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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浮木 整个世界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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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晟的眼前是一片茫茫的雪海,晶莹剔透的雪花从地面上扬起,顺着席卷的风势被带上天空,最终消失在那片苍茫的银白色苍穹之中。整个世界看上去就像在蒸发一样,一点一点的消散,就算时间长久,也不会永远停留——这个世界上总是没有永远。绿色的树上开了满枝的花儿,反常的让人心惊。他只要仰起头,便能看到头顶上铺天盖地的绿色枝叶,所有的这些,都来自一个地方,都来自一棵树。古老的樟树无声无言的弥漫整个世界,像是一个忠诚的爱人寻找着他逝去的伴侣。
墨晟不断向前而去,越过地上的根茎,便远远的看到了樟树下的那间屋子。一间很小的茅草屋,似乎已经有些年岁,连屋上的茅草都染上了岁月的昏黄之色。屋子周围围了一圈稀疏的过膝篱笆,篱笆内的院子里,到处都是荒乱的杂草,毫无规律的任其生长着。没有让人通过的小径,也没有一点点烟尘的气息,房子孤零零的立在樟树下,就像是一座死寂的坟墓,里面住着永久长眠的古人。
墨晟穿过杂草,敲了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声音响起的同时,门也跟随着打开。
墨晟踏入屋子里。屋子左边是一个半人大的窗子,窗子下面放着一张躺椅,此时,窗子正大开着,躺椅上躺着一个人。确切的说,那是个小孩子,七八岁的小女孩。
女孩的头发很长,纯黑色色泽,她躺在躺椅上,头发在身侧绕了几个圈拖到地上。一床雪白的毛裘盖在女孩单薄的身上,在风雪中丝毫不显得温暖。
女孩并没有看进门来的墨晟,她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窗外的景色,目光幽幽,似乎蕴含了无止尽的心思。
墨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印入涣散的目光中的是一片奇异的世界,尖锐的哥特式城堡,南瓜状的房屋,高不见顶的建筑,形形色色,着装怪异的人们,仿若一个童话构成的世界。
“我知道你有问题要问我。”女孩稍稍转过头,这个年纪特有的眼神没有任何神采。
“你们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墨晟说的很肯定。
“有。”女孩毫不避讳的回答,并且微微一笑,眼神里闪现一丝迷人的光彩。“还不到时候,等你拿起了无衣之剑,我就告诉你。”
墨晟目光涣散,呆滞的看着窗外,并不作答。
女孩似乎料到会是这样,也不在意什么,“最后一条忠告,不要相信什么爱情,都是假的。”
她的尾音刚落,墨晟便在一阵水一般的气流中消散。女孩挥挥手,窗外的景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垠的苍白天空。她的眼睛里带着忧伤,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的隔断看到了亘古以前的影像。
五千年有多长?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可以独自活上五千年,更没有人能独自活上亿万年。
墨晟回到学校的时候,遇上了烛澜。那女生穿着一身碎花的连衣裙,脚下穿着一双粉色的高跟皮鞋,清纯而柔嫩的脸庞带着一丝焦虑。她光光是站在那里,就引来了无数人的目光。
墨晟双手插在口袋里,向她走去。
烛澜微微一笑,“我叫烛澜,看来你还记得我。”
墨晟点点头。
“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天执的消息。”烛澜抿着嘴,“他已经不见三天了。”
“我知道。”墨晟向前走去,脚步悠闲而缓慢。
烛澜跟在他身侧,焦急的问他,“你知道?那你有他的消息吗?请你告诉我好吗?我很担心他。”
墨晟头都不回,只是向前走去。拐了个弯,便进了寝室楼。烛澜想都不想的继续跟着,“请你告诉我。”
墨晟很安静,安静的好像身边的人不是在和他说话,而是一个刚好说了这句话的路人,他既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没心情去管这是什么意思。
烛澜有些泄气,便伸手去拽墨晟。墨晟的袖子被女生拉住,烛澜说了第三遍,“请你告诉我天执的下落,不然我就一直跟着你,一直到你说为止。”
墨晟勾起嘴角微微笑了笑,烛澜看到他的眼睛涣散无神,若不是会说会动,她会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已经死了。“你最好跟着。”墨晟说完,就有些嫌恶的甩开了女生的手。
天执用墨晟的东西洗了个澡,其实他知道墨晟有一定的洁癖,洗浴用品从来不喜欢和别人共用,平常时候每天都会把毛巾洗得干干净净,牙杯牙刷每个星期都要消毒清理,一个月换一次牙刷,内衣都要分别分开来存放清洗。
但是他就是想。
墨晟和烛澜开门进去的时候,天执也刚刚从厕所里出来,只在下半身围了一块浴巾,头发还在湿漉漉的滴水。高大的男人看见门口的两人,似乎愣了一下,而后大大方方的在椅子上坐下,“回来了?”
