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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常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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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物
有人说,人类是神的造物;那么,有一天我也可以做神的,只要有个世界是我的造物。
〈一、 常心〉
如果常心愿意费些心思去想,她还是想的起来一些过往。
因为如果连她也不记得,那这些就不会有人记得,如同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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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之前,常心本来是个很乖的小孩,谁看到都会喜欢抱起来玩的小娃娃。六岁,读小学;八岁,常心不得不开始为大话付出代价:为了圆一时口快说梦到了全班同学一起寻宝的情节,她只有绞尽脑汁开始遍故事。
原来说谎话真的会有惩罚,常心第一次说谎,就不得不赔上满纸虚构。
后来常心思索这段过往的时候,会萌生某个怪异的念头:是不是每个人的创作历程,都从圆谎开始?或者,写作这东西源于编造谎话骗人相信。那么,写作也根本算不上什么伟大的事情不是?
九岁,铺天盖地的数学奥林匹克班,全国翻起热潮培养“超常人才”。不管资质多么平庸,做了几本随便讲了讲牛吃草、方程式、七桥问题、逻辑问题的书,也就成了“超常儿童”了。其实这不是父母的选择,父母看中的只是“超常儿童”可以被重点中学看中录取;这当然更不会是孩子的选择……小学“奥校课堂”上折飞机互相扔,拿蜡笔在老师的画像上画胡子,趁老师不在大声互相叫着似懂非懂的外号——他们都还是小孩子,牛顿、爱因斯坦在小学的时候,也不用做这些奇奇怪怪的题的,而且,当时还没有发明二进制。
常心也是小孩子,不同的是,别人抓紧所有可能的时间把教室搅个天翻地覆,她只安安静静的伏案疾书。老师训道:“老师不在你们就折腾!看看常心,从来都好好做卷子!”
其实她哪有做什么卷子,不过是无聊着写故事,故事里那老师青面獠牙,被砍下头当球踢。别人折腾的是现实教室,她换个地方,一样折腾得天翻地覆,还稳稳坐着面不改色接受“受害人”的褒奖。
所谓超常儿童的帽子还没有什么好的起效,就已经把三六九等的概念带入了小学校园。
进了那个“超常班”,她回到原来班级的机会也少了。超常班里女生如凤毛麟角,也没什么玩的东西。一次,看到原来班上的女同学在跳皮筋,她羡慕,“加我一个。”没人理她,却有冷冷的视线如暗箭般袭来,她愕然僵在当地。然而下台的台阶还要自己找,她笑了,噘起嘴,念叨着“真是的,都不加我!”走掉了。那年她十二岁。
后来常心越来越显小了。她上美术课却没有带书,每个人都盯着这个班长兼学委兼美术课代表的常心,可老师还没走到常心桌前,她就哭出来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的美术老师措手不及,好容易问清楚没带书,连批评也没有一句的就把自己的书给她。
师长对她的统一评价是:难得数学和作文都能拿到全国大奖、全校排名又在前三的孩子,就是心理太小了。
那又怎么样呢?常心是故意的,她在书上看到一种说法:人是神的造物,如果太完美神也会亲自设下缺陷。
既然一定要有缺陷,那么不如让她自己来选择这个缺陷。她愿意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放肆的要哭就哭,保护自己读不懂别人伤害,更不用迎合别人的脸色。
有时候,幼稚的表现不是真的因为幼稚,而是不想成熟。
不想成熟……
常心对着仿佛千百年前的自己,微微一笑。
就像海滩上用沙子堆砌的宫殿,禁不起海浪最轻微的抚过;就像她笔下那些脆弱的虚幻的造物,连她这造物主都已渐渐忘却。她曾经挽留过,但是也只是如此而已。
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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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因为“超常儿童”的关系,常心果然报送进了市重点,而且是数学试验班。这于她,其实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写她的风花雪月。她胡乱的文字间,暴戾的妖兽在月夜下嘶吼,把人撕成碎片,老科学家上初中的小女儿带着人们保护家园;一个三百岁老妪的游魂,在消散前把执著的记忆打入女孩的大脑,于是那个女孩在茫茫人海中穿行,寻找两个多世纪前那张魂牵梦萦的脸,还有那说“等我回来”的低沉嗓音。常心总想在文字里透出一种深沉,就如刚会走路的婴儿迫不及待的跑给大人看。然而多么沉痛的世界末日,被常心理所当然的以“昨天,这个世界还到处是一片芳香,好像春姑娘丢下了她的花篮……”开头时,早与她想表达的意境差了十万八千里。
