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入其途》鸿雁

7、曾经的初次见面 你叫什么名

　　暴雨后的上海添了份冷意。
　　坐在敞篷跑车的冯树廷看着那棵熟悉的梧桐树，全身的不舒服顿时被驱散开来，尽管街道周边人迹罕至，但他的心里很暖和。
　　九点十五分，冯树廷迟到了十五分钟。梧桐树下没有他想要看到的人，期待、失望、后悔，一阵复杂的情绪扰乱着他的神经。
　　“我是不是该走远点……”
　　司机提醒着冯树廷，冯树廷双手把着车门看着空旷的街道，身体里的燥热难耐又开始复燃起来。
　　冷风拂面，还浸着汗水的毛孔开始收缩。冯树廷跳下车，准备到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看看。他知道这种行为是无意义的，倪施不会给他机会等他那么长的时间的。
　　“今晚就不该搭讪那个女人”
　　冯树廷有些后悔。他看着身后依旧停靠的捷豹，肚子里的怒火瞬间燃烧到大脑，他抬脚发疯似的踢着捷豹。捷豹的车身被他踢得”哐哐”直响，警报声随着他的力道一声声地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
　　“给我迅速离开……”
　　冯树廷大吼了一声。

　　头上，一阵凉风袭过，树叶上暂存的雨滴像子弹一样敲打在他的脸上。
　　梧桐树下，那个方型井盖，当年的情景就像一幅画一样烙印在他的心里。
　　扎着马尾辫的倪施跟朋友捧着热乎乎的咖啡在梧桐树下聊天，天空飘着毛毛雨，两人各自打着一把花伞有说有笑。
　　“等了半个小时了，她还不出来”
　　“她出门不打扮二个小时才不会出来……”
　　倪施转身抬头看着身后的老建筑。
　　“你准考证露出来了”
　　朋友提醒着，一只手上前从书里抽出了露出头的准考证。
　　“你看我轻易就抽出来了，你最好放个稳妥的地方”
　　倪施转头看着暴露在空气中的准考证。
　　“别弄湿了”
　　她伸手上前去接，朋友也上前递给她，两只手就在相互交接的一瞬间都松开了，结果准考证掉在了地上。被雨打湿的地面瞬间将准考证吸附住。
　　“呀……”
　　朋友吃惊地捂着嘴。倪施赶忙上前去捡准考证，不料，身旁一个高个男孩快速地跑过来，一脚踩在准考证上，那么小的一张薄纸瞬间粘在男孩的鞋上，男孩浑然不知地还在继续往前跑，倪施焦急地朝着男孩大叫：”别跑啊……我的准考证啊……”
　　倪施急得哭了起来，她扔下伞跟在男孩后面追。
　　男孩跑着跑着，发现鞋底下粘着的纸片，他看都没看直接撕下来扔进了脚旁的方型下水井盖里。这一幕被随后跑过来的倪施看到。
　　“我的准考证……”
　　倪施使尽力气朝着男孩飞奔，男孩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切，继续向前跑。
　　“你别跑……”
　　倪施沙哑地喊着，看着下水井盖里的准考证，倪施着急地直跺脚。
　　“没事，我打110，别着急”
　　随后赶上来的朋友安抚着倪施，倪施甩开朋友，继续向前追着男孩。朋友站在井盖旁打电话报警。

