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仙》蓝莓芝士

131、六十五（下）

　　奉灵笑了笑，他转脸凝视着远远站立的笙语，良久良久，方才转回目光望着瑾瑜公主，口中朗声吟道：「性本刚直尚气节，幸在人间未仙逝，进谏敢为休理佞，浩气长存我心间。」
　　他这种表现就像是他只是因为喜欢笙语，所以才会把提示告诉瑾瑜公主－－
　　这自然也是事实。
　　瑾瑜公主却无暇去取笑奉灵的这种为情所困的表现，她想到的只是这几句似诗非诗，似谒非谒的话语。
　　「这就是提示？」当真是充满诗人气息的提示，隐晦得连瑾瑜公主也猜不透当中玄机。
　　「这麽容易被参透的就不会叫作提示，直接叫作答案好了。」奉灵站起来道：「找到这四句话语所暗示的物事，然後把它彻底毁灭掉，你就可以变成一个平凡人了。」
　　瑾瑜公主没有怀疑奉灵之言的真确性，他既是神仙自有自己的尊严，不会特地揑造谎言的。
　　只是这四句话言语也实在古怪，看起来像是在找人，可是如果真的这般简单，那也不符合奉灵的作风。
　　他是不会这般轻易让自己找到答案的。
　　「公主，不送了。」奉灵却已经淡淡地下了逐客令，无心再把瑾瑜公主挽留。
　　瑾瑜公主也不生气，这场交易你情我愿，而且已经来到尾声，她无谓把奉灵的器量狭小放在心上。
　　「我也想走，可是到底该怎样离开呢？」瑾瑜公主笑吟吟地道：「我不会法术，更不会御剑飞行，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离开仙醍幻境。」
　　奉灵复又坐下来，他把桌子上的两个紫砂茶杯洗净，看也没有看瑾瑜公主，只是回答道：「我的两个侍女已经守在门口里，只待妳把目的地告诉她们，她们就会把妳带到妳想去的地方。」
　　「当神仙真好呢。」瑾瑜公主有意无意地朝着笙语笑道。
　　笙语避过瑾瑜公主的眼光，事情已到如斯田地，自己却依然忘不了瑾瑜公主。
　　所谓忘掉，不过是把这份思念压抑下来放在心底深处，只是每当看见公主，这份感情就会脱茧而出。
　　如果再也看不见公主，可会忘掉？
　　现在瑾瑜公主快将离开，自己是不是永远也不会再看见她？
　　心想及此，笙语又忍不住看着瑾瑜公主，生怕自己会忘掉她脸上的轮廓－－
　　其实情深至今，岂会轻易把对方的脸容轮廓忘掉？
　　只是舍不得以後都看不见而已。
　　「奉灵先生，瑾瑜就先走了。」瑾瑜公主脸上不见悲戚之色，只是笑笑向奉灵挥手，随即转身往外面走去。
　　一声再见也没有跟笙语说。
　　这般潇洒离开的妳，心里可曾有过我的位置？
　　笙语脚步稍动，随即想起自己此刻不该对瑾瑜公主这般眷顾，当下又停下来。
　　此刻笙语突地想起三年前的离别，当年瑾瑜公主也是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容送走自己，当时自己早已对她暗暗倾慕，没想到三年後事过境迁，自己也已经对她情根深重，不能自拔－－
　　不变的，还是瑾瑜公主的冷酷无情。
　　三年前，她在一堆尸身前笑着送走对她而言已经没用的自己，三年後，她把自己的利用价值柞乾後就这样毫不在意地转身离开，就像丢弃一个已经厌倦了的玩偶。
　　悲剧，是否要重演一次？
　　我是否还要再一次被妳狠狠地伤透心？
　　只是，这次已是最後一次。
　　从此以後天人永隔，她当她的自由人，自己当自己的金丝雀。
　　「想送她就去吧，毕竟妳们都是相交一场。」笙语为人率直，她翘首而盼的神情哪里瞒得过奉灵的双眼，当下淡淡地道。
　　「为什麽要去呢？」笙语回头强笑道，她却没有发现自己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奉灵望了笙语一会儿，刹那间他彷佛了一些事情，於是站起来道：「笙语，我们一起去送走公主吧。」