常心不知道,常心也不管。人总是不能超越自己的年龄思考的,更别提眼光。
常心只陶醉在某种深深的窃喜之中:当她想当然的创造一个世界的时候,她是一切之主。她升起大陆掀起卷飞整个村庄的风暴把暴龙扔得满地都是行云布雨操纵芸芸众生的命运,她无所不能。十四岁的常心过的最开心,一边在现实中继续她的乖女孩生涯,一边在她的世界里翻云覆雨。生活总是这么简单,她一眼望去,未来的她坐在舒适的办公室里做简单的工作拿很多的薪水,回家欣赏着书柜里满布着的印刷精美的书籍——署的都是她的名字。
然而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高中到来,常心一如既往埋首文字,待得惊觉高中不比初中的容易时已经太迟了。随着排名数字迅速上涨,她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了。
“常心!你数学怎么学的!”班主任严厉的眼光下,她只低着头,目光滑过试卷上那大大的两位阿拉伯数字,一声不吭。
“光之国度的钟声响彻整个大陆,人们欢呼着善良贤明的老国王夫妇终于有了一位公主。十五年后,公主长到十五岁了,要在宫殿里行成人礼。当公主走进正殿的时候,大臣们都是那样的震惊,好像那轮光芒四射的太阳进来了一样。公主行了礼,向国王说道:‘父王,女儿已经长大,请允许女儿出去旅行,走遍我们这被光之神照耀的国家。’国王夫妇很舍不得,但女儿是坚持的,于是只好答应:‘我美丽的女儿,一年的时间,你代替我们看一看这个王国是否还有地方笼罩在黑暗里——但是一年之内你要回来,不要让我们日日担心。’公主答应了,次日就拜别父母,带着简单的行囊,离开了王宫……”
呵,好简单幼稚的童话故事啊,真不像你的风格呢……一边写着,心里有声音小声说,也许营造悲愤与沉痛都是志得意满时才会做的消遣吧,当沉郁和悲哀真正来了的时候,却只能写一些单纯白烂的童话故事,伪造一个美好的世界希望骗过自己?
“常心!”她猛然惊觉,手中一颤,最后一个字上划下一道墨迹。“常心!讲一下第三题,怎么推出来是硫酸氢钠!”
她慌忙站起来,眼睛迅速在练习册上扫视。哪个第三题?额上冷汗滴下来,却扫到同桌的笔不经意间指在自己练习册的某处,旁边是清晰的化学式推导。
“谢谢。”坐下来后,她在纸上悄悄写了两个字。化学老师的课上没人敢说话。
“没事。下课给我看你的小说。”他写道。
常心怔了一下,抬头看他,那个男生向她微微一笑,她忽然觉得同桌笑起来原来很好看,很温和很舒服的那种。原来,她不曾对环绕周围的真正世界用过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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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地上修行的时限是一年。明年今天,就是暗之国度新国王的加冕日。记得不要让地上的人发觉你的身份,给王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絮絮叨叨的辅王贤者把黑矅石的权杖幻化成一条普通的黑色腰带,系在王子的腰上。暗之国度在不为人知的地下平稳而隐蔽的发展着,每位国王,在加冕前都必须到地上进行一年的修行,看一看那被光笼罩的光之国度。地下的人们习惯黑暗,过多的光照是不必要的负担。王子走出地底,见识到了光之国度的繁华温馨。这时候他也听到了一个传说,这个国家美丽的公主现在正在大陆上旅行,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们,给所过处带去了光之神的祝福。我倒是很想见见这位公主,王子想。然后他真的见到了她。在一处偏远的小村庄,村民们告诉他此处有恶龙为患。他感到海边,看到一位少女把孩子们藏到身后,昂然面对着吞吐海水的恶龙。他想也不想抽出腰带化为黑矅之剑斩了恶龙。那少女替孩子们谢谢他,他连忙还礼,却被她眩目的美丽所惊。莫非他见到了水中的女神?少女的笑容比阳光还要明媚,用比女神更动听的声音说‘勇敢的剑士,我不是女神,我只是国王的女儿。请接受我的感谢,因为你值得这整个村庄的谢意。’王子单膝着地,轻轻吻了公主的手,‘对我来说,公主的感谢比任何一切都要珍贵。’
在边陲的大海边,他们一见钟情……”
常心把本子推到了旁边桌子上,多少有点忐忑的等他看完。“很美的故事,”他点头赞许,她松了口气。他不是她的第一个读者,但是为何给了她这样的错觉?