墨晟侧身一让,让一脸惊讶的烛澜进门。烛澜的确很惊讶,消失了三天的人竟然就在她面前,能不惊讶吗?“天执!”她跑进去,不顾风度的抱住男人赤裸的身体。“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幸好,幸好你没事。”
天执微叹气,轻轻的推开身上的女孩,“烛澜,你怎么来了?”
“你难道不知道你已经失踪三天了吗?”烛澜的语气有些嗔怨。
天执垂下眼皮,“是吗?让你担心了……”
“天执?”烛澜似乎看出了有些不对,上下打量一番男人,“你这三天有出什么事吗?都干什么去了?”
天执笑了笑,“五爷是怎么和你说的?”
烛澜尴尬的顿了一下,她家里和擎五沧有些交情,所以天执能那么顺利到擎五沧那里做事她是插过手的。只是她不想让他知道,她想他不会想知道。“他说你出去做事,可我得到消息,说你在处理安氏父子的事情里,失踪了。和你一起去的人都死了。”
天执点头,“的确出了点麻烦,但是已经没事了。”
“没事就好。”看出天执并不想说,烛澜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很乖巧的打住。
天执把毛巾捏在手里,笑着看倚在门框上的墨晟,“不打算进来吗?”
墨晟的头抬起来,虽然他一向目光涣散,但是这一次天执明显地感觉到了一种冷淡的气息,以前夹杂着的淡淡的痴迷似乎被什么东西遮去了,变得朦胧一片。天执顿时觉得心慌,若要从此退出他的世界,无疑是一种折磨。
为什么?你看到了么?我的丑态。
“这是我的寝室。”墨晟宣布这块地盘的所有权。
天执笑得勉强,垂下眼帘,不去看门边冷淡的青年,“你救了我。”
“这是第二次。”墨晟勾起嘴角,下巴也微微抬高,清冷的性子显出一丝高傲。
天执的脸色变差了,点点头,而后看了一眼女孩,“小澜,谢谢你来看我,天色不早了,你该回了。”
烛澜皱着鼻子,抱怨道,“你在赶我走?”
天执朝她安抚的笑道,“明天我去看你,乖。”
烛澜只得笑笑,站起身朝墨晟点点头,说了再见,就离开了。
墨晟还是倚在门框上,目光涣散的看着烛澜离去的背影,“你有什么想问的。”
天执起身,把墨晟拉到寝室里,然后关上门,做好了这些,才面对着墨晟站定,眼睛直盯着他看,似乎想要从那双涣散的眸子里看出个影子来。“我好想记起一些什么了。”
墨晟点头,“好事。”
“你是不是认识我……或者知道我的身份?”天执又问。
墨晟摇头,“不知道。”
“如果我说我会飞,你信不信?”
“信。”天执的话才刚落下,墨晟就想也不想的回答了。
天执错愕的看着他,“你信?”
“没什么稀奇的。”墨晟找了个位置坐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个破破烂烂的手机,淡色的银光顿时洒在他的脸上,这次却显出一丝的阴森寒冷来。
“什么叫没什么稀奇?”天执的心跳的很快,隐隐的又有一股子恼怒和愤恨。
墨晟神秘的笑了,“我也会……坐飞机是很正常的事情。”
天执,“……”
“好了,还有什么事吗?”
“谢谢你。”
“不用,以后不会救你了。”墨晟说完这句话便抬起头看着天执,“你自己注意些。”
天执仿佛听见咚的一声,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他的脸色苍白的可怕,“为什么?”
墨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琥珀色的眸子晶莹剔透,就像是在地下埋藏了千年的珍品。
“你……是不是知道了?”天执的声音变得沙哑,呼吸急促起来。他的胸前憋着一块石头,堵得他难受的想要死去。
“你是说什么?”墨晟似乎并不打算直说。
“够了!”天执一甩手,他身边的桌子翻倒在地,上面的杯子砸碎在地上。“你救了我两次,你说你不知道我不是人?”
说了这句话,天执的心冷了。墨晟呆滞的坐在椅子上,涣散的目光看不出情绪。天执猜不准这个人的态度。
“你不是人……”墨晟微微抬头,放大的瞳孔对上天执漂亮的眸子,“你要是说这件事情,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知道。”
寝室里安静得很。天执不知什么原因没有继续接下去。
墨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要是已经没什么不舒服的了,可以走了。”
没有留恋也没有犹豫,同情心还是不屑鄙夷都在那双眼睛里找不到。他的反应就像是吹过的清风,平常的让人几乎忘却。
天执本来想问问为什么突然之间对他那么冷淡,现在却一点心情都提不起来,与其说没心情,不如说害怕听到更平淡的话。他狠狠地甩了手里的毛巾,穿着唯一一条浴巾就摔门而去。
墨晟把门掩好,一回头,便看见刚刚那张椅子上坐着一个红色衣裳的男子。
“你这性格迟早会害死你。”灵婴娟细的手指挑起一束头发,火红的指甲隐隐发光。
“看来你最近过得不错。”
灵婴呵呵的笑,“你又不追杀我,我当然过得滋润。”
“安易寒呢?”