　　「你去？」笙语一怔，奉灵不是很讨厌瑾瑜公主吗？
　　「送走这公主也是好事，此人俗不可耐，把我这地方沾污了，我要看着她离开才放心。」奉灵毫不留情地道，笙语听在耳里也是无可奈何。
　　奉灵和笙语牵着对方的手走出小木屋，但见瑾瑜公主正靠在门边，挑眉看着那两个红衣少女，红衣少女则是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发生什麽事？」奉灵皱眉问道，他是真的想快点送走瑾瑜公主，这女子太聪明，不宜久留。
　　瑾瑜公主抱着双臂，斜眼望着奉灵道：「我正在想自己该去什麽地方，因为你那四句话语过於空泛，所以我不知道该从何找起。」
　　「公主妳打算在这里想多久？」奉灵也抱着手臂问道。
　　「直到你告诉我这四句话语到底所指何方为止。」瑾瑜公主悠悠地道。
　　「如果我永远不告诉妳呢？」
　　「恕瑾瑜继续打扰奉灵先生的日常生活。」瑾瑜公主好整以暇地说道，要把她赶走？没这麽容易。
　　「回京城吧，那里会有妳的答案。」奉灵倒是爽快，这当真是出乎瑾瑜公主意料，她还以为奉灵会有诸多留难呢。
　　「京城的意思是……」皇宫还是城内会有她的答案？
　　「话已至此，不能再说。」奉灵很欠揍地道，他似乎真的对瑾瑜公主不抱好感。
　　不容瑾瑜公主再分辩，奉灵己经向两个红衣少女道：「起阵吧。」
　　两个红衣少女点点头，然後同时伸出两指开始喃喃念出法咒，但见两女之间的空地突地出现一个金色的圆圈，闪闪发光在空地之中，就像有人特地画上去一样。
　　金圈里现出一个古怪的花纹，笙语根本不懂那是什麽意思。
　　只见金圈开始在缓缓旋转，奉灵用下巴指了指那金圈，向瑾瑜公主道：「进去吧。」
　　「瑾瑜当真是惹人讨厌的存在呢……」瑾瑜公主笑嘻嘻地道，没所谓，反正来到京城她必定有办法找到答案的。
　　话未说完，瑾瑜公主已经走进金圈里，但见金圈的光芒不断增强，到了最後已经达到刺眼的地步，笙语眯起眼睛想看清里面的瑾瑜公主，却只看见金漆漆的一片。
　　就这样永别了吗？
　　太突然了，笙语一时之间接受不了。
　　心底里的那些真心话，是不是永远不能告诉她了？
　　难道就任由那些话在心里腐烂吗？
　　笙语启唇欲呼叫瑾瑜公主的名字，此时奉灵的声音却在耳边出现。
　　「笙语，妳想跟瑾瑜公主走吗？」奉灵的声音就像在脑海里出现般突如其来，笙语看着四周却发现奉灵正站在不远处，距离不足以使他能在自己耳边低语，更别说他根本没有开口。
　　「我问妳，妳愿意为她死吗？」
　　像是灵魂受了蛊惑一样，笙语呆呆地点头－－
　　对，笙语虽然永远不会承认，但她知道自己是能为瑾瑜公主牺牲性命的。
　　情深如斯，也不是笙语所能控制的。
　　「最後一次机会了，如果妳不跟她走，这一辈子妳也会後悔的。」奉灵幽幽地道：「既然倾心於她，那就随她走吧。」
　　笙语摇摇头，她答应过瑾瑜公主的事情一定要做到。
　　这份情，就让今天来个了断吧。
　　笙语却突然感到身後一阵重量推来，自己不由自主往前踉跄几步，竟然就这样跌进金圈的范围之内。
　　金圈内却见瑾瑜公主正静静地站着，她看到笙语突然冲进来，双手条件反射似地扶住了她，可是秀眉却是颦起来，似乎在问笙语为什麽突然冲进来。
　　笙语想退出金圈却发现身後如同靠着一面坚实的墙壁，自己根本无法走出去，她转过身却看见金光渐渐变得更亮，而自己就算不断去推这光芒也无法逃出这金圈。
　　终於，一阵强风从金圈的中风吹起来，笙语只是感到晕头转向，她不知道自己该怎麽办，只是本能似地抓着瑾瑜公主软滑的小手。
　　虽然不知道下一刻会身在何方，虽然不知道这样贸然闯进来到底会得到什麽下场－－
