知眼睛是什么时候模糊的,等她回过神,已经到枯木林中的荒地,今晚是十五,月光明朗,把大地上的一切染得银白银白的。小悦仰面躺在雪地上,白色的大衣和雪光融为一体,双唇间的水汽若有若无地沸腾着,好似在做涅槃前的挣扎,然后在凄凉的夜色中灰飞烟灭。眼泪刚夺眶而出就凝结成了冰滴,雪地里可没公寓里那么暖和,她闭上眼,淹没在一片银色的世界,枝稀月清,心被冻得失去知觉。
她正在小木屋里帮一只小白兔包扎伤口,乌鸦通过烟囱冲进屋里,一头栽入暖炉中,“还是这么笨,都告诉你‘刹车’该修修了。今天又有什么无聊的讯息呢?”小悦知道乌鸦有钻烟囱的癖好,所以她家的暖炉从不生火这让原本就冷清的屋子又增添了一分凄凉,也正因为这个,小悦才给乌鸦起了一个喜庆的名字——喜喜。乌鸦抖抖身上的羽毛,然后把一封信递给小悦。
“小悦,其实从小到大我只把你当朋友,有很多次想跟你说明但又怕伤害到你,所以才有现在这种窘境。我们不合适,你会找到更好的伴侣,我这辈子只会爱馨儿,请你不要伤害她……”看完信,小悦的脸上多了两条潺潺而下的小溪。对于那年的承诺,你竟然只字不提,不过忘记了也好,我不想看见你带着愧疚过一辈子!
(二)
十年前。一个大雪纷飞后的黄昏,两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在雪地里追逐着打雪仗,女孩打不过男孩就坐在地上耍赖,“悦妹妹快起来了,坐在雪地上会生病的。”男孩拉起女孩的手,“煜哥哥只会欺负人,就不起来啦,我才不会生病呢。”“我不信,人哪有不生病的?”“嘿嘿,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就这样,小悦把自己是女巫的事实告诉了煜。
“女巫是不是可以骑着拖把飞的?” 煜用两只明晃晃的大眼睛盯着小悦。
“是扫把,不是拖把。还有,这件事千万不能跟别人说喔,它只能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小悦竖起食指在煜面前挥动着。
“嗯嗯,我听悦妹妹的不跟别人说,来拉勾。” 煜勾起自己的小拇指,“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两人异口同声。
“煜哥哥……”小悦和煜看着千山暮雪。
“嗯?什么?”
“我的魔法老师说。巫师的魔法不能随便用,不然会受到惩罚的。”
“嘿嘿,那等我十八岁那天,我就带着王子的爱情来拯救你。”
“……”小悦靠在煜的肩上睡着了,笑靥如花。
(三)
小悦收好信,把它埋入新折的纸鹤里。“我知道,所有人都认为女巫是坏蛋,所以你害怕我伤害你的馨儿,对吗?煜哥哥。”流泪也无济于事,女巫又何尝不想做正常人?只可惜这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愿望,对于一个肩负使命的女巫来说简直就是奢求。如果使用魔法打破了事物发展的规律,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巫师不是谁都有勇气做的!然而命运却选择了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小悦,就连她的名字都是她的魔法老师给她取的。
“喜喜,拜托你一件事好吗?把这封信带去给哈姆莱老师。”小悦摸摸乌鸦圆滚滚的小黑头,喜喜眼睛滴溜溜转了一下就“扑哧”从烟囱飞了出去。白色的世界,只见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了辽远的天际。小悦已修完所有的魔法课程,她让喜喜去向哈姆莱老师汇报工作,顺便请示下一个计划。喜喜那只丑乌鸦是哈姆莱老师送的,除了能让她和老师保持联系还可以供她和煜玩“飞鸦传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开学的钟声伴着东风响遍了整个校园,校门被吱呀呀的打开,玩世不恭的贵族们开着名车陆陆续续驶进校门。小悦依旧一身洁白,纯白的大衣、纯白的布鞋、一个旅行包——她的家当并不多。有乌鸦在校门口的电线杆上小憩。她抬头望一眼回春的天空,几朵白云挂在微微泛白的苍穹,长舒一口气。
小悦和煜竟然在同一所大学。起初几天小悦还是很尴尬,每次路过煜和馨的面前她都会低下头,让披肩的长发遮住脸,当渐渐熟悉了煜和馨经常出没的地带,她就会绕道避开。看到煜吻馨时她的心里就会阵阵绞痛,也许,她还不够宽容和坦然。
