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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峰回路转(二) ...


  •   良久,苏承望道:“你不回你房么?”

      百里这才回过神来,叹着气将房门锁了,转回身对苏承望认真地道:“你可不了解我那小师妹的性子,我今儿个说话有些着急,惹着她了,谁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偷偷下毒吹药……加之……咳……”尴尬地咳了一声,百里才续道:“她方才要摸你下巴,你躲开了,她虽是什么都没说,可是却摆明不高兴了……我若中毒还好,因为自小是在师父的药坛子里泡大的,对各种毒啊药啊的没那么敏感……可你就不同了,万一不注意中了招……那可就麻烦了……”

      苏承望听他尴尴尬尬讲了许久,最后只抬眼问了他一句:“所以,你的意思是?”

      百里的目光从苏承望半松开的衣襟处微微移开,故作轻松地道:“所以,我来替你守着,以防你着了那小魔女的道儿……”

      苏承望的目光里闪着怀疑:“我听你的口气,好像你自己都一……直着她的道儿,你真的能防得了?”

      百里哼了一声道:“那是小爷我没认真防,不然,凭那小丫头的本事,哪里是我的对手?”

      苏承望微微一笑,道:“你为自己防……范都尚且不认真,我哪……里知道,为了我,你可能认真得起来?”

      苏承望着一笑是斜了眼角睥着百里笑的,眉梢更是挑着几分百里从未见过的风情,百里忽而觉得喉咙有些干燥,吞了吞口水垂了眼,入目却是对方早已松开的衣襟。

      灯光明亮,百里甚而能清晰地看到他半解的衣袍间露出的半片肌肤,本来雪白如瓷的肤色,因了浅黄色的烛光晕上了一层淡淡的蜜糖色,百里还未看足瘾,那一小片肌肤延伸开来的春色,却终究被新蓝的衣袍遮掩,直弄得人心痒痒得不行。

      百里心神恍惚嘴里的回答却是不慢,道:“娘子为了官人,自然得认真的。”

      苏承望唇角的笑意不改,为他的一番戏言摇了摇头,大约是连着几日的赶路弄得他有些乏了,只将身子斜斜倚在床边,眼睛半眯着看他,眸光里笼着些雾气,盈盈地有几分水意盎然。

      看他摇头百里也不辩解,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苏承望因动作而越发散开了的衣袍上,那衣襟处松开个极微妙的弧度,露出了更多的美景,甚而隐约窥得那半立的红樱的轮廓……百里想不通,这么个总是淡淡的、不悲不喜的人,只带着几分惫懒神情,舒适地椅卧,为何就偏偏能透出股浓浓的媚惑。

      百里自认自己虽不是个正人君子,却也绝不至于如此把持不住,何况还是对着个男子?初见之时的情动他还可以以南殿水雾过浓来作借口,可是现在,他越来越火热的下腹却要作何解释?

      百里的目光缓缓移过那人微抿的红唇,半阖的墨眼,没有往日所见的那如远山如孤月般的清淡遥远,偏自带着几分温吞的暖意,百里觉得自己疯了……

      苏承望看着百里显然有些神游的样子蹙了蹙眉,也不知是不是察觉了气氛有些异样,还是只是单纯地觉得有些寒凉,他拢了拢衣物,带着些困倦地道:“那就麻烦你在桌边将就……一宿了。”

      百里本来还在为那被遮住的春色惋惜,乍然听了他这话,挑了眉道:“我来帮你,你怎么能让恩人睡在桌边?”

      苏承望理所当然地道:“屋中只有一……床,你不睡桌边儿睡哪儿?你若实在不……情愿,不如去隔壁间守着苏治好了,他毕竟还昏迷着……若论起危险来,他要胜上我几筹……”

      百里回想了一下苏治满身的红斑,又想象了一下自己与他同睡一床的场景,原本涌动的情潮立时退了个干干净净,只满面严肃地道:“他身中血蝎,近日来越发严重,毒气已然外渗,没有我一样本事的人是万分不敢靠近他的,哪里用得着担心他的安全?而且,”百里伸手一指,厚着脸皮道,“你那么瘦……床又极宽敞,娘子不妨与官人共睡?”

      苏承望没有回话,只是全身慵懒意味忽而尽消,拿一双恢复了清明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看他。

      百里硬撑着与他对视良久,终究败下阵来,老老实实地坐在桌边撑着胳膊,睡!

      他心道,咱江湖中人不拘小节惯了,没床的时候多了去了,多大点儿事!再说了,睡在那张床上是福是祸还不定呢!