　　至少，此刻我们还是在一起的。
　　那就什麽都不用怕了。
　　金圈消失後，那片空地就像什麽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樱花依然片片飘落，天空中几片浮云静静地飘过，这两个人彷佛从来没有来过。
　　其中一个红衣少女看见笙语突地被推进金圈里，知道是奉灵在暗中施法推她进去，当下问道：「先生你为何要推笙语小姐进去？」
　　奉灵凝视着刚才金圈出现的位置，良久良久，方才淡淡地道：「笙语……她毕竟是倾心於瑾瑜公主，我无谓强人所难，她对公主的感情既然已经深到愿意为公主牺牲一切，我也不便再插手於她们的关系。」
　　他只希望笙语将来千万不要後悔。
　　因为奉灵知道笙语对瑾瑜公主的感情实在太深，而瑾瑜公主这般负心薄情之人注定会辜负她的一番情意。
　　可是情有独锺，自己就算再阻止还是没用。
　　只能叹一句，众生皆有天命。
　　前生种下的果，今生得出的因，谁是谁非焉能说清？

　　瑾瑜公主突然感到眼前一黑，然後就开始不断地往下坠落，手里空荡荡的什麽也抓不到，刚才笙语还紧握着自己的手，现在却不知道跑到哪儿去。
　　终於眼前豁然开朗，可是看到眼前的景物却使瑾瑜公主想直接刺瞎自己的眼睛。
　　坦白说瑾瑜公主看不见什麽东西，她看见就是一片片蓝色－－也就是天空。
　　很明显地，自己正在半空中坠落，因为坠落而刮起的强风使她几乎睁不开眼睛，但她隐隐可见笙语正在自己旁边一起堕下去。
　　垂头看却看不清底下的是什麽景物，只希望不是刀山油锅就好了。
　　瑾瑜公主开始运功护体，她知道这对於强烈撞击的用处不大，但总比用肉身撞击地板更有用，因为她知道如果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就这样垂直掉下去，不断手断脚才怪。
　　终於，瑾瑜公主隐约看见四周的景物有点熟悉－－这也是正常的，毕竟她是回到京城。
　　可是瑾瑜公主愈来愈发现周遭的景物有点不妥，雕栏玉砌丶红砖白瓦丶屋脊上的玉龙吐珠……
　　皇宫！莫非这里是皇宫？
　　瑾瑜公主来不及再去思考，她发现自己的屁股碰在一样沉重的东西上，然後自己撞破那沉重的东西继续掉下去。
　　抬头去看，心中顿时一凉，这不正是起龙殿的朱瓦吗？
　　那自己不正是跌到……
　　「噗通」一声，瑾瑜公主屁股先着地坐在地上，素来精明聪敏的脸容罕有地一脸茫然，只懂得横视四周的文武百官，他们的神情就像吃了苍蝇下去般难看－－
　　估计自己的神情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奉灵，你真的这般讨厌我，要把我害死才满意吗？
　　本来已经安静的起龙殿此时更是死寂得连一根针跌到地上也听到，冷不防另一声「噗通」响起来，笙语也跟着穿过屋顶的大洞跌到地上。
　　很明显笙语比自己更迷惘，她虽然来过皇宫，但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怪不得她的脑袋会暂时一片空白。
　　终於，瑾瑜公主咽了咽口水，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往前方的龙椅望去，目光由下至上缓缓地扫上去，首先看见的是一双金漆靴子，然後是明黄大袍的衣摆，再往上看－－
　　是牧子游那难看得几乎想杀人的神情。
　　满身灰尘的瑾瑜公主坐在地上眨了眨眼睛，勉强牵起嘴角现出一个微笑，然後仰视着自己的父皇牧子游，保持淡定地道：「父皇，儿臣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