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入其途》鸿雁

9、回忆 男孩憨笑地

　　坐上了最后一班公交车。倪施看着窗外的璀璨霓虹，胃里的那杯白酒还在灼烧着神经，她的心却有种说不出的惆怅。
　　打开电话，那个熟悉的号码停留在指尖。眼前，男孩将卡片递给倪施的景象又重现了：男孩憨笑地给她一张黄色的小卡片，上面写着一堆数字。
　　“这是我国内的电话，那一排是我网上的联络方式，还有邮箱……这些你都可以联系到我……还有这个交友网站，也可以联系到我……”
　　不知不觉中，倪施仿佛又回到了那天。
　　那是上海雨后降温的第一天，也是确定最终专业成绩的一天，前几天被雨水淋湿而感冒的倪施裹着厚厚的围巾来到学校。
　　原以为第一次的见面后就不会再见到他了，却在发榜的当天，又看到了他。
　　他穿着长款的黑色羽绒服站在人群中看着榜单上的每一个名字，其实已经知道那上面不会有他的名字，可他却一直认真地观望着。
　　榜单上有倪施的名字。
　　男孩看到文学系下有倪施两个字时，嘴角轻微地露出一个明快的笑容。
　　倪施记得那天上海虽然降温但阳光很足，她这张脸窝在羊毛围巾里，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个男孩。
　　男孩转头，两人意外地四目相对。
　　男孩收敛起笑容，朝手心哈了口气，低下头，抬脚准备离开。
　　倪施赶忙走上前，扒下围在脸上的红色围巾。
　　“我还是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冯李同学”
　　“算了，没有谁对不起谁的……恭喜你，如愿考上了”
　　寒冷的冬天，男孩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异常的清白。他礼貌地朝倪施点头，转身就迈着长腿离开了，倪施似乎想到了什么，快速地摘掉手套，从包里掏出笔，撕下一页白纸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你以后需要我帮忙的，可以找我……”
　　男孩看着纸上的电话号码。
　　“找你帮忙？”
　　“恩”
　　倪施肯定地点了点头。
　　男孩冻得发白的脸似乎变得有些红润了，他将纸张轻轻地叠好放进了兜里。自己也从兜里掏出了一张黄色的小卡片，快速地写着数字。
　　“这是我国内的电话，那一排是我网上的联络方式，还有邮箱……这些你都可以联系到我……还有这个交友网站，也可以联系到我……”
　　“什么叫国内的电话？”
　　“我可能再呆一段时间就会去英国读书”
　　听着男孩的话，倪施的脸上飘上了一层失望和沮丧。
　　“哦，看来……我是帮不上你了……”
　　“挺好的……认识你，挺好的……”
　　男孩朝着她憨憨地一笑，转身离开了。他们的位置离校门并不近，倪施却感觉一瞬间男孩就走出了校门，消失在人群中了。
　　只有那张黄色的卡片，倪施紧紧地攥在手里。上面的字很清秀，跟他粗犷的外形完全不同。倪施看着那张黄色卡片，也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自己的包里。

　　“下一站，桂林路漕宝路”
　　倪施抬头听着公交车的报站。她的回忆随着窗外不断闪过的建筑而消弭。
　　看着没有光亮的屏保，她的手指在空中犹豫了一下后果断地点了上面的号码，仅仅过了两秒钟，倪施就挂断了电话，她有些惶恐。但这种惶恐仅仅维持了几秒，她的手指又在空中犹豫地打着旋儿，过了几秒钟，她又重新点开了屏幕上的号码，可响了几秒钟后又挂断了。

