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奔流》华山云

3、神秘剑客

　　晚间是渡口的渔民收网歇宿的时候，所以白露酒家每到了这个时候都最为热闹，此时的老板娘也格外忙碌。她匆匆忙忙地进进出出，招呼着那些吆三喝四划拳猜酒的人们。茅屋内外，一时间充满了各种噪杂的人声，笑的闹的，还有那些骰子的呼呼啦啦声音，更有觥筹交错之声时高时低。满桌鱼肉菜肴，遍地汁水淋漓，空气中充斥着酒香与饭香。

　　今晚的渡口一如既往地热闹。但迥异于平日的是凉棚外停歇着一匹马。多少年了，刘璃见过各种各样的马，但都比不上这匹马如此雄壮高大。丰神俊采。马鬃赤红似火，在夕阳的映照下被一圈淡淡的金黄色笼罩着，马匹全身橙黄，浑身上下不见一根杂毛，眼睛炯炯有神，腿上的肌肉格外健壮。因为不曾见过如此这般神骏的马，所以刘璃格外留意地看了一眼。牵马的客人留着浓密的胡须，一张脸上只露出两只深邃的眼睛。身上的衣服样式虽然常见，但是料子看起来却似乎非同寻常。他见刘璃向他看着，便轻轻一笑，说道：“老板娘，上酒上菜。”“哦！”刘璃反应过来，又不自禁地回头看了看那匹马，这才进屋张罗。

　　“璃儿姐姐，我们来了。”正在忙碌中的刘璃循声望去，看见林怡然和李云生拉着手从远处走过来，额头上冒着汗，全身的衣服也湿乎乎地黏在身上。显然，他们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玩了整整一个下午。刘璃等他们走近了，对林怡然笑着说：“小然，酒醒了？”林怡然点了点头：“嗯！”李云生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说：“我来给你帮忙。”林怡然嘟起嘴吧说：“云生哥哥你陪我坐一会儿不行吗？”李云生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哥哥都陪你一下午了，你看璃儿姐姐这么忙，哥哥来帮姐姐一会儿。小然先去一边坐着自己玩吧。”林怡然皱着眉头还想说什么，李云生已经转身进了厨房。

　　林怡然满脸不高兴地找了一处角落坐下来，无精打采地，脑袋耷拉在桌子上，一双眼睛骨碌碌转悠着漫不经心从每个客人身上扫过。当他目光触及不远处的一个背影时，禁不住打了个啰嗦，感觉浑身上下凉飕飕的，似乎有一道寒意从背脊上直冲而来。那个背影直挺挺地坐着，身后背着一个大大的斗笠，戴到头上去的话足以遮住半个脑袋。他左手持杯右手持筷，喝一口酒就一口菜，每一个动作都生冷僵硬，似乎他只是个机器而不是活生生的人。偌大的一张桌子上只坐了他一个。这和别处的热闹景象浑然迥异。林怡然单单是看着他就禁不住心生寒意，想要扭头转向他处却又忍不住好奇对着人上上下下地反复打量。他直觉认为这个人应该是非常不好惹的。

　　一条小虫子扭着身子晃悠到了林怡然面前，从他鼻子下面悠哉悠哉地爬过。林怡然吓了一大跳，站起身来，紧盯着这个虫子看了半天。突然，他两只眼睛骨碌一转，喜上眉梢。林怡然把虫子小心翼翼地捏起，一蹦一跳地来到了厨房。李云生洗菜切菜，刘璃烹炒，再由李云生端上桌，两人配合得好不痛快。林怡然凑上前去，探着脑袋，笑眯眯地对刘璃说：“姐姐，我在外面坐得好无聊啊，也过来帮帮你的忙，好不好？”不等刘璃说话，李云生就笑道：“小然懂事了，肯帮大人做一点力所能及的活，这是好事，来帮忙吧。”说着就把已经盛好的一盘菜递到林怡然手上。林怡然小心地接过盘子走出去。刘璃笑道：“这孩子不知道又要耍什么花招。”李云生说：“璃儿你确定不是对小然有所偏见？”刘璃微笑着不再说话。

　　林怡然端了一会儿菜之后，终于等到有一盘是给那个令人心生寒意的人的。林怡然脸上挂着情不自禁的得意笑容，走过去，轻轻地把盘子放在桌子上说：“客官请慢用。”他想要看清楚这人的脸，可惜太阳已经下山，这人面朝着的地方又是背光，脸上被投下一片阴影，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是那双黑暗中的模糊眼睛里似乎散发着一种摄人的光芒，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退避三舍。林怡然禁不住打个寒战，转身就走。“慢着！”那人冷冷地开口，声音中也带着一种渗人骨髓的寒意。林怡然有些结巴地说：“什……什么事？”那人右手的筷子深深扎进菜里去，慢慢地挑出一只血肉模糊的小虫子来，他抬头，一双令人心寒的眼睛紧紧盯着林怡然，冷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林怡然连忙摆手，边摆手边后退：“不关我的事，你找老板，找老板娘……我只是一个端菜的……”他退着退着，冷不防突然从横里窜出一条板凳挡在了身后，林怡然身子站立不稳，一下坐在了凳子上。他分外慌张地看着这个人，禁不住浑身颤抖起来。那人盯着他，冷冷说道：“右手伸出来。”林怡然哆嗦着慢慢把右手伸出，伸到一半，自己低头看了看，突然间又猛然缩回去，急急说道：“不关我的事，真不关我的事，真的……”

