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阑珊倒影》肴齐齐

14、玉壶冰心

　　“Ｄｏｏｍ，到哥哥这儿来。”他站在离我３米远的地方挑逗一只落在我家屋顶的黑鹰。黑鹰滑翔着立在他左腕金属制的手环上，他低头轻吻黑鹰的喙，这份亲昵让人不禁作呕。
　　“Ｄｏｏｍ，去把你的战利品拿来。”他暗笑着瞄了我一眼，那黑鹰即刻飞走，衔着一个亮晶晶的东西盘旋而至，极讨好地用脑袋蹭着他的下巴。
　　“秦莹，看Ｄｏｏｍ找到了什么？多漂亮啊，你就不想把它拿回去？”他故意扬高下巴，手里挥着那条闪亮的链子，坏坏的痞样让我找不到一点美感。
　　那条紫水晶项链是我认识寒暄的第一年，他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据说这项链有一对，一个如浩海波光粼粼，名曰海蓝；一个如盘星艳光灼灼，名曰星恋。寒暄把星恋送给我，只说这是她母亲生前最珍贵的东西，要我好好戴着不可遗失。星恋跟了我三年，慢慢地它也成了我睹物思人的见证。正巧今早发现项链上的暗扣有些松动，我便把它摘下来放在了梳妆台上，想着哪天找个好手艺的师傅修理修理。谁承想才这会子功夫就被这呆头鹰钻了空子，只听说乌鸦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不料这呆头鹰也随了此等秉性，活活做贼好生自在！再瞧呆鹰身后这厮，白肉红唇，五官柔和俊美，好一个须眉不让巾帼的小白脸！就是不化妆，如此皮相上了戏台子也准能入木三分！
　　经过这一系列的心理活动，我面上的表情自然千回百转，看得眼前人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媚笑做勾引状，这厮果真滴溜溜靠过来，明明心上欢喜得不行，面皮还硬是绷得死紧。
　　“你呀，最好，给我滚！”我故意拉长声调，等他慢慢靠近时，先是温声软语地把气氛搞热，再铿锵有力一字定音，给他来个猝不及防。之后，本姑娘我就可以昂首阔步，边欣赏他气急败坏的样子边溜了。谁道人心难测，我一个“滚”字刚吐口一半，这小白脸撒了鹰就一口咬住我的唇，瞪着一双颇有怒气的眼“啧啧”吮了起来。我当下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唇齿间柔润软糯，那一双秀目也是贼亮亮的摄人魂魄。
　　“你……”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刚要说什么，他顺势舌头一转钻进我的牙关，连鼻息间的空气也让他一道堵了回去。我死命拽着他的衣襟，他干脆钳住我的手腕将我的双臂反剪于背后，整个身子紧贴上来，撞得我胸口生痛。他毫无技巧可言的吻几乎快要把我的舌头扯断，我疼得呜呜直哼哼，一着急差点泪奔当场。就在这时，他突然停止了动作。他慢慢松开我的手，慢慢退出那个吻，慢慢为我揉搓湿润的眼睑。
　　“以后我不准你再说这样的话，你要是不开心了就打我，可千万别赶我走！我知道你忘了我，我也不在乎你还能不能想起来。从现在开始，试着接受我好吗？我会让你爱上我，我会给你幸福，只要你肯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他抱着我说完这一段话，有别于北方男子的口音，他的语调轻扬恬淡，就像铜片敲打着钟沿，一下一下闹得人心里痒痒的……
　　如果住在我心底的那个少年不是寒暄，或许它会慢慢地好起来，然后翻土重来，长出新的爱情。
　　自此之后，我每天都要碰到他好几回，不是在上学的大路上，就是在放学的小路上。他总能掐算好时间，在我刚刚好与明明分道扬镳后的下几秒出现。他也不说话，拦着我上来便是一顿乱啃，完全不顾忌路人恨不得飞出去贴上来的眼光。刚开始我还会咬破他的唇舌，暴跳如雷地将他痛骂一番跑掉，后来实在磨不过他的坚持性和忍耐力，索性一看到他就站在原地不动，任他怎么折腾怎么啃。反正初吻也没了，我已然不是过去那个纯洁的小孩了，啃一次和多啃几次又有多大的分别呢？虽然我还不太清楚女生是怎么怀孕的，但至少接吻不会怀孕这件事我还是知道的。
　　一个月后某一天回家的路上，我穿着臃肿的棉衣站在雪地里，看着前方不远处依旧只披了一块牛仔破布马甲的他。那么单薄的身子，却有着非同常人的温度……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已经跟了我一个月了，还打算跟到什么时候？”我蹲在地上攥了一个雪球扔过去，想起这一个月来舌头疼得吃不好饭就火大。
　　“怎么，今天没吻你，和我闹脾气？”他掸了掸马甲上的残雪，径自走过来蹲下，扳起我的下巴，用指肚摩擦我唇边的弧度，“它在想念我……”鬼魅一样的声音，我竟毫不自知地微启双唇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看吧，它已经忍不住了。它爱上我了！”他哂笑着，一张一合的唇瓣似有似无地擦过我的唇肌。
