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红林

1、离 “你要去哪

　　“你要去哪里？”清晨的机场，人影寥寥。身后响起一把浑厚低沉的声音。尽管是预料之中，身子还是禁不住颤动一下。那是逃不了的下意识行为。
　　快步，再加快脚步。3米，2米，1米…仅一步之遥。但，立住了。注定的，那么近的距离，注定到不了，逃不掉。
　　“跟我回去。”不容质疑，不容反驳。
　　回去！跟我回去！天经地义的说辞，天经地义的命令。
　　不是不能反驳，不是不能抵抗。
　　究竟是为了什么？

　　又回来了。白的墙，红的地毯，塞雪的窗帘，似火的玫瑰。
　　身后，沉重的喘息。带着强烈情欲的怒气。
　　浓得化不开的悲伤，谁看得见？
　　指尖带着细小的火种，灼烧每一寸肌肤。烫，好烫。伤了我的身体，焚了我的心。
　　仿若复活的火山，体温如黑色的岩浆翻腾着上扬，恐惧和疼痛在身体里四处冲撞，找不到出口。
　　强行地撑开了眼睛。看到的依旧是痛苦。
　　何必，何苦？
　　明明只要那一样的，却是越来越贪心。
　　偏偏，你要的不能给你。若是能够补偿，能给的，便让你拿去。
　　为何，你不肯让自己幸福？

　　1．
　　“他回了？”女人的声音带着试探。明显对询问的对象感到恐惧。
　　男人冷笑。不答话，是不屑与她对话，也不屑与告诉她。
　　明明没有听到什么。女人却带着尴尬的满足神情离开。
　　酒会上，觥躇交错，众生百态。
　　男人似乎很善此道，肆意穿梭与其间，游刃有余。
　　但，男人的心不在这里。
　　拨开半掩的窗帘，宽广的阳台上，静静坐着一人。男人的心就在这里。
　　女人找到这里。小心翼翼，却带着报复的些许得意。

　　“你终究还是没走。”她说。努力使自己看起来聪明，了解全局。
　　“……”如何答？那是事实。
　　“其实，你可试着忘记。重新开始。”她说。却无法显出老练成熟的感觉。
　　是么？忘记？重新开始？是谁发明了这样的方法？不堪一击。
　　“谁都看得出来，他有多重视你。”女人的声音没有嫉妒，却带着令人怜惜的失落。
　　“利儿，你还爱他吗？”苏寒终于开口了。一样清爽的嗓音，却是不一样的人。他终究不是那个人。
　　“我…”爱吗？爱！以前问我的话，我会说爱，我好爱他。放弃一切也在所不惜。现在呢？经历了那么多的…一切以后，你还能爱他吗？你还会爱他吗？
　　“连你都要放弃了。”他苦笑。是啊，太久了。大家都累了。
　　只有一个人。只有那个人，坚持着。在大家都要放弃的时候坚持着。

　　“你在这里做什么？”熟悉的危险的声音在背后出现。女人被吓了一跳。她低下头，不知所措。
　　“是我邀她来的。”苏寒说。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出去！”男人命令她。女人立刻如惊吓的兔子般逃了出去。
　　男人伸出手，把苏寒收在怀中。强劲的手臂，越来越用力，像要将他嵌入身体。
　　是情欲！苏寒冷冷地想。僵直了身子，等待着狂风暴雨的侵袭。
　　“苏啊！”如叹息的声音在耳边滑过。苏寒的心像被人猛地擒住，因缺氧而苍白。
　　他从不叫他寒。他只叫苏、苏、苏……
　　那个人不在了。不在了。可是这个男人的呼唤又让他复活了。可怕的复活。

　　2．
　　逃！快，快逃！
　　逃到越来越深的黑暗中去。他会看不到。他会找不到。
　　快，快逃！
　　好黑。什么都看不到。
　　楠，楠，你在哪儿？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楠，我好怕。
　　楠，你在哪儿？
　　楠，我的天使…
　　啊，楠，你怎么了？怎么这么多血？楠，你受伤了？楠，楠，你不要离开我。
　　不要，不要，楠，你停下来，等等我…

　　刺眼的阳光打在眼睛上。一片模模糊糊的白光。看不见四周。梦里的疼痛那么真实，现在胸口还是像被剜了一刀，痛不欲生。
　　“醒了？”男人挡在眼前。遮住直落进来的阳光。逆光中的男人，温柔无法通过神情传给面前的人。
　　像带着一个玩具。男人把他装进车里，带到公司去。
　　他说，你不用去上学了。那对你没有用。
　　是的，注定离不开了。学那些知识有什么用呢。
　　若是寒，他注定是不会反抗的。
　　但，他叫他苏。
　　他是苏，不仅是苏寒。

　　“你这样讨厌呆在我身边？”男人找到学校去。
　　“只是想念这种生活。”想念过往的生活。
　　那时干净青嫩的青春。欢快的脚步。飞扬的笑声。长满青草的小径。种了蔷薇的花圃。藏在树后，一张稚嫩天真的脸。
　　想看看，还在吗？那些过往的生活，它们会原谅我犯下的罪么？
　　楠，你会恨我么？

