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上长相思》四月闲水

72、第十二章（2）

　　忘川河畔，风景旧曾谙。
　　我躺在河边，看着河畔火红的彼岸花，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似乎在某个人的身上，曾经也有过这种感觉。
　　摇了摇微醺的脑袋，懒懒地翻了个身。夕阳斜照，映在奈何桥的栏杆上，发出温暖的光，这是一天里忘川最美的时候。耳边有草地梭梭的响动，有个人轻轻地走到我的身边，坐了下来。
　　我用手遮着夕阳的余光，抬眼笑：“沧溟你来啦，给我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沧溟宽袍广袖在风中翩飞，眼中带着融融的暖色。他伸出手，拉我起来，道：“你倒是挺开心。”
　　“就算被人悔婚了，也不能不吃不喝饿死吧。”我顺着他的手起身，并肩坐在他身旁，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五味杂陈。
　　沧溟斜斜地看了我一眼，将我头上沾着的杂草轻轻拂下，揶揄道：“你就算一千年不吃不喝，恐怕也饿不死。”
　　我低头数着脚边的石子，忽地有些落寞：“饿不死，怕是会寂寞死。你看，若是腹中被食物填满了，就不会空空的。”
　　沧溟觑着我，过了许久，终于缓缓开了口：“青华他在门外站了一夜，你，要不要见一见？”
　　我心里狠狠地抽了一下。半晌，淡淡道：“我不想见他。所有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他回他的九重天，就当从未遇见过，从此两不相欠。”
　　远处夕阳泣血般的殷红，平淡的语调里，一字一句却狠狠地剜在我的心上，痛彻心扉。我不是风宁，我没有为了他生生剜出自己的心。可这颗心也会痛，会因为他痛。从始至终，我都对他无可奈何，我委实不懂，他为何偏偏要来招惹我。

　　沧溟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三生，有些事情需要有个了结。帝君在门外站一日，你便为因他伤心一日，倒不如出去和他说个清楚，从此也断了这个念想。”
　　我愣了许久，不知道自己不愿出去跟他做个了结，是真的因为不愿见到他，还是在害怕些什么。
　　终于还是随沧溟到了大殿。玄色袍子的身影长身玉立，我一进门就看见那惨白且憔悴的一张脸，心里微微有些慌乱。
　　他见到我，身形一滞，沙哑的嗓音里发出让人很难辨识的两个字。
　　“不知帝君大驾到此，有什么事吗？”我尽力敛了心神，淡淡道。
　　“三生，对不起……我和风宁都对不起你。”他怔怔地站着，脸色比眼上的白绫更苍白。仿佛一日不见，苍老了许多年岁。
　　我的指甲深深嵌入肉里，眼睛里有泪珠打转。大殿一片萧瑟，炎方和沧溟站在旁边，我仰起头，抿着嘴唇，继续听他说。
　　“当年，风宁跳了诛仙台，凭着意念在轮回道里飘荡了五万年。本来，她已经找回七魄，可如今，她失去了轮回道里煞气的保护，若不能在七日之内找回三魂，便会灰飞烟灭。”青华声音颤抖。
　　我苦笑着看着他：“那帝君此刻应该想尽办法帮风宁上神找剩下的三魂才是，为何要到地府来呢？”
　　青华忽然跪了下来，道：“三生，你是当年风宁跳入诛仙道时的一滴眼泪所化，如今，只有你能救她。我求你，风宁当年是为了我跳下的诛仙台，如今又是因我寻错了人，才会冒着灰飞烟灭的危险闯婚礼，我不能看着她在我的面前灰飞烟灭。”
　　我看着青华跪倒在我面前，蓦地脑子里一片空白。炎方冲到青华跟前，狠狠地一拳打在了青华脸上，他的嘴角顿时流出了鲜血：“你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来，你不是不知道，如果三生把魂给了风宁，三生会死的！你欠风宁的，你自己去偿，可三生她不欠你什么。只是一滴眼泪罢了，三生的魂魄不是风宁的，是她自己花了五万年的时间在石头上养出来的，风宁没有资格要求什么！”
　　炎方的声音几乎是在怒吼，青华擦了擦嘴角的血，轻声道：“三生，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泪水再也忍不住，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我却忍不住笑了起来：“青华，你可知道，方才我得知你到地府来找我时，我心里多么开心。我告诉自己，你是在乎我的，你心里还是有我的，要不然你不会在找到风宁的魂魄以后回来找我。没想到我错了，我自始至终都太高估自己，青华，你好狠的心。”
　　我很想杀了他，可我下不去手。
　　我定定地看着他，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能看到他了。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那份闪烁在眸的痛楚凝敛成心如死灰的淡然。“炎方，你别说了，我的命自然不值钱。阿景，你拿去吧，我不怪你。”
　　我看着青华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道：“青华，你可曾有一分爱过我。不为我是风宁，只是因着那是我？”
　　他却没有回答。

　　青华在偏殿等候，六日后，我随他去妙严宫。
　　炎方定定看着我，眼中半是气恼半是心疼，我笑着拉过他的手，道：“我时日不多，你可不可以陪着我？”
　　他叹了一口气：“三生，你放心。传言九黎国有眉鲛可以织魄，我会帮你找到它，救活风宁，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笑了笑，看着收拾了一新的房间，满意地点点头，道：“炎方，不要白费力气了，我知道，那只是传言，并不一定是真的。你看那蜉蝣，朝生暮死，在它们眼里，我们都已经活了太久。我的心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平静，人呐，要懂得惜福，有你在旁，只一刻也是好的。你别走好吗？”
　　我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心里感觉很圆满，纵使韶华只刹那，也能开得满树芳华。造化弄人，是我们命不好，怨不得别人。

　　渐渐地，我似乎迷迷糊糊睡着了，只听到有个人在我耳畔低语：“三生，等还了青华那条命，我就带你到须弥山那株碧梧树下等花开，好不好？”
　　我没有力气回答，只是心里空洞洞的，像是坠入了万丈深渊。半夜里，我在一阵冷汗中惊醒。
　　我实在不该睡得这样沉得这样沉，纵使炎方给我下了咒，我也不该任由他离我而去。我踉踉跄跄地跑到了沧溟的房间，哭得面目模糊。
　　炎方，你说，你这一生，就是要给我一个成全。可我怎会不知道，眉鲛能救人一命，却要夺走另一个人的性命。你不欠我的，每个人都不是为了别人而活。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为我去白白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