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仙》蓝莓芝士

140、七十（上）

　　别人夫妻的事又与璎绯何干呢？
　　她不让自己想下去，也拒绝去思考自己突然绕到这里的原因，这里离赵府颇远，步行至此也需要一段时候，所以从赵府绕到这里自然是有原因，但璎绯却出於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想去知道自己来这里的原因，也许是心里早就明白了来这里的原因，也许是心里在逃避来到这里的原因，她不欲回答。
　　路人投来诧异的眼光，毕竟未婚少女到花街柳巷闲逛是很奇怪的事，她的步伐悠闲，看起来也不像是来找情人回家，因此根本没有人弄懂她来这里的原因。
　　很快就来到京城最大的青楼醉梦楼，璎绯抬头静静地望着龙飞凤舞写着醉梦楼三字的牌匾，下面也同样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字：瑾瑜亲笔。
　　璎绯的唇边不禁泛起一丝微笑，有一次她跟瑾瑜公主来这里的时候，刚好醉梦楼之前的牌匾跌碎了，当时瑾瑜公主喝得有几分醉意，即时挥笔写了一副新的牌匾，还这般大胆高调地在下面提笔写下自己的封号，这下子倒是弄得全京城也知道瑾瑜公主喜欢到这地方寻欢，醉梦楼一夜之间声名大噪，不少人踏破门槛不是为了寻花问柳，而是为了希望能一睹传说中拥有绝色美貌的倾国公主。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璎绯彷佛还能看见当日笑得春风得意的瑾瑜公主在里面提笔，尖尖的瓜子脸都是嫣红，紫瞳里笑意盎然，睡得半卷的紫发随意散在肩前，留着长长指甲的素手执笔写字竟然也别有一股韵味，璎绯甚至记得当时瑾瑜公主身上的酒香浓郁，自己站在外面看着她在里面写字，她突然抬头朝自己露出贝齿一笑，招手道：「来，璎绯，看我写得怎麽样？」
　　当时瑾瑜公主跟她的关系对外声称是朋友，所以没有人对於她们在一起感到奇怪。
　　璎绯不由自主随着回忆中瑾瑜公主那声呼唤走了进去，却只见大堂里金碧辉煌，装潢豪华，这全是因为公主那一幅醉後提笔而成，可是造成这个奇景的少女却已经不在了，到底是自古红颜皆薄命？还是公主之死别有内情？
　　「沉曦公主，来这里请问有什麽贵干？」老鸨上前哈腰招呼道，以前她是公主的朋友已经无人敢招惹，更别说她现在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老鸨更是不能怠慢，生怕这位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小姑娘有什麽不满，回去跟皇上说什麽话就死定了。
　　璎绯想起当时公主为妓院提笔的事情扬遍整个京城，气得牧子游当场晕倒，几乎就准备下圣旨命人把醉梦楼移为平地，後来瑾瑜公主一人走进御书房里不知道说了什麽话，牧子游就收回成命，至今也没有人知道当时公主说了什麽话，璎绯事後也没有问，但瑾瑜公主这般聪明，总会有她的方法把牧子游稳住。
　　瑾瑜公主不但有貌，而且有才，难道这就是为什麽老天给了她这般短暂的寿命？天资聪敏，武功奇高，绝色容颜，几乎是把天下好处都集在一身的天之骄女，竟然在被册封为太子的前夕暴毙，只能说真的是天妒红颜了。
　　「沉曦公主是不是有什麽不满的地方？」老鸨见璎绯怔怔出神，连忙问道。
　　「我只是到这里逛逛而已，先行告辞。」璎绯说罢就要转身离开，却在转身之际看见一个女子走到老鸨身边，身材面貌似曾相识，她秀眉微微一扬，回身就叫道：「燕玉姑娘！」
　　那女子一呆，看清眼前人是璎绯後，急忙行礼道：「参见沉曦公主。」
　　「燕玉姑娘……」璎绯抿唇不语，因为她不知道该怎麽开口，她记得赵逸朗常来这里，也记得他最宠爱的就是这位燕玉姑娘，她想问关於赵逸朗的事，却始终开不了口。
　　唉，为什麽开不了口呢？现在自己要调查的是赵老夫人的事情，自然要把她的家人都调查清楚，知道她的家人有什麽仇家也是一件好事，男人对於枕边女人往往瞒不了秘密，所以说妓-女才是最了解男人秘密也不为过。
　　璎绯心底也清清楚楚明白这些不过是藉口，她所以想调查赵逸朗只是因为想更了解那个日渐消瘦的女子，更了解她的生活情况而已－－纵使璎绯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生出这种冲动。
　　「沉曦公主可有什麽事情要问？」燕玉殷切地问道。
　　「只是问一下近况而已。」璎绯扬起温柔的笑容问道，她早已经习惯以笑容掩饰心中所想。
　　老鸨知趣地走开了，燕玉靠近璎绯道：「公主妳还好吗？」
　　「还不错。」璎绯打量了燕玉几眼，微笑道：「燕玉姑娘，妳这身衣服非常适合妳呢。」
　　京城老店百绣坊的出品，时下最流行的荷叶边锦袖再加下流金镶边长裙，华丽贵气中带着大度，非家财百贯者是买不起来的。
