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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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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章
前方一抹白色跳入眼帘,少羽知道,那是楚国的军帐。他们终于摆脱追兵逃回来了。
至此,紧悬的一颗心才松下一点。
“天明,我们到了。”少羽声音低低的,心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欣喜,他明明是想笑的,喉头却被满满的苦涩哽住,连话都说得不太清楚了。
天明靠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回应也没有。
少羽这才察觉不对劲:“天明?”他胆颤心惊的低下头,这一看,顿时如遭雷击:天明早已昏迷不醒,双眼紧闭,唇上的血色尽数褪尽,一丝血色也无。
少羽浑身一僵,如置身冰天雪地里,血液似在瞬间被冻住。他轻唤着天明的名字,颤抖着抬起手想轻拍天明的脸,这才发现自己手上全是血。他的手一直搂在天明的身上,他知道那不是自己的,而是……
天明的腹部被划开了长长的伤口,鲜血涌出来,冰冷的,黏稠的,无声无息的将他的青衫染透,怵目惊心。
“天明,你醒醒!”少羽大急,但无论他说些什么,天明都没有丝毫的回应。
“别睡过去,你再坚持一下,我们都走到这里来了,你不能这样,不可以这样……不可以的,你知道我会受不了的,天明!”少羽一边扬鞭让骏马加快速度,一边语无伦次的说道。
少羽想起他在有间客栈救回天明的时候,那时他也是伤得这样重,无声地靠在他的怀里,这样轻,这样安静。
别人总说他是驰骋疆场的英雄,是所向无敌的将军,却根本不知道,他只想要保护怀中这人就好,只要能保护好他,不用总是见他在自己面前屡屡受伤,而他却什么也不能替他分担。
“别想丢下我……我绝许不允许!”少羽从背后拥住他,泪水无声滑落。他曾经失去过一次,那种绝望和痛苦,此生再不能经历一次,他已不能承受再多。
不记得这一路是怎么赶回去的,远远的,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帐前来回走动,见到他们顿时面色一喜:“少羽!”向前奔来。
少羽跳下马背,小心翼翼地将天明打横抱在怀中,动作轻缓地像是怕打扰到他。
营地有人陆续醒来,见到项王浑身是血的回来,全部都惊呆了,人群立即乱作一团。
前面那么多人在说些什么都听不见了,少羽一脸的憔悴,失魂落魄。他抱着天明,想要加快步伐,却是走得踉踉跄跄。
一步两步,少羽忍受着失重般的晕眩,步屡沉重地朝营地走去。
他其实也伤得很重,身上不知道添了多少道伤口,流了多少血,他走得很吃力,受伤的身体不允许他强撑下去,终于,他双膝一软,险些倒下。早已看到一切的石兰终于忍不住上前搀住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难过:“少羽,你们都受了重伤,快到里面接受治疗。”
转头又对其他士兵说道:“你们快来帮忙。”
有几人上前,想要从少羽手中接回天明,少羽这才如梦初醒般,婉如珍宝被人夺走似的,一下子变得防备起来:“不用!军医,军医在哪里?!”
众人愣了一会儿才匆匆跑去传唤军医了,直到看到天明被送进军帐中,有几名军医匆忙进来为他把脉包扎,少羽这才稍微冷静了一点。
“少羽,你亦有伤在身,让他们给你看一下吧……”石兰见少羽明显已快到极限,不由出声提醒他。
几名军医闻言看了他一眼,其实他们早就想问了,只是见到少羽好像更在乎这个少年一点就不敢出声,现在听到石兰起了个头,便分神注意他。
“不用!我没事。”
“可是……”
“我说了没事!”少羽冷声打断她,又扭头冷声道:“看什么?救不好他本王要你们的命!”
此话一出,帐内一片安静,再没有人敢上前询问他的伤势,各自忙自己的,半句都不敢多言。
石兰摇摇头,唇边一抹苦涩。
天明伤得很重,一直昏迷不醒着,褪下来的衣服堆在一旁,上面全是深红的血迹。他的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最重的一道是腹部那一刀,即使用再多的药敷好包住,依然有血不断渗出来。几名军医的动作已经非常小心非常细致了,但是只轻轻一动,昏迷中的天明却还是痛得拧紧眉头,发出微弱痛楚的声吟。
少羽终于忍受不住,转身冲出主帐。
石兰放心不下,也跟了出去,她看到少羽望着远处的方向,眼里全是刻骨的仇恨和愤怒。
放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用力的青筋突起。
“少羽,你别太着急,天明一定会好起来的。”石兰很是担心,只能说些好话宽慰他,尽管自己心里也没有多少把握。
“他不该被卷进来的,他原本可以过得更好,不该受这样的苦。”少羽说着,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痛苦悲伤,声音已哽咽得模糊不清:“是我把他交到那个人的手里,是我害了他……该死的这一切全都是我造成的!”他失控的怒吼着,悲恸到极点。
石兰这已经是第二次见到少羽为他落泪了,这样一个人,竟也会像个小孩一样无措,一样无声流泪,让她也跟着红了眼眶:“这不是你的错,没有人会怪你。”
“不,是我……一切都是我。”
少羽是不信命的,从一开始就知道凡是想要的都要靠自己去争取,所以从小比任何人都努力,但是这次,他第一次在命运面前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无力,如果天明再有个什么意外,他一定无法独活下去。
天明就是他的命。
可是现在他却身受重伤,命在旦夕!