公主和王子开始结伴在光之国度旅行,她的美丽和光明,他的英俊和勇敢,他们行程中无数传奇的故事开始了。而此时的常心在自己也没察觉的时候开始了她某个故事:他给她讲题,把笔记借给她抄,看她推荐的书,也推荐给她磁带。她开始听他喜欢的无印良品,习惯性的每天把小说拿给他看。生活忽然有了一抹鲜艳的色彩,高一结束的时候她已经不再是排行榜的吊尾,作文成绩更是理所当然的年级之首。而他依然是长长榜单的榜首。
暑假里,常心含着冰棒,继续在本子上写她的故事。不知怎么,她真的喜欢上了这个很“弱”的童话。
“公主完成了她的旅行要回到王宫里去,王子向她告别,但却不能违背自己的心,终于还是拜访了王宫。国王夫妇很喜欢他,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但是王子的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自己的身份和使命,他要在三个月后回到地下去……”
常心合上笔,去客厅里吃葡萄,一边心里想着,下面应该是王子将实情告诉了公主,公主愿意和他一起回去,做暗之王国的王后……
电话在这时候响起。她拍拍手上的葡萄皮,跑去接。
“英国?”
“是啊,都走了好几天了。学校跟他们交换学生,咱们班去了三个呢。你不知道吗?”
她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朋友还说了什么,她没再听。直到茫然放下了话筒,手臂已然酸痛。
回到书房,静坐片刻,她下笔如泉涌。
王子决定悄悄离开,但没想到公主发觉了他的异样而等在了路上。为什么要走?王子叹气,告诉了她他的国家和他的使命。那为什么不让我自己选择,我愿意跟你去你的国家。听着公主这样斩钉截铁的说,王子笑着摇摇头。我的公主,你爱着光之国度,你的父母和人民也爱你,需要你;重要的是离开他们会让你痛苦,这痛苦会持续很久很久;更重要的是,你是为光明而生的,我不能把你沉入地下去,让你一点点被熄灭掉,那样你的明媚和所有的快乐都会被毁灭。就像我也不能离开我的国家和责任,而必须回到我那被黑暗之神笼罩的国家去,只是……王子吻着公主的手,指向自己的心:会有一道光明,永远留在这里。
暗夜之下,王子骑马而去。腰带上的黑耀石和公主脸颊上那一滴泪水辉映成两颗最明亮的星辰。
扔下笔,有什么液体滚下了常心的眼睛。是为她笔下的人物。
至于她的同桌,她心里执意的把他想成第一个肯定她才气的人,也仅仅是这样一个人。其他的本来什么都没有,现在依然什么都没有。
也不会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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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九月,回到一样的教室,却不再是过去的同桌。那个男生成绩不错又是班上的风流人物,意气而负才,于是这座位旁经常站了几个班委在开会。常心也不怕扰,埋头继续写她的故事。
在一个培养天才的特殊机构里,全世界最顶尖聪明、有科学家潜质的孩子们被聚集于此,他们都有天才的傲倨和孩子的天真,有的狂妄自大、有的沉稳内敛、有的善解人意、有的有领袖才能,也有的冷漠,有的爱整人。有一天,一个孩子扔下了手上的研究,调用所有的资料去解答一个他认为比任何事都重要的秘密:“我”是什么(who)?我“为什么”要做这些(why)?我究竟想要做“什么”(what)?这个孩子很快失踪了,跟他有关的记录也全部被删除,但是他设在网络上留下的ID“3W”被孩子们视为揭开某个秘密的钥匙。
孩子们开始在网上查找w为首的资料,却查到很多过去以为无聊现在却很有意思的外界信息。他们用尽了办法偷偷溜出去到外面的世界,却发现自己的聪明被人当作怪物或精神不正常,原来这个世界上的人在用某种敌意注视着这些“天才”……
“常心!”