　　倪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人如此惶恐，她在心里想迈开这一步已经想了好久好久，但勇气对于她来说是一种无法支撑的力量。
　　公交车上的人越来越少，周围的空气也在渐渐地变凉。倪施还在不断地犹豫，犹豫的折磨让她想起了母亲告诉自己的话。
　　“等你长大了，如果有男孩喜欢你，你要大胆地接受他，不要怕……”
　　眼前，母亲熟悉的脸庞透过车窗映照出来。倪施赶忙将耳机塞进耳朵里，听着手机里平静的轻音乐，闭上眼睛，泪水轻轻从眼角滑下。
　　倪施知道她的惶恐来自于母亲，因为母亲的一生就是在父亲的爱中矛盾地度过。
　　倪施只要一想到爱情，就会想到母亲，继而就会想起父亲打母亲的情形。任何时间，任何场地，在倪施的记忆中，只要父亲喝酒，只要父亲心情不顺就会捞起附近的任何东西朝母亲砸过来。大到凳子桌子、小到锅碗瓢盆，倪施不知道家里碎过多少个镜子、茶杯，断了几把笤帚，母亲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就这么来的。
　　母亲年轻的时候是小镇唯一一家粮店老板的女儿，而父亲是从山沟里走出来到小镇打工的青年。
　　三十年前，两人就在这小镇的粮店不期而遇了。
　　父亲英俊洒脱，母亲秀外慧中，母亲看惯了小镇上的清闲公子们，突然生活中多出来这么一个山里的野小子，她不自觉地开始着迷起来。
　　父亲是个热情而自卑的人，工作中他热情，而生活里却很自卑。不过，除了工作，他的热情还体现在对爱情的追逐上，父亲在粮店当小工，每天都忙于到各处去送米面，按理说同是送米面的小伙子都累得没有心情去关注周边发生的事情，而父亲却能一直关注着无所事事的母亲，他甚至知道母亲上午穿的碎花裤子跟下午的不是同一条。
　　他喜欢朝母亲笑，无时无刻地见到母亲都会露出大白牙来笑，因为他发现每次笑，母亲都会脸红，脸红的母亲异常的迷人，这让他心里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
　　父亲并不知道母亲是老板的女儿，以为也是同周围女人一样来粮店打工的人，所以他的热情质朴而直接。当看到母亲对他的态度终于有些暧昧了，心里已经认定母亲的父亲开始了大胆地追求，他有着山里小伙子的闯劲儿，母亲很快就被父亲炙热的追求感动了，她接受了父亲。
　　然而仅仅过了两个月后，外公外婆就发现了苗头。
　　父亲不但被立刻辞退了，还遭到了毒打，并且克扣了剩余的工资；母亲这边，因为这件不光彩的事，小镇瞬间发酵了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为了躲避风头，也被立刻送到另一个县城的亲戚家。
　　然而距离拆散不了两人的感情。在疯狂的舆论面前，父亲开始变得怯懦，而母亲却变得大胆而热情，她主动去找父亲，与父亲沟通，让父亲知道爱情是不分门第不受限制的，为了证明两个人的爱情是可以天长地久的，母亲甚至抛弃了自己所依赖的物质生活，跟着老农学买菜，目的就是能与父亲同甘共苦地在一起，直至最后两人悄悄地私定终身，有了倪施。
　　等生米煮成熟饭，挺着大肚子回家的母亲招到了家人无情的拒绝，连进门的机会都没给。几个月后，外公外婆没有出席婚礼，婚后，母亲也再也没回过家。
　　可生活啊，还在继续，还在人与人之间不停地绕圈子。
　　母亲的弟弟也就是倪施的舅舅是个败家子，年纪轻轻，吃喝嫖赌，母亲离家后，仗着独生子的优势更加肆无忌惮。不到两年，就将父母留下来的家业败得一干二净。
　　自己为了躲债，拍拍屁股逃跑到外地，留下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收拾烂摊子，没过多久富裕大半辈子的外公外婆竟然沦落成了上街乞讨的乞丐。
　　住在外地的母亲得知情况后将老人接到家里，本身就捉襟见肘的家更加难以生计。父亲没什么本事，只能依靠体力干着一些出力气的活，外公外婆骨子里天生的优越感，依旧瞧不起父亲。那段时间，倪施最不想干的事情就是回家，她就像个中间挡板承受着来自两边放过来的冷箭。
　　外公外婆总是对家里的东西挑三拣四，话里话外声东击西，而父亲对两个老人对自己的苛责和无礼感到愤怒，加上之前老人对他的态度和对妻子的态度，父亲与外公外婆的矛盾随着时间愈加深厚。
　　日子久了，染上酗酒毛病的父亲只能拿母亲撒气。
　　后来变本加厉。
　　倪施就是在这个环境下走过来的，直到外公外婆过世，这段时间长达十年，而之后父亲因为长期酗酒生活没规律得了肝癌，一年之后也与世长辞。那年她上高一，变幻的世界迅速地就留下她和妈妈两人。可糟糕的是，母亲因为父母和丈夫的相继过世，悲痛过度，病倒在床上，加上本来底子就薄，挨了半年，等住校的倪施周六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僵硬在床上，过世了多久都不知道。
　　倪施被迫找到了舅舅。在外地逃窜多年的舅舅意外地娶了个会做生意的舅母，舅母在小镇的商场里租了个摊位卖鞋子，生意还算红火。
　　由于住在大山沟的爷爷奶奶没能力抚养，倪施只能被送到这里生活。
　　她在上高中，生活费比较紧张，为了报答舅舅一家，她肩负起照顾舅舅家弟弟的责任。但暴力依旧如影随形，舅舅和舅母吵架习惯性地用暴力解决，舅舅一拳打在舅母肚子上，舅母挥舞着双手抓破舅舅的脸，这种在电视剧里见到的场面，她会很真切地在生活中看到，而每当舅母被舅舅打得跪在地上的样子，倪施总能想起母亲的样子……

　　倪施看着窗外安静的世界。她朝窗户哈着气，在玻璃上画了个女人的头像，看着电话，倪施鼓起勇气拨通了电话。
　　“喂……”
　　倪施听着那头接通的电话
　　“你好，你找哪位？”
　　“我……我找冯李，请问你是冯李么？”
　　“冯李？你打错电话了，我不叫冯李，我周围也没有叫冯李的……”
　　“哦，谢谢……”
　　倪施惊恐地挂了电话。
　　“他换电话了？”
　　倪施搓着电话，全身发抖。
　　玻璃上的女人头像渐渐地消失了，空荡的公交车里，电子报站系统报着本次公交车的最后一站，听着站名，倪施起身准备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