想到此处,少羽满腔的悲痛化为愤怒,谁敢伤他就得付出加倍的代价!他看向城门方向,目光骤然间变得冰寒无情。
“刘邦!我今日一定取你狗命!”他说得很轻,却字字千钧,沾着血从喉间迸出来,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石兰心中一觉:“你想做什么?”
少羽冷咧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你疯了,你这个样子过去根本是去送死!”她拦住少羽。
“我没事,你让开。”
“我不会看你做傻事的!”
“石兰,你别拦我!我不能眼睁睁看天明被伤成这样却什么也做不了!那些伤害过他的人我要他们不得好死!”
这时,天已完全大亮,所有将士们见到少羽带伤将人质救回来,知道事情已有了转机,心中激动万分,全部整装待发,只等少羽一声令下就一涌而上杀个痛快。
少羽来到队伍最前面,迎风而立,碎发飞扬,整个人散发着孤傲冷漠的气息,看起来像凝了一层冰。比刀刃还要锐利的目光,带着与生俱来的霸气狂傲,一一扫过众人,看着这支庞大的队伍,朗声说道:“兄弟们!刘邦小人掳我的人,伤我的兄弟,我今日要让他血债血偿,现在,我要听听你们的选择!”
“血战咸阳!血战咸阳!”整齐划一的喊杀声传来,震耳欲聋。
少羽内心震动,眸中光芒闪烁。又听到千万将士齐齐振臂高呼:“我等誓死追随项王!”
“我等誓死追随项王!”声音不断回荡于这片大地,响彻四方。
“好!”只见少羽翻身上马,弯起嘴角冷冷一笑,沾满鲜血的右手五指缓慢的放在背后斜负的霸王枪上,半眯的双眼有杀气迸出,满是俯瞰天下的邪肆,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嗜血气息。而后一甩缰绳,如一截羽箭带头冲向最前面,薄唇轻启:“杀!”
很轻很轻的一个字,迸发的却是不可估计的力量,他是有备而来的,带着毁灭一切的决心,在对方齐擂的战鼓声中以最绝决的姿态展开了攻城战。
汉军措手不及,根本没有想到楚军这么快就发动进攻,要知道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楚军都能撤退,今日就更不可能轻易出兵了。
他们却不知,天明已被救走,没有了这个威胁,楚军自然能放手一战。等到宫中传来消息已经太晚,他们只能匆忙应战。
楚军憋屈了整整一夜,这次下手又快又狠,尤其是他们的主将,那已不是他们所认识的项王了,而是战场上真正的死神,他手持长枪一路撕杀,任何靠近的人都是自寻死路。
漫天的血红,疯狂的嘶吼,交织成了最残忍最惊心动魄的撕杀。
而那一天的楚汉大战被每一个人深深刻在脑海里,那惊天动地的场景让他们多年以后想起来都心有余悸,那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悲痛壮观。
在这场战中,刘邦原本不该败的,但是他手中唯一的护身符被人救走,而韩信在宫中与少羽大战时又身受重伤。负责守卫城门的人是樊哙,樊哙这人虽然粗豪威猛,常立战功,但论起领兵作战,却不及韩信。
因此这一战,汉军败了。
楚军攻破咸阳,长驱直入,势如破竹,不可阻挡。
自此,刘邦兵败,率众逃跑。
一切终于结束了。战火燃烧不断,眼前尽是断壁残垣,到处是一堆堆尸体,一滩滩血迹。
这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脸上,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原来天空又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少羽站在迷濛的雨雾中,仰头任雨水打湿他的发,他的衣,雨水沾染了鲜血,汇成红色的血丝沿着衣摆滴落下来。
过一会儿,少羽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上。
他听到了远处将士们的欢呼声和痛哭声,他听到天明用特有的无忧无虑的清朗声音,元气满满的喊他的名字:“少羽!”
