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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问离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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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总是细细的,薄凉地打在碎风中,转瞬便消失了不见。
撑着一把散发出浓重古旧味的黑伞,云问走在江南小镇的青石路上,脑子里飞快的闪过那人常在他耳边念的一首诗——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
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成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响
三月的春帷不掲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
是个过客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他幽幽一叹:怎么也不会是个过客啊!那个小傻瓜,哭的抽抽搭搭的,大眼睛里满是泪意,却仍倔强的要他好好活下去。即使爱上了别人也没关系,只要自己不要忘了他就好。
可怎么可能啊!没有了他,一个人走,路太漫长了,长到他再撑不下去。
五年的时间,他精疲力竭。
离儿,离儿----他轻轻地唤着。只是这样,心便已如刀绞。
寂寞的城,紧掩的窗扉。若没有了那即使是错误的马蹄,终究一切会回到起点,或许更甚了。
飞落的雨点,溅开在早已浸湿的伞边缘,晕起的是江南特有的醉意朦胧。云问有些恍惚的想:若是离儿见了,必然很开心吧!
记得那年初见时,那个男孩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漫长的林荫道里,男孩倚着一颗苍老的梧桐树,细细地读着那散发浓郁古香的书卷。细碎的阳光从参天的树叶中投射下来,映在他专注的小脸上,有那么一刹那,云问轻轻地摒住了呼吸。
很怕,很怕。怕那个男孩会发现自己。如此,那个画面便噬了血。
空灵。静好。干净。从有了记忆起,这些词就从未属于他。云问的手轻轻摸进口袋,冰凉的金属质感瞬间由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直到早已如枯井般死寂无波的内心。
那一天,他就这样一直隐在暗处,静静的望着。直到夕阳西下。直到男孩收起书包,直到再也看不见------
雨如往的下着,云问的视线有些模糊起来。若是从未再遇见过,那么他是不是可以自欺欺人的以为,那个男孩,如今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一棵古树旁安静的读书呢?答案,却是再无从知晓了。
走出了青石街,云问望着对面黑暗中似有暗潮涌动的幽静江面,脚步顿了顿。月色下,炫目的霓虹灯映得他的脸愈发模糊了。
两年后,他成了杀手界的顶尖人物。一张鬼面,他残戾狠毒,纵横于世界。别人道他心性无常,难以捉摸。他自己却明白,他的心早已死寂冷漠。所谓的心性无常,也不过应变于环境而已。
第二次的遇见如此的突然,云问尚来不及反应,便下意识的抱起了他,躲过了暗处的枪林弹雨。生平第一次,那双从来杀人不犹豫的手,止不住的颤抖。记忆里那从来遥不可及的柔软之处,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自己抱在怀中。恍惚的如此不真实。
后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两个人开始慢慢地相恋、相爱-----
每天,云问都会为离儿煮饭、接送他去上学。晚上的时候,离儿总会偎在他怀里,给他念诗、讲凄美的故事-----时间渐渐久了,两个人就如一对平凡且幸福的夫妻。
有一段时间,穿越剧闹得沸沸扬扬。他问,离儿若能去古代,想干什么?
——当大将军。小家伙几乎毫不犹豫的就回答了。
他宠溺的笑笑,将小家伙捞进怀里,问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只是下意识的问话,却迟迟没有预料中的回答。
离儿只是向他怀里缩了缩,哪有为什么啊,只是想啊!
当时的他,没有懂这话的意思。只是认为小家伙在耍赖撒娇,就没有深究。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后,他才明白真的没有为什么,只是那个小傻瓜想而已,想象大将军一样有健康的身体,想能整天活蹦乱跳的。
他是杀手,冷漠淡心。即使遇见了离儿,学会温柔,学会对别人好,学会爱。可终究,他不懂细心。“淡”之一字,于他,追悔,再莫及。
当接近两个月的疯狂寻找后,他见到了病床上那个脸色苍白到透明的男孩。一切,都来不及。
——云大哥,离儿喜欢你呢!很喜欢,很喜欢。所以,拜托你也喜欢自已吧!
——离儿的心很小很小的。只要云大哥不要忘了我,就去另外找一个爱你的人好好陪你一生吧!不要再活得那样累了。
——笨云,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连我的那一份-----这样,就好了,就---好--了--------
就好了。就好了。就好了---
泪像断了线的珠玉般,无法控制的散落。心被这三个字折磨的生疼,仿佛快要滴出血来。那个小笨蛋,小傻瓜。哪里好了?哪里好了?
早已朦胧的江面,此刻显得愈发不清楚了。云问闭了闭眼,生生收起了那份执着于心的思念。他很想照离儿说的,好好活着。因为活着,就意味着能有思想,它还可以去回忆,去思念,可一旦死了,便是连这样的资格都没有了。永远的,什么都剩不下。
这几年来,他循着与离儿相恋的点点滴滴。物是,人却已非。素颜成灰,相思成灾,有人说,情入魔,便再难回首。
云问不知,他的思念是否成灾,他的情是否入魔。他只知,他再坚持不住。
江面上悠悠的荡出了一条小船。船很小,但它的亮光在这黑夜中并不难寻。所以,云问一眼就望见了它。待船近了些,云问手腕一抬,一根绝丝飞泻而出,锁住了船身。云问紧了紧,几乎是飞身掠至了船上。
江雨乱舞,回梦无魂。
一首江南,唯望君安。
谁的思念成了灾?谁的情入了魔?绑满弹药的身体,入苦决绝的轻扯。一切的一切,便都不重要了。
水面在一番铺天盖地的涌荡之后,亦然恢复了如初。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星星之间的轨迹,而是纵然轨迹交汇,却在转瞬无处寻觅。
之于云问和林离,有缘无分,说的大抵如此吧!
问离荒,问离荒。
问不断情为何物,总不离生死相许!惟余满世界的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