　　“你……”我一把推开他，自己也倒在一边，脸上烧得火辣辣地燥。
　　“你这个流氓，我再也不理你了。”我埋着头站起来转身就跑，自己也说不出缘由，就是想快点逃开他，最好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他。
　　为了逃开他，我躲去了外婆家。外婆家离学校比较近，我不必走那么长的路，自然在路的尽头他也等不到我。虽说归属地发生了改变，但目的地始终是那个学校。所以没过两天，当我看到一只黑鹰在操场上空做盘旋动作的时候，我就知道小白脸这类生物真不是一般人惹得起的。
　　“秦莹，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班主任微飙高音，把我的视线从头顶上那只呆鹰拉回到她厚重的眼镜片上，“一直以来老师都把你当成文静懂事的好孩子，学习上也没怎么让我操心。要不是昨天你和高中的男生打架，我还真看不出你有这样的能耐！三个男生都比你高比你壮，最后全让你踹医院去了。我看我应该找个机会好好和你家长谈谈，将来在体育这方面多下点功夫没准还能考上所好大学……”
　　班主任和我站在操场最中央接受着来自全校师生的审视。本来只是学生之间闹矛盾打个小架，根本没必要这般兴师问罪。只因被打的人中有一个是我校中学校长的儿子，校长大人没有亲自前来“慰问”已实属不易。
　　班主任一番语重心长的循循善诱谆谆教导之后，寒风中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一动不动地看着落在旁边树枝上的黑鹰，它也歪着脑袋看我，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忧愁。我冲它眨眨眼喊道：“你相公呢？”喊完又觉得自己傻得要命，怎么和那小白脸混久了也会学着他跟鸟说话？呆头鹰心领神会地蹦了两下，张开翅膀飞走了。我在它身后做顶礼膜拜状，这呆鹰果真“器宇不凡”，居然连麻雀的技能也尽在掌握！
　　下课之后，一波接一波的同学涌出教学楼，全都心照不宣地绕着我走，仿佛我就是一个硕大的病原体，稍稍靠近一点便会不治身亡。同班比较要好的几个同学隔着很远投来或同情或怜悯的目光，我安静地接过她们的“好意”，她们这才不枉此行地离去。我在人群里寻找着明明的身影，她平时换衣不勤，即便站在平地也很好发现。看了许久仍未见到她的踪迹，想来她不会有意躲我，最多不愿沾惹是非，或者将我推向更大的风波。无论是哪种原因，我都觉得她做得没错。
　　我这边老老实实地罚站，只为表明一心求和的态度，可不见得人家那边也愿意偃旗息鼓。这不，高中方向走来几个身形威猛的男生，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我而来。我心里打着小鼓，数一数共有８个。带头男生端着肩膀围着我转了两圈，大有１３Ｋ小分队出身的气质。随着上课铃声的想起，围观人群也相继散去，我知道他们明里不敢对我怎样，可心里还是免不了一阵阵发虚。毛爷爷曾教导我们，用气势压倒一切！即使在敌我势力已经十分明显的情况下，我们还是要稳住阵脚，保持绝对的心理优势！
　　“就是你把我弟弟踢了？”带头男生极度蔑视地瞟着小眼睛。
　　我准备无视他，转了半圈继续站好。
　　“和你说话呢！你听不见啊！”带头男绕到我面前，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我又转了半圈，正好看见呆头鹰飞回来落在刚才那棵树上，估计我的救兵也快到了。
　　“贱货，别给脸不要脸！”带头男迫不及待打响第一枪，对于眼前这个矮他一头的小女生，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性，说着说着就把手拍在了我脸上。
　　“你骂谁呢？”我恶狠狠地瞪着他，那些潜伏在身体最深处的利刺一根根钻出来。
　　“就骂你了怎么了！我看你还能把我怎么样啊？贱货！”带头男用食指戳着我的肩膀，戳得我一直向后退。
　　“我要你立刻给我道歉！”从始至终我都没有眨过一下眼睛，我敢保证他对我的目光产生了恐惧。他只和我对视了不到两秒的时间，之后便一直游移不定。
　　“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带头男又开始动手动脚，捏着我的肩膀半死不死地摇，“你小爷我从生下来开始就不知道道歉这俩字怎么写！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是谁，敢在这跟我装！不要脸的东西！”他用力一甩，我大半个身子跌在篮球架上，撞得脑袋嗡嗡直响。
