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是孤单的心事》竹苓

2、第一章 黄梅雨季，

　　六月天，黄梅雨。
　　周允醒来的时候有一瞬间的错觉，她只感觉自己躺在了湿漉漉的水里，而眼前的天花板是只能看见却触摸不到的湖面。南方的黄梅雨季总是这样，给人一种湿漉漉的，在哪里都像站在水塘里的感觉——不干不脆，不死不活。
　　手机开始闹，她半死不活的伸手，再拿起来，然后愤愤然按下锁屏。今天是周六，她居然忘了昨晚临睡前调一下时间！瞥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才只有七点多，应该能再睡一会吧！十点半试镜，不用起那么早。
　　刚闭眼，睡意和雨水的潮湿一起涌了上来。身体慢慢沉重，那是睡意袭来的前兆。
　　可偏偏，又有人打断了她。这一次更绝，直接是固定电话。而一般来说，不是太亲密的人，是不会在周六大清早打搅别人清梦。
　　周允继续半死不活的起来，赤脚走到电话边，看了一眼电话号码然后二话没说就发作了起来：“你要死啊，现在几点你就打来？”那口气，还带有刚睡醒的鼻音。
　　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是贼兮兮的讨好：“啊呀，小允，那么早生气对皮肤不好，女人最重要的就是这张脸了，更别说你还是吃这行饭的。”
　　“滚……”她有起床气，要过个十分来钟才会消。
　　“呵呵，要不是正事我也不会那么早打电话给你对吧？喂，和你说真的，艺谋要拍新电影了你知道吗？你不是一直说想发展大荧幕吗？”
　　周允的眼睛亮了一下，睡意一下子消了好多：“真的？女三号还是女四号？”她知道她现在这样的小演员，能混个三四号，已经是绝好的境遇。
　　“呵呵……”电话那头笑的有点尴尬，“不能算角色，就是里面一个店小二，露两次脸而已。不过啊，小允你要想想，虽然这角色是小，但是机会大啊！非诚勿扰总晓得吧！那个谁谁不就是一个秘书吗，然后不都签约华星那种大头了嘛！我对你说呀，是朋友我才介绍你去，说不定你把握这个机会，你就是下一个曼玉呢！”
　　周允揉着眼睛，这一刻睡意已经全没了，就剩下“呵呵，呵呵”的干笑了。王星海这家伙她会不清楚？说好听点叫星探，说不好听点简直就和一二手贩子差不多——每天就给人介绍这种半死不活的角色，然后，提个成，赚个钱，再把他们抛弃。
　　她当初怎么就会认识了这么个人？要不是看在这厮带她入行的份上，她估计早就绝交的心都有了吧！这人本质也不坏，热情，聒噪，也够义气，但就是有这个么毛病，借钱，还要借很久才还的那种。
　　虽然不是欠钱不还，但这种拖延有时也足够让人愤恨的——特别在房东讨债的时候。
　　果然，男人叽叽喳喳说完一堆之后，话锋一转：“小允，哥最近……”后面的话和以前的台词一模一样，周允揉着眉心想，他是不是比自己更适合背台词，不然为什么每次都能情真意切，声泪俱下？
　　“你丫就说你多少吧！”终于，周允还是怒了。
　　“呵呵，不多不多，借给哥个三五千的就好。”
　　旧时的时钟指向七点，发出了敲击的声响。周允看着镜子的自己，那黑眼圈还有眼角浅浅的细纹，这一切都显示了一个女人不再年轻的青春，她看着看着，只觉得王星海的声音随着这样的岁月痕迹越发变得可恶起来——你丫倒是当初说的花好稻好的，怎么就没见我这么好演技的人后来大红大紫？当王星海最后很谄媚的再叫一声“小允”的时候，周允终于没忍住，说了句“闭嘴。”
　　口气很差，差之又差。旁人一听，只以为有人不是横刀夺爱，就是借钱不还。
　　“一会还有个试镜，电视剧的女一号，还是九点档的！你怎么就不能让我好好睡个觉状态好点呢？三五千，你知道我现在一个月房租多少？你每次问我借钱之前，你怎么就不想想我被你坑到现在，还没个安稳的生活？”
　　王星海在对面不出声，也不知道是怎么一个想法。
　　“谁说我演技斐然的？谁说一定给我介绍好导演的？末了末了，又是谁隔三差五问我借钱的？你作为一个经纪人还要演员自己去找导演，你这经纪人怎么混的？”口子一开，基本也就收不住了。
　　王星海那里，呐呐的说了句，“小允，如果你不方便……”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微弱，想来也是不好意思。
　　“得了，三五千没有，两千最多了。你给我挂电话，我想再去睡会。试镜如果砸了的话，哼……”最后，周允还是心软了一下，这样说。