      百里虽是整天嘻嘻哈哈、打打闹闹,没半分正形,却最是个没心没肺的,此时纵然还是个朝廷钦犯的身份,纵然才不久前还有些情动,纵然他还没想明白跟苏承望共睡一床,到底能有个什么祸,但一说要睡,却是几乎立刻,就昏昏然睡了过去。

      他这样的睡觉本领曾经气煞沈辰,此时苏承望也是有些惊讶,听着百里不多时便已经均匀悠长的呼吸,心头有种说不上名的滋味。

      他本来是有些困了,可跟百里这样微微闹腾一小会儿,却是莫名地就清醒了。

      秋夜里有些凉气自并不算严实的门窗中渗入,他习惯了在暖醺醺的悠然殿中裸睡,虽因顾着有个百里,终究只脱了外袍,躺在床边居然还是觉得有些冰凉,转身看着在桌边呼呼大睡的百里,忽而忆起了那夜,皇帝深夜召见却终究只让他跪在风雨中的那夜。

      秋日的雨是寒极的,甚至被萧杀的风携卷着砸到身上都有些生疼,膝盖疼得都麻木了,身旁匆匆忙忙、进进出出的丫环太监有哪个敢违拗皇帝的意思来理会他?偌大的宫殿里,虽永远是个匆匆忙忙、喧闹不休的景象,但他永远都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的。

      孤零零地跪着,如同母妃死了的那个夜里,他一身孝白,也是跪在锦绣宫的门口,只求皇帝能让自己见母妃最后一面。

      整整五天五夜,现在想起来自己都觉得惊讶,不过是个自小娇生惯养的七岁孩童,怎么能跪那么久。可是终究,他晕了过去。皇帝自始至终没有出现过,他也终究没见到母妃的最后一面,甚而因一场持久尽数月的高烧,连母妃的丧礼也未能参加。他又冷又饿跪在大雪中的时候,没有人理他;他在病床上哭着喊着叫母妃的时候,也没有人能拉着他的手跟他说说话,跪着的丫头、奴才是有的,求他的丫头、奴才也是有的。可他早已在这稚年的惊变中清醒了过来。

      皇宫,谁是主子,谁就是万人拥戴,谁不是主子,谁就得拥戴万人。

      今日来对着你笑得灿烂非常的,明日里也可以而不改色地下毒要你的命;跪在地上看起来比谁都忠心的奴才,也可以听比你更有权力的主子的话,将你毒成了所谓的‘天生口疾’;甚而之前万分喜欢自己的皇帝,在端木氏族被连根拔起后,也可以冷眼看着自己跪晕,病倒,再变成口吃……

      那金玉堆砌成的皇宫里,哪个不是为了财,哪个不是为了权?是主子也罢,奴才也罢,能相信的,都只有自己罢了。

      这一切,他看透得实在太早,所以他早已将自己,用一点点淡然的微笑伪装了起来。

      他文章诗词作得极佳,赢得少傅赞叹他文词美饰风骨卓绝,却惋惜他诗中到底缺了些真情真意。他如何能写真情能表真意?唯一真爱他的母妃已然死了,没有人可以让他信任,自然也没有人可以教他懂得何为真情,他永远隔着一层皮囊,远远地看着所有的一切。这样他的他才能活下来,才能找到那个害他母妃的人,报仇!

      他一直以为他的人生就是如此注定了,直到那个雨夜,那个忽而出现在自己身边,被暴雨浇得水淋淋的脸上挂着不正经的笑,对自己说,“奴家担心官人,所以特地跟来瞧瞧。”

      这样一句笑着闹着打趣着的话,并不能隐藏着百里初一这个人,冒着秋夜疾雨,冒着为侍卫发现的危险,偷偷潜入锦绣宫来的一片真心。

      那一片赤诚诚火热热的真心,就突然这样摆在了他的眼前。

      还是阴沉沉的皇宫,还是寒冷至极的夜,他这样跪着,望着眼前眼泛桃花笑得璨然的百里,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于是也昏昏然陪着他打趣,只因除了打趣,他已不知要说什么好。

      再后来,一夜雨中的相陪,那人从未离去。

      南殿中晕厥窒息,也是他出现救醒了自己。

      夜里高烧不退,还是他,微凉的手醮着酒水一遍一遍地为他擦洗着身子。

      烧得模糊的,混乱的脑子,在那一刻,忽而想,如果七岁那年就遇到了这人,一切会不会都不同些?

      百里初一……

      苏承望将这个名字在嘴中反复咀嚼了良久,终究淡淡一笑。

      终究只是一念妄想罢了,人的命途是容不得改变的。

      苏承望的目光又慢慢变得淡然起来,他望着桌边的百里,如同望着千里之外遥不可即的一个梦一般。

      人终究要醒,梦终究要碎,没了仇恨,他便不会活到现在了,所以,他这一世,注定要背负着仇恨而活的。

      他这一番心思并不为任何人所知,只悄悄然起了,又自己按捺下去。

      只余,窗外漆夜,孤月悬空,房内桌边,百里酣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峰回路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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