　　男孩站在十字路口等着车，身后一个突如其来的重力击中自己的后背。
　　“喂，你干嘛？”
　　男孩瞪大眼睛气急败坏地瞪着倪施。
　　“你赔我的准考证……”
　　倪施双眼通红，眼泪不停地从眼眶里流出来。
　　男孩被眼前的这一幕惊住了。
　　“刚才你脚下粘着的是我的准考证，你为什么不看一眼就往下水道里扔？你这样让我怎么考试？我明天还有考试……”
　　倪施说着说着大哭起来，周围等待的人犹如一群觅食的苍蝇嗅到了猎物的味道都开始自觉围观起男孩和倪施。
　　“那张纸是准考证？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就是普通的一张纸，就……真的对不住了……”
　　“光道歉顶什么用啊，你还我的准考证……我告诉你，如果我考不了，我跟你没完……”
　　“我今天也考试，马上时间就到了，等我考完试再说这个问题，好不好？”
　　“不，你把我的准考证弄进去了，你不给我拿出来，你也别想考试”
　　倪施紧紧抓住男孩的胳膊，绿灯亮了，行人都匆匆地往前走。
　　“大姐，我今天是偷偷跑出来考试的，我不能浪费这次机会，等我考完试，你说怎么赔偿我都赔给你，好吧？”
　　“不行，我现在就要我的准考证……”
　　“你不能这样把我的考试也耽误了吧，我说了我会赔偿的”
　　“你赔偿的起么，你以为这是普通考试啊，这是我的高考……我的专业课……”
　　男孩顿住了。
　　“你是艺术生？”
　　“你管我是什么？现在就跟我去找准考证……”
　　倪施抓住男孩的胳膊往回拽，男孩红着脸甩开倪施的手。
　　“行啦，你不就想要准考证么？我派人跟你去还不行么？我亲戚，你满意了吧”
　　“我不要你的亲戚，我就要你”
　　男孩拿起电话，电话里用极其命令的语气让人过来。
　　“马上就过来了，他开车来的，我现在得去考试，你就在这等他就行”
　　“你当我是傻子么？我告诉你，你不跟我去捡，你就别想考试”
　　“我不想跟你在这样下去，给你，你拿着它，一会儿就会有人过来找你”
　　男孩把电话塞给了倪施，他准备过马路。
　　“我不要你电话，想用电话打发我，没门，你今天必须跟我去捡我的准考证”
　　倪施依旧紧紧地抓住男孩的胳膊，男孩想甩也甩不掉。
　　“松开”
　　男孩一声巨吼。身边聚集的不少看客也被男孩的吼声震得往后退了一大步。
　　“你有完没完，也不是我不陪你去，我有考试，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我考完试你想我怎么赔偿都行，何况一会儿就有人来接应你……我告诉你，你耽误我的考试，你也休想拿到准考证……”
　　男孩真的是怒了，脖子上的青筋凸得异常可怕。
　　“你不能拿我的未来开玩笑，我的准考证没了，我明天还怎么考试？我再考试就要明年……一年的时间，你赔得起么？”
　　“我告诉你，我考不了试，你也赔不起，我可能就一辈子都考不了，一辈子，听清了么？是你的一年长还是我的一辈子长……”
　　男孩朝着倪施吼着，转身朝着马路对面跑过去。
　　“你别跑……”
　　倪施跟着男孩一起跑过去。
　　跑着跑着，倪施的脚步越来越沉重，男孩朝向的地方正是自己报考的学校，是戏剧学院。
　　男孩疯了一样往楼里冲，倪施跑到楼下停住了。他看着旁边贴的标识：”导演系专场考试”。倪施站在楼下，她没有走进去。楼上楼下安静极了，出于本能她不想去打扰人家考试。
　　她站在楼下的雨棚下，一阵凉风吹过，这才发现她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楼上在争吵，倪施看着保安往楼上跑，她有些紧张，听着声音像是男孩的。
　　不久，男孩垂着头走下楼。
　　他瞟了一眼倪施。
　　“走啊，找你的准考证……”
　　倪施看着身后的保安一个劲儿地往外推男孩。
　　“规定不能迟到，你迟到已经超过十五分钟了，怎么可能还能让你进去考试，这对里面的那些同学不公平”
　　男孩没有吱声，突然拽起倪施的手，往校门口走。
　　走出校门口，晃过神的倪施挣脱开男孩的手。
　　男孩一脸沮丧的看着倪施。
　　“这下你满意了吧，我考不了了……”
　　男孩没有像之前那样朝着她吼，一股冷静让她害怕。
　　男孩一个人转身往前走，雨开始下大，两个人一前一后原路返回。
　　那个地方，已经有施工人员站在一旁。
　　“补办吧，不能用了”
　　倪施的朋友给她看手里的一堆湿乎乎的碎末。
　　“照片被冲掉了，找不到了……”
　　倪施捧着碎末，眼泪啪嗒啪嗒地滴到手心里。
　　一辆黑色的SUV在对面的马路按着喇叭，男孩绕过白色的围栏走过去，上前跟着里面的人聊了几句。
　　“准考证我赔给你，你跟我来”
　　男孩再次抓着倪施的手，上了对面的车。

　　戏剧学院的办公室，倪施跟着几个人在与校方沟通。
　　“我在哪里能拿到？”
　　“明天到教务处领取，把这个证明收好”
　　学校答应给倪施开绿灯，补办临时的准考证。倪施破涕为笑。
　　男孩一直都没有笑容，直到两人走出校园，在门口，男孩突然从兜里掏出一支烟惆怅地抽了起来。猛抽了几口后，男孩径直地往一边走去。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转头看着倪施。
　　“冯……李”
　　“对不起，冯李……我今天是真的非常着急……”
　　还没等倪施说完话，男孩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子继续往前走。
　　倪施突然有种说不出的负罪感压在心上，她望着男孩的背影，眼睛湿润了。
　　“真的对不起……”

　　静静地站在梧桐下，雨后的冷意已经渗满了冯树廷的内心。
　　“还是……走吧”
　　冯树廷看着依旧空旷的街道，他打了个电话，捷豹迅速地出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