一个月,两个月……喜喜还没有回来,她没有伙伴,一个人在冷清的柳道徘徊。柳条早已抽出新芽,在春风中肆无忌惮地扭动着曼妙的身姿,把春天闹得沸沸扬扬。“煜哥哥,小悦很想念你。”小悦轻轻地说,“没那个必要!”不知何时煜出现在她身后,她忽地转过身看到煜,脸上泛出了红晕,“对、对不起,我马上离开。”她看着煜搂着馨的柳腰,像一个犯错误的孩子逃离出他们的视线。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地看馨,馨真的好美——指如削葱根、口似含朱丹、眉若峦峰聚。
(四)
春去秋来,花谢花开。小悦已经习惯了孤单的生活。梧桐被霜儿一吻就羞红了脸,漫天燃烧起了火一样的激情,木叶有的飞向了远方,有的洒在路上。“哇…哇……”喜喜回来找她了,“呵呵,喜喜你还好么?哈姆莱老师最近过得怎么样?”乌鸦听到小悦的呼唤,改变方向飞出了校园,“喂,你等等我。”小悦追了上去,脚下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煜,那不是小悦么?她干嘛要追一只乌鸦?”
“馨儿,我实话告诉你吧,小悦是个女巫,那只丑乌鸦就是她的宠物。”
“女巫?煜,以后你不要再跟她来往了,学巫术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嗯,我知道。”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原野,“喜喜,你给我喝了什么啊?我怎么浑身都在痛?”小悦蜷缩在草地上,身体放射着一缕缕蓝色的光芒。
“小悦,”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的职责就是培养出一个能维护自然法则的女巫。所以,不管你的能力再怎么强大都不能背叛自然,这是你的使命!喜喜给你喝的是我的血液,这样你就拥有了一百年的功力。小悦,巫师的善与恶只在一念之间,我不希望你成为人类的威胁,一定要拿出你的善良,为那些曾经枉死的善良的巫师平反!你已经长大了,要知道好好照顾自己,我走了。”
“哈姆莱老师,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的。”看着哈姆莱老师为了她牺牲了自己,再加上全身的切肤之痛,小悦啜泣连连。从小到大,哈姆莱老师就像是一位慈祥的母亲,爱着她、呵护着她,这对于一个孤儿来说是多么大的慰藉!然而现在一切都随着所谓的“使命”消失了。
校园里风云骤变,小悦站在球场中间,看着天空卷成旋涡的乌云,喜喜蹲在她的肩头神色慌张地乱鸣。“喜喜,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小悦的手往天空一挥,一条飞毯将她载入了云层。
“小悦,我跟人类之间的恩怨你还是不要插手的好,否则就别怪我不给哈姆莱面子了。”卡蜜拉是大海的女儿,在地球上掌管呼风唤雨。自从人类破坏了自然,卡蜜拉就变得越来越残暴,人类遭到了自然的惩罚。小悦当然知道是人类不对在先,卡蜜拉会愤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卡蜜拉姐姐,得罪了。”身为一名女巫,使命不容她有半点心软,自然始终还是得恢复平衡。所以她也只能像人类一样,以“正义”之名为自己的“自私”开脱,她早已料到自己会成为一个傀儡。“哈姆莱到底给你灌输了什么思想?让你甘心做人类的走狗。”卡蜜拉快得如闪电一般扼住小悦的咽喉,小悦被举过头顶浑身使不上劲,顿时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她敢紧闭上双眼使劲默念咒语,只见她身上放出的蓝光将她和卡蜜拉猛地撕开,然后清除了卡蜜拉身体里的浊物,卡蜜拉变成一股清泉涌回了大海。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五)
“现在是新闻联播时间,光明市电视台为您报道。就在今天早晨11点30分,市中心公园发生了一起杀人事件,被害者是一位年仅22岁的大学女生,名叫北堂馨。目前凶手还在潜逃……”北堂馨,这个熟悉的名字触动了小悦的神经,没有半点迟疑,小悦手往空中一抓,一把扫帚就出现在她的手里:“魔女要走,扫把飞飞。起!”既然是当场死亡,那现在尸体应该在医院的太平间里。