　　“宝贝，你撞到哪了疼不疼？”风中飘来淡淡的咖啡香，我稳稳地定在一个火炉一样的怀抱里。
　　“你怎么才来！”似乎习惯了他的味道他的温度，我第一次紧紧地回抱他，希望这个拥抱可以久一点，更久一点。
　　“宝贝别怕！这里有我，你坐在一边歇着，只管看戏就行。”他揉揉我有些发僵的脑袋，把我安顿在一旁的看台上歇着。
　　他步履轻快地转向那伙人，脸上的笑容从容淡定。我晕晕乎乎地瞧着他，完全忘了问他有没有能力搞定。像他这样瘦小的身材，想想就让人肝颤。
　　“你们要文的还是武的？”他极有礼貌地问道。
　　对方显然不屑于他的礼貌，二话不说直接冲上来。八个人高马大的家伙一齐发飙，我攥紧手指死死盯着，那些画面过眼不过脑地飘过，伴着一两声惨叫颠簸起伏。等我有足够的意识看清楚了，眼前只剩下秋天一个人还站着，剩下的不是趴着就是躺着，五官扭打在一起十分痛苦的模样。秋天整理好衣服走过来，酷酷拽拽的表情活像一只炫耀毛色的孔雀。我抿着嘴笑，转眼看到他身后有一个影子直挺挺地扑上来。我刚要喊他小心，只见秋天三下五除二直接将来人擒拿在地，又摆了摆手叫我过去。
　　我走上前，看到带头男狗吃屎的糗样，心里暗爽不已。
　　“给我宝贝道歉，快！”秋天一脸严肃道。
　　带头男挤着眉头不吭声，大有虎落平阳的气节。
　　“跟你说话呢，听不见啊！”秋天用膝盖死死抵着带头男的腰眼，带头男一阵吃痛。
　　“他就是用这只手摸你脸的？”秋天拉着身下人的胳膊轻轻一扯，带头男即刻痛声大叫，“别急，我再给你接上。”说着，秋天一个寸劲又把带头男的胳膊接好了。我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他媚眼一抛，拽着带头男的胳膊又是一折，带头男经过刚才那两下再也叫不出声，闷哼着晕了过去。
　　“这下至少要休养个大半年才能好了。”秋天扶着我的肩膀关切道，“宝贝伤到哪里了，让亲爱的给你看看。”
　　“这样对他会不会太残忍？”
　　“嘘……”秋天一指掩着我的唇，“他们一群男人欺负你一个女孩子都不觉得残忍，你还为他们操心，不值得！我说过我要保护你，这不是玩笑，更不是一时玩乐，而是一辈子的事！”
　　秋天把我抱在怀里，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
　　它说：“我爱寒暄，那也是一辈子的事！”
　　可是一辈子到底有多长，到底可以让你爱上多少人，错过多少人，忘记多少人？一辈子，那样美，又那样残忍……
　　“秋天，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是我真的不能陪你一辈子。我的心里早就住进了别人，你现在赶来，太迟了！他很快就要回来了，我不想让他误会我们之间的关系，所以我请你消失一段时间，可以吗？”我挣脱他的怀抱，直视他的眼睛。这是将谎言变为真实最直接且有效的手段，多年来屡试不爽，百验百灵。
　　“那么在你心里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秦莹，你不爱我也没有必要编出这样一个谎言来骗我！我走之后，你周围发生的所有事情我都一清二楚。你迷恋的那个人根本就不能给你幸福！他说过爱你吗？他像我这样吻过你吗？你以为他飞黄腾达之后还会回来？你就是这样自欺欺人，把我对你的一片真心置之不顾的吗？秦莹，你敢说这一个月以来你对我就没有过一次心动！”秋天拉着我，亮晶晶的眸子里燃烧着怒意。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想伤害你，也不想骗你什么。我会证明给你看，这一切都是误会。这个星期天他就会回来，到时候你还是不要出现为好。我想说的就这么多，再见！”我绕过他径直向操场中央走去，方才挑事的那几位早已踉跄而逃，偌大的操场徒留我的背影于他眼底。
　　又一阵下课铃闹开荒寂，班主任和校长再度领略了我“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风采，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追究此事，而是采取不了了之的态度将我放回到教室继续上课。在初中近两年半的时间里，我一直保持着一个近乎透明的良好形象。此事一出，班上大多数人自然对我刮目相看，谈笑间也免不了拿我的事迹咀嚼一番。
　　秋天还是日复一日地跟着我，他刻意与我保持一定的距离，像我的影子一样，我一出门他就出现，我一到家他就消失，不亲近也不纠缠。有几次我回过头偷偷看他，他则装作不认识我似的站在原地看风景。我极力捕捉着他的目光，可那目光每一次都不落在我身上。我讨厌极了这种奇怪的心情，我打算甩掉他，以我本就谋划好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