　　留在学校的条件是，必须承受他更多的惩罚。
　　苏寒不在意那些。他只想再重新接近楠。他只想再更近地怀念那些快乐的日子。怀念楠。

　　还是那个教室，那个座位，那扇窗。如今，只剩了他一人。
　　阳光斜斜爬到桌上。抚摩着白净的手指。纤细的手指，柔嫩的骨节，如此熟悉的触感。
　　“呵呵，好痒。”清爽的声音，欢快的语调。
　　楠！
　　霍然睁开眼。失落感油然而生。续而出现的，是绝望。
　　楠，已经不在了。
　　出了教室，门口不远处的桂花已经开了。阵阵清香飘过来。
　　“寒，你快来。”楠在树下招手。阳光透过层层树叶的缝隙，班驳交错映在他白净的脸颊上。好象空气里欢快的精灵。
　　走到树下。手掌轻轻抚上树干。那是楠抚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他熟悉的体味。
　　时间在怀念的岁月里，没有期限，没有概念。
　　跟着落下的夕阳，走进稀疏的树林。林子里铺满了柔软的黄叶。踏上去，发出细碎的呻吟。经过漂亮的石桌，上面有清晰的断痕。桌面依旧冰凉湿滑。
　　贴上去，轻轻问，你还记得吗？那个孩子在这里睡午觉，着了凉，病了两天。
　　记得吗？有两个孩子在这里学习，头碰头，手握手。
　　穿过不大的树林，露出深绿的湖水。模模糊糊倒影出边上稀落的柳树。
　　眼前有大块石头砌成的台阶，一直伸到水面下。
　　“下面是什么？”楠站在没过脚裸的浅水里，咯咯笑。
　　下面是什么？没见过啊。从来没看过。
　　我们看看吧。下去看看。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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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的水很凉。楠，你冷吗？握着我的手就不冷了。
　　你想看，我陪你去。
　　没关系，你握着我的手。不会冷的。有我呢。
　　有我呢，楠……

　　3．
　　痛！
　　脸上火辣辣地痛。耳边模糊听到吼叫。
　　“不准死！”
　　不准？
　　他轻声笑了。连死亡也需要你的命令吗？
　　宽大的手掌紧紧攥着他的手。有滚烫的液体滴落在手指上。
　　是谁？
　　楠吗？是楠吗？
　　费力地睁开眼。熟悉的脸。霸道的气息。不是楠。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丢下我吗？”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在那个字面前，所有的人，都那么渺小。包括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
　　“疼吗？”男人温暖的手掌抚摩着苏寒被打过的左脸。他只是想唤醒他。
　　可是，楠呢？我们约好到那台阶的尽头去看看。是谁先松了手的。
　　楠，你会恨我吗？

　　“我想回家。”清晨，他终于说。
　　“苏。”男人堵住他的唇。一直躲避的话题，过了这么久了。为什么要拿出来？
　　但，苏寒坚持。
　　是不是会放手？苏寒期待。哪一个答案呢？
　　“好。”
　　好，你要离开。我放手。我不再捆住你。我不再关着你。我放你自由。
　　你，会不会回来？会不会？

　　机场。
　　检票口附近有个漂亮的女孩。她的脸如花般丰厚鲜活。她的眼中满含着忧伤，执意站在原地。
　　终于，她所等的人来了。她压制住狂喜故意向检票口挪动。他冲上来，抱住她，求她回家。女孩喜极而泣。然后，他们一同提着行李离开机场。
　　她并不想走。只是给他发现的机会。给他发现自己重要性的机会。
　　看到这一幕的两人，此刻也将进入检票口。
　　“苏。”男人叫他。
　　苏，不要离开。
　　苏，请你留下。
　　苏，你会回来吗？
　　苏，你会想我吗？
　　苏，你爱我吗？
　　苏，……
　　我爱你。
　　“我不是苏。我是苏寒。”
　　我是苏寒，我无法作为苏留下。
　　我是苏寒，我无法作为苏和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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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已经不在了。
　　那个被你称为苏的孩子，那个我最爱的兄弟，苏楠，已经不在了！

　　登机。在连绵不断的思绪中，直冲云霄。
　　终于远离了。
　　相互慰籍，相互伤害的那些日子。
　　楠啊，你会恨我吗？不但没有恨那人，还把心也丢了。
　　我已经了解了啊。当日的那句话。

　　机场里。男人冷静地处理着事物。
　　泪早就干了。
　　从知道消息到来机场认领遗物。他已经整整哭了3天了。
　　他把他支离破碎的遗物带回家。摆在床上。
　　他叫他，苏寒，寒。
　　你终归是不能离开的。看，你还是回到我身边来了。以后，你想走都走不了了。傻瓜，我叫你苏，我以为你喜欢啊。你喜欢我叫你寒，为什么不说呢？
　　我爱的是你啊，寒。
　　你知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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