　　林怡然快要被吓哭了，可那个人却还是冷冷地盯着他，非要等他自己把右手伸出来不可。林怡然右手有虫子被捏死的痕迹，所以死也不肯将这个“罪证”展露出来。凉棚里的客人们也都停止了喧哗，纷纷向这边观望。刘璃和李云生也听出外面的气氛不对，赶紧走出来看。当他们看到林怡然被这个莫名其妙的人逼成这般模样，便走了过去。刘璃端起桌子上那盘放了小虫子的菜说：“不过就是一条虫子吗，再换一盘菜不就行了，何必为难小孩子。”她转身准备把这盘菜给换掉，只听那个人说：“不必了。”此人简简单单地说了三个字，显然并不准备多做纠缠，从怀里摸出一块儿碎银扔在桌上，然后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刘璃走到林怡然面前，抚摸着他的脸说：“没事了，没事了。”谁知林怡然却猛地抓住刘璃的手一通乱蹭，把手上的污迹全都蹭过去，然后向前伸过去，大喊着：“喂，你看，是她，是她！”刘璃惊愕地看着林怡然，忘了该如何反应，还是李云生赶紧拍掉林怡然抓住刘璃胳膊的手，怒斥道：“小然，你到底在做什么？！”他方才手上稍稍用了点儿劲，拍得林怡然小小的胳膊上一片通红。林怡然捂着胳膊，疼得眼睛里直冒泪花，却依然冲着那个里去的人背影大喊：“是她，是她啊！你怎么不找她算账？！”任李云生怎么都呵斥都呵斥不住。

　　那个人本来已经走出了许远，听见林怡然在后面的大叫，倏然回身，大步走到林怡然面前，冷声说道：“我最讨厌别人利用我做任何事。”说完，右手抬起直接将林怡然夹在臂弯里转身就走。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刘璃和李云生来不及反应就让林怡然被挟了去。他迈的步子很大，频率也很快，走起路来是常人少有的速度，却显得很为轻松。刘璃和李云生连忙在后面追着，他们追得很费力。一边追一边大喊：“放下他，快放下他！”林怡然被他夹在半空，也扑腾着双臂双腿不停大喊：“快放下我，放了我！璃儿姐姐，云生哥哥，救我，救我啊！”那人猛地向前一蹿，拉开两人一段距离，然后转身注视着刘璃，慢慢开口说道：“这个孩子想要栽赃陷害与你，你还要救他？”刘璃匆忙中应声：“这不关你的事！”可想想这件事自始至终都有此人参与，这样说也有些不太合适，便改口说：“就算关你的事，倒也无伤大雅，反正你也没吃到那盘菜，再说了，他不过是个孩子……”冷冷的声音从空气中传了过来，寒意彻骨：“我说过了，我最讨厌被人利用。”话音落地，他的身影已经在很远的地方，模糊不清了。李云生匆匆忙忙地追了过去。

　　刘璃顾不得多想，返回身扯开那匹拴在凉棚里的马的缰绳，情急之中不知怎么就翻身跳了上去，却挣扎着不知道该怎么摆弄。那匹马嘶叫着不肯迈动脚步，前跃后踢，差点儿把刘璃给摔下来。刘璃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会骑马，现在已经是“骑马难下”，她急得满身大汗，只拼命地揪紧了马鬃死都不肯放手，想到林怡然还在那个人阴森得像鬼一样的人手里，更是急火攻心，却毫无办法。“我倒有点儿好奇，你究竟是怎么骑上去的？”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从旁响起，虽然那声音磁性十足，也温暖亲切，但不知为何听起来颇带着些看好戏的感觉。刘璃只顾着和马作极为激烈的争斗，竟然顾不上答话。接着，便有一只修长而白皙的手轻轻地按在马头上，这匹马立刻安静下来，乖乖地站在那里不再动弹。这只手顺着马鬃轻抚下来，慢慢地梳理着。马匹垂头顺耳地低哼着。刘璃抬头刚准备看清楚此人的相貌，却只听得一句呵斥：“坐好了！”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那人纵身跃上马背，将刘璃护在双臂之下。等到刘璃反应过来，马已经横奔出去很远了。刘璃不敢回头，印象中只有他那一脸浓密又漆黑的胡子。

　　漆黑的天空点缀着璀璨闪耀着的星星，明光星星点点地照射下来，给大地披上一层银辉。远处的山峦高低起伏着，像是一只只潜伏着准备要择人而噬的野兽，静悄悄的，阴风阵阵从山的缝隙中迎面吹过来，前方更是不知名的神秘所在。这个带着一身寒气的人，右臂紧紧地夹着林怡然，飞快向群山之中蹿去。因山风吹动而摇摆着的草木，像是野兽在张牙舞爪。

　　“你要带我到哪里去？放下我，快放下我！”林怡然是真的害怕了，他拼命扭动着身子想要挣扎开去，怎奈这人的手臂就如同铁铸的钢箍，坚硬而有力，任凭他如何摆弄都无济于事。林怡然急得哇哇大哭，嘴里呼乱叫喊着云生哥哥璃儿姐姐。那人任凭他折腾来去不予理会分毫。

　　经过山间的一片树林，这人突然顿住脚步纹丝不动。树林里静悄悄黑乎乎的一片，只有些许光亮从树缝里照射下来，冷冷的星星点点。这人站在这里，全身进入了一种戒备状态，这使得原本就已经寒气逼人的空气顿时间又骤冷了几分。林怡然吓得不敢再哭叫，只瞪大了一双眼睛紧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周围安静得可怕，没有丝毫的鸟语虫鸣，就好像是整个世界都被冰封了一般不声不息。这个浑身寒气的人慢慢抬手，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极为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片刻之后，他说：“都出来吧。”话声一落，他的斗笠散开，露出一把绑在身后的剑鞘。明光一闪，剑已出鞘，寒光四溢，冷气逼人，激得林怡然浑身颤抖个不停，哆哆嗦嗦再也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