他努力抬头去寻天明的身影,却发现自己无法迈开脚步。模糊的视线里,天明站在他面前,笑得眉眼弯弯,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之色:“又要大哥来帮你了。”他朝少羽伸出手,说:“我们回去吧。”
少羽定定望着他,不敢乱动,仿佛怕一眨眼这人就会消失不见。
“天明!”喊出这个牵肠萦心的名字,他想要抓住他的手,然而只来得及迈出一步,便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彻底陷入黑暗中。
不知昏迷了多久,“天明!”少羽惊叫着天明的名字醒过来,才略一动弹就牵扯着全身的伤处都痛起来,身上冒着冷汗,他极度不安的喘息着。
“小心。”一直在旁照看他的石兰连忙起身按住他:“你伤得很重,别乱动。”
“石兰。”少羽刚刚醒来,意识还不是很清醒,他疲惫极了,摸索到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从伤处传来阵阵剧痛,疼得无法忍受。
此时见到她,脸上布上一层惊诧,双眼仍然四处寻找天明的影子,迫不及待的问道:“天明呢?天明在哪里?他现在怎么样了?”
石兰掩去眸中的失落,朝他身旁望去。少羽跟着她的视线扭过头,便看到心心念念挂记的人此刻正在自己身旁,睡得很安静。不由松下一口气。
“你已经昏迷了好几天,我们现在在秦宫里,你放心,一切都很好。”石兰细心帮他将被角掖紧。
还有一句没说,因为少羽在昏迷也还一直叫喊着天明的名字,所以就让人将天明送到这里来,也方便一起照顾。
“他怎么还不醒?”
石兰避开他的视线,在少羽迫切的目光下,勉强开口道:“他伤得很重,失血过多,情况很严重。好在没有生命危险,再休养几天应该就能醒来。”
她骗了少羽,事实上几位大夫一致认为天明伤势严重,只能勉强用药物维持着,恐有生命危险。
但是她不能将这些告诉少羽,少羽的情况也很糟糕,跟天明比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再不能让他受什么刺激了,只能用谎言让他冷静下来:“天明自幼习武,体质良好,虽然这次伤得很重,不过应该能很快恢复的,说不定再耐心等几天就能看到他活蹦乱跳了。”
石兰用轻缓的语气娓娓道来,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温柔。她很少说这么多话的,平常总是沉默寡言稍嫌冷淡,如今用这样温和的语气说话,奇异般的有种安抚的味道,少羽信了她的话,脸色总算没有绷那么紧,鼻子一酸,赶紧抬手虚虚挡住眼角,却是笑了:“我就知道。”
石兰再也看不下去,她怕再呆下去会被少羽看出异常,只得匆忙站起来道:“药也该熬好了,我先出去一会,有事叫我。”
石兰一走,屋内顿时格外安静。
少羽凝视着早已占据他全部心思的人,然后将手潜入棉被中,轻轻抓住天明放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修长,清瘦,却没有丝毫温度,很冰,很冷。
很恍惚间,他想起,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在楚国的街道上,在拥挤的人潮中,他也是如此牵着他,他的手很温暖,掌心的温度顺着经络传到心里,源源不断。那个时候他是那么幸福,没有任何烦忧,什么国恨家仇全都成了模糊的影子,只有掌心的热度是鲜明的,相贴的一瞬间,温度深入骨髓。
原来,他们已走过那么长的路。
少羽久久凝望着容貌秀美的青年安静的脸庞,可惜,他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呼吸依旧平稳,轻轻的拂过耳边,带来一阵麻痒的战粟。形状优美的嘴唇紧闭着,是他吻过的唇,现在却不能大声嚷嚷着大骂他混蛋,不能调皮地冲他吐舌头。
“天明。”他轻喃着,凑上前,耳侧贴在他胸膛,仔细听他心跳的声音。
怦怦,怦怦,怦怦……
他平稳有序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的敲打在耳膜。突然之间,不再迷茫不再焦虑,只有满满的感动和欣慰。
他几乎落下泪来。
床头燃着一盏小小的烛火,柔和的光线温柔地披洒在熟睡的天明脸上,静悄悄地印染一层暖色,美好得犹如梦中。从家族被灭的那一天起,他的生命就注定背负着复仇的使命,只有血腥和仇恨。
他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向着唯一的光亮和温暖靠近,才不会摔得粉身碎骨。
“天明。”金属味的声线略微沙哑,他抽出另一只手满含深情地抚摸这张百看不厌的脸,动作轻而缓,小心翼翼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对不起。”他又低低唤了一句,有泪静静流淌,烛火下,微亮的闪光在俊美的脸上。他在哭,无声的哭泣,可是得不到回应。
“对不起。”他低头小心的亲吻他,吻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他要确认他,感觉他,知道他还好好的,就在这里。
舌尖偿到了苦涩的味道,他将脸埋进天明的温暖的脖项间,喃喃地开口:“天明,请你原谅我,永远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这条路不管多长,我们一起走,永远走下去,好不好?”他一闭眼,就有滚烫的泪水不断滑落,安静的,苦涩的,不舍的,就快崩溃的。没有回应,天明沉睡着,自然也不会有回应,更别说,如他所愿的,也伸手抱住他寒冷的身体。
他对他有多重要,他是不明白的。那时抱着晕迷不醒的他,感受到他单薄的身体没什么重量,心痛得就像要炸裂开,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痛不欲生。
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我再也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