“轰。”太平间的门被小悦一掌劈开。太平间当然不是闲人说进就进的,所以她干脆——硬闯,明偷暗抢也要把馨带回来。干“坏事”嘛,总会有人出来阻挠的,所以她顾不得那么多了,光天化日之下就骑着扫把带着尸体飞出了医院。狗仔们可不是吃素的,当天晚上电视台就报道了她的“光荣”事迹,并且还公开了她的特大“写真”照。
她用金刚石做的棺材保存着馨的尸体,馨惨白的脸上恢复了血色。“找到了,起死回生的方法。”她看着一本泛黄的魔法书,然后凝重地望着静静沉眠的睡美人,她为难了……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说,你把我的馨儿带哪去了?”这是煜第一次打悦,“快说呀,你把她藏哪了?别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你一定是嫉妒她,嫉妒她有的你都没有,才连个全尸都不给她留对不对?”
悦强忍着泪水,看着煜黯然神伤的瞳孔:“馨会回来的,我答应过你不伤害她我就一定做得到,但是请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保证,我会把她连本带利地还给你!” 煜勉强地点点头,点燃一支烟抽起来,悦皱了皱眉,他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不良嗜好的?“还有,想要她回来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悦说。
“如果想让我从此离开她,不可能!”
“我只想要你把烟戒掉。”
“就这么简单?”
“对,做得到,我就把她还给你。”
“成交!”
“那,拉勾啊。”小悦伸出小拇指,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两秒又收了回来:“我回家了。”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渐行渐远,心头抽动了一秒,她的脚有点跛。小时候他们一起打架玩,他不慎从高处跌落,她顿时不知所措就跳到他下面去做他的肉垫子,结果她的腿骨折留下了后遗症。
(六)
“小悦,你能帮我把演出服都变干么?明天我们演出要用的。”
“小悦,你能帮我把书都弄到图书室么?我得去和女朋友约会了。”
“小悦……”
“小悦……”
自从小悦暴露了身份后她就被同学们当成了“万能的上帝”,但她还是乐此不疲地帮助着他们,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难道她感觉不到痛么?怎么可能不痛,当她开始动用魔法帮助凡人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感觉身体里的某种物质在迅速地消逝,每一次消逝都是刻骨铭心的疼。然而,心痛却比□□之痛要来得猛烈,来得深沉。
“小悦小姐,我是警察,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有一个人拦住她并出示了证件。
“我知道你们此行的目的,把这封信交给你们局长就行了,我很忙。”
接下来的几个月相安无事,但反而就是太久的缄默更容易暗藏大战的爆发。
“我的馨儿呢?” 煜冷冷地站在小悦家门口,口气极不耐烦。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你不是说过可以为了我动用魔法吗?你使用魔法让馨儿回来呀。” 煜抓着她的肩膀。
“煜哥哥,从前的你单纯、开朗,在我心里你就像是挥着翅膀的天使,可如今你却如此急功近利,你眼里装着的都是纸醉金迷。”小悦的坚强终于崩塌,眼睛模糊了,“对,我是女巫,在你眼里我就是个祸害。你是对的,女巫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自从哈姆莱老师把她的魔法给了我,我的身体里就涌出一股强大的力量越来越不受我的控制,我学会了嫉妒、憎恨。你那么急切的想要馨儿回来,无非就是市长答应会给你功名,让你光耀门楣。他的话你还是不要信为好,人心比鬼神还更恐怖,万一他是在利用你呢?”