　　「公主妳应该知道，我们身上穿的戴的还不都是靠客人赏赐的。」燕玉苦笑道。
　　「要不是燕玉姑娘美丽可人，恐怕那客人也不会这般喜欢妳，送这麽多名贵东西给妳吧。」璎绯悄然引入话题，她心里自然知道燕玉最大的恩客是赵逸朗，身上的珠宝首饰想必有大半也是他送的。
　　「这些都是赵公子的礼物，他出手一向也很阔绰。」燕玉抚摸着手上的玉镯道。
　　「赵公子最近服丧，想必也很少来这里吧。」璎绯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这燕玉温柔细心，心里也挺善良，素来跟璎绯交情不错，也算是交浅言深的朋友。
　　「他来得更多了，因为他说家里的气氛太难受，加上他很讨厌披麻戴孝，觉得那些衣服很难看，所以常来这里消磨时间。」
　　说着，燕玉跟璎绯从另一边的後门离开大厅，来到相对较为清静的後院，燕玉靠着木柱，抬头不发一言地望着星空。
　　「妳不用回去吗？」璎绯明知故问，一个妓-女在晚上也不用服侍客人的原因只有一种，就是她已经开始失宠了，怪不得燕玉把所有首饰都戴在身上以博取注意。
　　「时间还多着呢，不过沉曦公主妳时间宝贵，所以还是早回吧。」燕玉转头淡淡地向璎绯微笑，这微笑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太多的感叹，她早已经明白人情冷暖，早已经明白花无百日红的道理，所以才能在面对失宠时显得这般淡然，也许是因为她已经享受过最辉煌的时候，所以在失去的时候反而觉得解脱吧。
　　璎绯知道自己只有死亡时才会失去一切，因为只要一天她还活着，她就是燕朝的人，为燕朝生为燕朝死，这是她肩上永远的责任。
　　「赵公子不找妳吗？」
　　「公主妳这般聪明，何必多此一问呢？」燕玉静静地道：「每个来这里的客人都不过是见异思迁了，我倒是不值得同情，因为彼此也是逢场作戏，失去就失去罢了，倒是这些客人的家里妻子，早被丈夫嫌弃却又不得不跟丈夫一起生活，人前还得装作相敬如宾，这才是最使人觉得难过的事吧。」
　　璎绯想起洛依璃，她几乎可以肯定洛依璃由被赐婚的一刻起，赵府上上下下所有人已经很不喜欢她，更别说她入门後的待遇会有多恶劣。
　　「妳当年的旧友嫁作赵公子为妻，所受的待遇恐怕比起其他妻子更不如。」燕玉坐在台阶上，十指紧扣放在膝上，缓缓地道：「赐婚後赵公子曾经跟我说过，当年百般讨好洛家小姐不过是因为赵老爷希望跟洛府结亲而已，但洛小姐嫁给赵公子时已经全然失势，所以赵公子压根儿就不喜欢洛小姐，更别说娶她为妻，听他说全府上下也不过把她当作仆人差遣，连仆人也很不尊重她，当洛小姐做错事时连仆人都可以随意辱骂她……」
　　璎绯不语，因为她知道燕玉还有话要说下去。
　　「赵公子跟一般世家公子一样，心情不好就会随便找人发泄，听说洛小姐身上因此受了不少伤，都是赵公子做出来的，这些事情人尽皆知，但却没有人敢讨论。」燕玉仰头望着还在站着的璎绯，又道：「赵老爷只有赵公子这儿子，平日宠他宠到不得了，所以对於洛小姐受赵公子虐待也是不敢出面阻止，这样更是纵容赵公子愈发愈厉害，几天就要拿洛依璃折腾一番，要把她弄得生不如死才肯罢手。」
　　「你也有受过他虐待吗？」璎绯蹲在燕玉身边问道。
　　燕玉凝视着璎绯，她真弄不清楚眼前的少女，说她温柔仁慈，眼底深处却永远没有温度，可是为什麽她还可以永远这般言语殷殷？为什麽她的笑容总是这般柔和温暖？真正的璎绯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是冷酷无情，还是珍惜万物的善良？
　　「我当然也没少受这些事情，不过我这些女子当然是没所谓，倒是洛小姐……这些日子的折磨，对她的打击想必很沉重。」
　　这也许就是为什麽璎绯会跟燕玉交朋友，因为她觉得燕玉是难得在这妓-院没有被完全染污的人，称不上是俗世清莲，但至少不会自甘堕落。
　　燕玉站起来道：「时间真的不早了，公主早点回去休息吧。」
　　璎绯也跟着站起来，只是微微颔首示意，随即转身离开，正在此时燕玉却突然叫住了她。
　　「沉曦公主！」
　　璎绯回身望着燕玉。
　　「你知道吗？我曾经……曾经以为妳跟洛小姐会是永远要好的朋友。」燕玉欲言又止地道，语气是掩饰不了的失望。
　　「缘聚缘散，本也是上天安排的，谁都控制不了。」璎绯淡淡地道。
　　「但是，我觉得妳真的不是这样无情的人，只是这样觉得而已。」燕玉忽然耸耸肩笑道。
　　「谢谢。」璎绯淡淡地道，她一向不习惯表达自己的感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应否感谢燕玉的信任，因为她觉得燕玉的信任其实是错误了，她璎绯从来也不是一个好人，从来也不。
　　只是她忆起自己以前真的有一刻相信……相信自己跟洛依璃能够天长地久地要好，相信自己跟洛依璃能够牵着彼此的手直至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