　　这电话一挂，觉，是彻底没法睡了。
　　周允走到镜子前，看着湿漉漉的镜面里朦朦胧胧的自己，再算算这个月除了房租之后还能剩多少——然后，她开始觉得外头根本不是六月的暴雨，根本是寒冬的暴雪。
　　她，已经二十六岁了。
　　作为一个女演员，她居然已经二十六岁了还没混出个名堂来。她居然还要租房，还要每天地铁公交代步，更要命的是，她居然还要借钱给她的经纪人。
　　还有一个更要命的是，她的经纪人显然已经是空壳一个。现在的这一个试镜都是她自己千辛万苦死皮赖脸问导演要来的，如果再不开工，她是不是又该去蓝亦雯那里蹭吃蹭喝了？
　　“你如果想吃的话，吃一辈子也无所谓。”自家闺蜜温柔安静的声音，还有说这句话时候的神情浮现在了她脑海里。
　　然后，周允觉得自己更无力了——是的，没有甜蜜没有感动只有深深的无力——她性子里有些争强好胜的成分，而且还是有些野心在的。这样的女人，不要说这是一个女人对她这样说的话，哪怕是一个男人这样说，她都觉得难受。
　　“这日子没法过了……”想啊想，想到最后，还是这愤愤然的一句。然后，是梳洗换衣服，十点半的试镜，对此刻的她而言，真的很重要。

　　但，生活这种事情，挫折和痛楚才是常态。具体到周允这个行当上就是，没错你是演技斐然你甚至都能把别人演哭了，但那又怎样？你能说这样你就一定是女一号了吗？
　　周允走出剧组的时候是中午，大街上暴雨倾盆。
　　她撑着伞，咬着唇在走，都说不清这一刻的心情到底是委屈还是怨愤不平。当她在漱洗室听到制片人在说“嗯，就选那个胸最大的”这句话的时候，她就知道这又是一次输的不甘不愿的结局。
　　任你多优秀，这世界总不会太公平。
　　唰唰，唰唰，那是雨声。
　　他妈的，这个词是她心里最想骂的话。
　　下意识的掏出手机，然后看都没有看，十一个数字已经按了下去，然后拨通。对方是她认识了十年的同学兼闺蜜，蓝亦雯，偶尔，她也会叫她Wendy。
　　她们认识在彼此的青葱岁月，她们看着彼此成长，她们蹭拉钩说过，要做一辈子，最好的朋友。

　　“喂，小允，你怎么了？”对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那种温柔里，带有安静的力量，可以把人的情绪慢慢抚平。
　　周允的鼻子莫明的就酸了起来。这些年在这行里竞争厮杀，早已练出像铁一样坚硬的外壳，可心底最深的那块地方，却清楚的知道十六岁时候的模样——那种骄傲张扬，那种锋芒毕露都是带着最初的纯真的，那是与生俱来的和世界对抗的勇气。
　　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会允许自己这样的失败？周允可以接受输给比自己更会演戏的对手，却一直无法接受自己输给这样的人。
　　“雯雯，他们不要我，即使我都把他们演哭了，他们还是不要我……”她说着，口气里全是酸楚。
　　电话里，是静静的沉默。周允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依然平缓轻柔。
　　“没事，你可以来我这里蹭几天。”然后，是有人叫“老板娘”的声音。
　　“雯雯……”
　　“嗯？”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失败？二十六岁，一个女演员二十六岁还不红真可以别做了啊！”周允的手，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紧紧的握住了手机。她其实很怕蓝亦雯说“是”，来自最好的朋友的这一个字，可能毁灭她所有的信心。可她又希望有个人真的能对她说“周允，你活到现在还这样真是失败，你别混了”这样的话——似乎只要有谁这样说，她就能心安理得的接受现在的局面。
　　“雯雯？”她又问。
　　电话那头，最终响起的是轻轻的笑声，然后，是一句很软很温柔的话：“怎么可能？”
　　之后，是惯有的沉默。蓝亦雯从来只是这样，她不会对你说一大堆道理论据，她会说的，永远是这样温温柔柔的句子，却带着一种坚信不疑的坚定。
　　周允挂了电话，她眼前，大雨依然倾盆。可她这心，突然地，就觉得好受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