“小悦,黑巫来了,还杀了我们好几号人。”警长跑来气喘吁吁地说。
“你们哪会是他的对手,他已经被憎恨蒙蔽了双眼。他跟我一样是个被情所困的巫师,只不过他恨的是爱情,而我恨的是我自己。你们快撤退吧,我一个人可以对付他。”小悦唤来喜喜,那只丑乌鸦依旧乖巧地蹲在她的肩上,深邃的小眼睛望着煜,透出一丝凄凉。
“小悦……”煜欲言又止,喜喜的眼神灼伤了他。
“你放心,我答应过让馨回来就绝不食言。煜哥哥,我……爱你。”说完她抓起扫把消失在窗户外的旷野中。“煜哥哥,等我把所有的魔法都学会了,我就骑着扫把带你飞,嘿嘿……”那时的她多天真,而如今的她,沉着、冷静,对这个世界充满了质疑与警惕,就连一只乌鸦也感觉到了人世间的冷漠。
(七)
“小悦,我正要去找你呢!怎么样,和我联手将这个世界清除干净吧?把所有背叛爱情的人都毁灭。”
“你和馨儿之间根本就没有爱情,又何来背叛之说?别为你的自私找借口。”小悦挥动着魔法棒,将黑巫用乾坤丝绑住。黑巫爆发出的冲击波折断了乾坤丝,念了几句咒语,漫天浓烟滚滚而来,遮住了日月的光辉,“哈哈,进了我的结界就别指望出去!只要是和我作对的人,我都不会给他悔改的机会,就像馨儿一样。你不帮我就算了,竟然还来妨碍我清除这些人渣,所以你得——死。”小悦在浓烟中变得越来越虚弱,身体开始沉沉地往下坠,像是掉进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那一股强大的力量又在身体里游荡,她想挣扎,但眼前却突然一片漆黑……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野外的草地上,空气中有一股泥土的清香,睁开眼撞上的却是冰冷的枪口。“你是个聪明人,所以即使黑巫杀不了你,我们人类的世界也容不下一个脱离了事物发展轨道的异类,不管是什么,只要对我们人类有威胁,我就会想尽办法铲除他。”警长准备扣动扳机,“别浪费你的子弹了,你杀不了我的。跟我去一个地方,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小悦起身向丛林深处走去。“量你也不敢耍花样。”警长还是有些心虚。
“北堂馨?”警长看着睡在棺材里的美人,“喜喜,”小悦将喜喜唤到身边,乌鸦变成了一个“黑衣人”站在她身旁,拿出一瓶药水,“你不是想要我死吗?我现在就给你参观参观。”小悦转身对警长说。小悦给馨儿服下药:“喜喜,待会儿送馨儿回去,我会让这世界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抽刀,挖出自己的心脏——晶莹剔透毫无瑕疵。“这颗心,是我唯一能送给煜哥哥的礼物了。”心被放入馨的胸腔,馨在一点点恢复呼吸的同时小悦也在一点点消散。
(八)
又一季寒冬,煜躺在雪地里看着刚放蓝的苍穹。今天是馨的婚礼,可惜新郎不是他,原来一个人想要离开,哪怕是一颗水晶心也会变质。
至于黑巫,那应该算是馨的杰作,当她知道小悦是女巫那刻起,她就谋划着让黑巫与悦鹬蚌相争——他们是她的绊脚石。她会以生命为赌注是因为她有十足的把握——黑巫恨着她,小悦爱着煜,煜却爱着她。
一只丑陋的乌鸦从远处飞来,幻化为人形将一只血红色的纸鹤递给煜,“主人这几年一直都在坚持折纸鹤,她说纸鹤是上帝的信使,能把上帝的祝福带给天使。我要去陪她了,你多保重。”黑衣人散成碎片随风消逝在黄昏的天际。有时候,就连动物也比人更忠诚!
人类的世界,无法用真正的“正义”来衡量,即便是人类自己导致的恶果,他们也会嗤之以鼻,比如说:卡蜜拉;比如说:黑巫;再比如说:我——小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