“?”
“看什么书呢?”课间,一个不太熟的女生忽然问道,那是个很神采飞扬有男孩气概的女生,同学四年,常心只记得她体育满分,400米跑道上她望之叹气的背影。
常心翻开封面:《基地三部曲》。
“科幻大作啊!我喜欢阿西莫夫。”那个女生潇洒的挥挥手,跑到教室后面去了。常心诧异,同时涌上的还有一丝异样。毕竟,那个大大咧咧的同学也知道阿西莫夫;那么,她默默自诩的某些东西,忽然失去了根基。
作文讲评课向来是常心的最爱,因为总是会念到她的文章,这一次却没有她。常心整个课间坐在那里没有动,满脑子只是刚才念的范文的字句,渐渐拼凑出清晰的几个字“就是这样?”常心没想到自己也会有不服气,不过这个领域是特别。
高中的作文题越来越奇怪,从“迷惘”到“困惑”,从“幸福”到“台阶”,什么题都出遍了。忽然,常心听到了一篇相当出色的文章,心头凛然如当头被打了一棒。
写那篇作文的不是她。
崩塌就是这样一瞬间,令常心猝不及防的失去了某个重要的支撑。一直以来常心都把自己埋在书籍里,埋在文字间,摸着厚厚的写作文簿给了常心无比的优越感,仿佛成了一个忘记成绩忘记高考的理由,直到突然她悲哀的发现,这些许的优越,并不那么真切。身边的人们拿着完美的成绩单,照样看武侠读历史给心上人写动人的情书给判卷老师写漂亮的作文,顺便还搞节目踏春景抄着作业侃世界杯——在常心看来,大家都是这样的,而只有她,把一切该做的事都忽略掉。以写作之名。
教室里很热闹,连着桌子椅子快乐碰撞的声音。常心是最靠窗的座位,浓烈的阳光从高大的玻璃窗上倾倒下来,常心挡住眼睛,她忽然觉得自己如此的苍白。
3个W,我是谁?我为什么要这样活着?我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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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终于找到了第一个w,他们想找到一个最简单却最重要的问题的答案:“我”是“谁”。他们在科学领域里搜寻着,然而知道内聚、双螺旋的轨迹,计算出神经传输的速度、模拟细胞分裂克隆生物等等这些跟认清自己的目标差的都太远。后来,孩子中最不爱说话的埃米用了三个月的时间,论证出来用科学是解不开这个谜的。
孩子们都沮丧的停下了工作。直到偶然的,一个孩子无接触到了苏格拉底的书。
孩子们恍如寻到了新大陆。
机构的管理者——那些大人们发觉到孩子们的科学工作几乎停滞了,与之相对的是几乎所有的哲学书籍资料都有被大量调用的记录。孩子们在几天之内囫囵吞枣的读完了他们所能找到的所有的哲学书,连不太相干的《论自由》《人性的证明》等等也因为某个搜索词而被他们读了下来,甚至,为了读懂中国上古书籍中那些以“子”字结尾的书,孩子中有小部分人去专修了最难学的中文……
常心一直都很喜欢图书馆,哪怕只是为了在那传承了人类所有智慧的高大书架面前献上敬意,哪怕只为了呼吸那些古老的书籍的味道。不过常心喜欢的究竟是这古老的图书馆,这些安静而睿智的书,还是喜欢把书当作一个可以不理天下事的避风港,常心自己也不会知道,更不想去想。
常心最近只在社科哲学类的书架旁驻足,在最里面的角落,在包着破旧书皮、定价还只有一块多一点的书籍中寻觅着。图书馆一次能借五本书,一个月之内,她借遍了从苏格拉底到黑格尔,从老子到叔本华所有能借到的哲学。这样看的后果是精神开始恍惚,随时随刻如踩在云里,不知所在,不知所去,不知所谓。
(to be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