“你找他?”灵婴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看向墨晟。
墨晟的身后风一般伸出一只披覆着红色鳞甲的爪子,若是单单这样看的话,并不是一只人类的手臂,而是一种鸟类的爪子。指甲顺着指骨突兀的突起,灰黑色的指甲在指尖弯曲,足有寸长。红色的鳞甲覆盖在整只手上显得更加的坚硬和锐利。
爪子穿过墨晟的心脏,却并未沾上一点血迹。知道自己抓了个空,那爪子的主人,一个脸色苍白的不正常的男人眼珠四处转了起来,想要找到墨晟的本体。
水色的光芒酝过无形的空气,锋利的刃割破了男人的脖子,墨绿夹杂着淡金的血液流了下来,站在红色的衣襟上,显得格外的肮脏,却莫名的颓废的优雅。
灵婴已经不再椅子上坐着,他出现在男人面前用一根食指把那把无形的利刃挡住,笑靥如花,“我还没玩够。”
墨晟见灵婴挡住自己的刀刃,也无甚反应,直接催动气力往前划去。
“啵!”灵婴觉得左手手指一阵刺痛,右手送走了惊惶的安易寒,再看左手时,食指已经不见踪影。他的眉头蹙起来,眼睛里却看不见不高兴,“你切了我的手指。”
“你护不了他永远。脉主们已经决定全力击杀他。”
“这正好啊!”灵婴露出得意的神色,“我还怕他不乱呢!”
“未必是好事。”墨晟的手一松,空气里那股子锐利之感就消散不见,“你会死在这里。”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
灵婴微微勾着嘴角,眼睛里无悲无喜。“我说了,我不会死。”
“不死,只是消亡。”墨晟顿了一下,“这是你教我的。”
灵婴也哭笑不得的顿了一下,“你就不能挑好听的说吗?”
墨晟抬着头看他,带着一种暗淡的笑意,“你的意思是……开玩笑?”
灵婴翻了个白眼,甩开红色的袖子,看着自己少了一个手指的左手。灵婴是灵体,本来被人间的利器所伤会很快痊愈,但是墨晟所使的术力不一样,被割断了的,就再也长不回来。他把椅子当摇椅一样翘着前面两条腿,摇来摇去,“墨晟啊,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和人类一样只活一百年?在很久很久以前,妖是可以长生不老的。”
墨晟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据他所知,妖魔鬼怪还是其他的什么,没有一样东西是可以所谓的永恒的。永恒只是个永恒的幻想而已。
灵婴看着他狡黠一笑,“我就知道你不知道。这是一个很古老的传说了。你要不要听?”
墨晟眨了下眼睛,继而摇摇头,“奶奶没有和我说过,我相信她有她的思虑。”
“其他的事情,荒主的确没有理由骗你,但是这件事情却不一定。”灵婴摸着下巴,说道,“这里面牵扯着一个人。”
墨晟摇摇头,既然他那日决定相信奶奶,那就要相信到底……况且,奶奶不会害他。
安易寒被灵婴随手送到一条不知名的小巷子里,巷子深处一对男女正抱在一起,他瞥了一眼便隐了身靠在墙上。安易寒不是笨蛋,他也会安静下来想想自己的处境和未来。仇恨和对力量的欲望纵然强大,但是他很清楚的明白被力量冲昏头脑的下场是什么。
他做了六七天的妖,除了杀人,他也明白了许多这个世界上本与他两不相关的事情。总的来说,这个世界很大。妖存在,但却存在在妖地,和这个世界是交错空间。妖界有一个王者,是妖地最强的存在,现今的妖王名叫莫邪一春。在这里则有一个墨氏家族,维持着人与妖的平衡和约定,墨家家主居住在人与妖的空间的交界处,荒地,现任墨家家主,名唤墨眉。墨家,专杀逃匿到人界的妖物。
灵婴就是曾经来过人界的妖,被墨家的人赶回妖地之后,他被囚禁十三年,十三年后他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然逃过牢狱又到人界。
安易寒很清楚,他现在的身份就是非法入境。墨家的人要找他,是要他的命的。墨家的人有多强?他根本就不知道!就刚刚那个人的身手,要杀他简直是易如反掌。灵婴让他成妖,并且救他,完全是有自己的心思的,难保哪一天灵婴会亲手杀了他。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上蔚蓝的天空。
他一脚跨进这个地方,从此脚下便是一块浮木。
他忽然站直身体,暗红色的眸子看向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