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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锦华城·绝世舞 一舞倾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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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西斜了。
各位姐姐们都去工作了。
轩主带我和珠儿回后堂时,大家也都陆续地回来。大家都不想离开。轩主说,败落之时也要辉煌绚烂。于是,晚上的歌舞照常开。大家都穿上了最喜欢的衣服,清木姐制作了精致的点心,纯醇的浓茶。
可是。
“你们两个,收拾收拾,从后门走吧。我们或许还能生还,你们要落到那恶少手里,恐怕凶多吉少。”
后阁里,只剩轩主与我和珠儿三人。
“夕月姐,原本我就无依无靠,你把我交出去可以让敬雅轩逃过一劫的话,我总算还能做些有用的事。”
“明祯,就算我把你们交出去能化解这次危机我也不会这样做,况且,那些达官贵人们,怎么可能听任那个恶少的安排,我把你们交出去了也是无济于事啊。”
“可是沐姐姐,我不想走,不想走啊。”珠儿扯着轩主的衣袖。她只是个孩子。
“珠儿乖哦,日后要是有缘还是会再见的,是不是?大家都舍不得,怎么会抛弃你呢?只是暂时避一阵儿,听话。”轩主抚着珠儿的柔软的发丝,又将目光投向我,“明祯,我……”
欲言又止,种种无奈,含着愧色,浮上她清丽的面容。
“我知道了。夕月姐,我会照顾好珠儿的,您放心吧。”
“好。”轩主拉出自己的衣袖,转身而去。
竹木楼梯有吱呀的轻响,在这沉寂的时刻,异常清晰。
“明祯姐,我不要走,不要走,你也不要走,好不好?”珠儿扑进我的怀里,我的衣衫片刻濡湿。
“好。”珠儿抬眼,有着不敢相信的神情。于是,我很坚定地重复:“好。我不走。”
隐约听见,前院喧哗起来。客人们都来了吧。
“珠儿,帮我找件舞衣,好吗?”
这是一场赌博。
后堂的阴影里,我问轩主秦霜潭是不是真的如他们所说,那般的传奇。
“寒霜风落袖回雪,空潭影彻剑倾城。”
只有这一句。
可是,尽管那些客人说剑舞已然失传,但,总要试一试,赌上这一场繁华。
白纱舞衣,轻如鸿羽,白如飞雪。
流云髻,青丝挽;胭脂艳,霜颊微染。修眉细描含山黛,薄唇轻抿春梅远。
古剑在手,伶俜孤立。
依旧,挂着面纱。
珠儿只是安静地帮我寻这少那。我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
我想起密林中的莲儿,我已无法给她更多。但是,珠儿,同样纯挚的笑容,弱小的身躯,我不能抛下她。
前院歌声起了,琴瑟和鸣。
想必是轩主在拖延时间。
收拾停当后,我们急匆匆地下楼,恰听见歌停曲息。那是一种,戛然而止。
异常昏暗的后堂,今晚没有掌灯。宁少爷的说话声,清晰可闻。
“我说,沐轩主,大家可都是来看剑舞的,你拿这些搪塞我们,是什么意思呀?这请柬可是你发的吧?”“你”字被故意压得很重。
席中有低声的议论,似是表示同意。
“宁大少爷,这请柬是谁发的,你心中自是比我清楚。今日众位大人来此,我敬雅轩蓬荜生辉。品歌赏舞,皆遂客心,但是剑舞,还请众位大人向宁少爷讨要。”
“笑话!我可是收到你敬雅轩的请柬才来的,你反倒向我要。想必你是想利用众位大人来为自己牟利,并没有剑舞之术吧。”
宁少爷的反驳得到了响应。
“小小的敬雅轩,也如此胆大,敢戏弄我们?”
“哼,给她面子她就得意了,以为我们不会把她怎么样。”
“沐轩主,你是在检验我们对你的容忍度吗?”
我从阴影中窥探,看见前排的秋暝想要站起来争辩些什么,却被旁边一个老者摁下。秋暝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老实地坐下了,尽管脸上挂着不平之色。
“本轩从未发过请柬,各位大人不相信我也没办法,悉听尊便。”
场面开始失控。
“来人!”
“慢!”我的声音随着我掷出的剑亮在歌台上。剑尾系一条白纱,另一端在我手上。“大人们想看,我舞便是。”
肃然无声。
“明祯,怎么还没有走?”轩主耳语。
“夕月姐,让我试试吧。”
“不要勉强,快走吧。”她的声音里有着焦急。
“生死由命,况且夕月姐,你看我现在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啊。”
轩主轻叹一口气,带着姐姐们下台去了。
宁少爷一时间也没了气焰,哑在那里一脸的惊疑。
所有疑惑怀疑的目光,等着我来解。
许久不曾舞过,剑陡一入手,还是那样熟悉。山风的清,竹枝的潇,弥漫开来。
一手挽起天山飘雪,剑光凛寒;半袖扬出流云万缕,鳞波万千。重重帘幕,摇曳翩翩;层层灯影,交错更迭。一个转身,一段回旋,一次飞舞,一瞬剑闪。
剑舞将终,裙袂张扬,双袖飘荡。迷乱而繁杂的白色映像里,面纱滑落。绝世容颜。
尘埃落尽。
很长一段时间里,敬雅轩寂静无声,即使在我下台以后,那些客人们仍呆滞地坐在椅子里,双眼怔怔地向前看,像是被什么固定了一般。茶端在手里,平稳地失去热度。
之后,是一片唏嘘长叹,继而,又是啧啧称赞。
“敬雅轩果然深藏不露啊。”
“是啊是啊,这姑娘舞艺堪比当年的秦舞师了。”
“不出三日,敬雅轩定当天下闻名。”
“十六年剑舞惊世,这敬雅轩看是要被泽龙恩了。”
那宁少爷早已不知去向。
就这样,逃过一劫。
就这样,成为剑舞师。
敬雅轩的生意越来越好,来这里的客人们不仅仅是那些吟风弄月的书生,谈天品茶的街坊,还有那些,一发而不可收拾的,达官贵人。
日进斗金。
与此同时,城外的灾民越来越多。城门守卫增多了,披坚执锐,凡是衣衫破败的,皆被拦在城外。城门打开的时间也缩短了。
我乘着帷帘层层堆叠的锦车从城门经过,又看到了贫困的百姓们。他们卑微地乞求着,却都被兵士粗暴地推到门外。我思忖片刻,终于决定向轩主开口。“夕月姐,咱们搭个粥棚吧,我知道流离失所的人是怎样的困苦和艰难。不方便得话,那些客人的赏金,我可以一分不要。”
轩主从书中抬起头来,温和地笑。“说什么傻话,咱们敬雅轩又不缺钱,怎样都不会用到你的赏金的。施粥的事,早已预备了,今天下午就去东门赈济灾民。粥和菜一大早就熬好了,医馆那儿也请了几位郎中,你要是想去的话,就跟着清木她们一块儿去吧。”
“原来夕月姐早就安排好了!可是,夕月姐,你不打算去看看那些百姓吗?”
“敬雅轩还是要有人守着啊,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也好决断。你跟着大家去吧,在外面小心点儿。”
“嗯,谢谢夕月姐,我知道了。”
“去吧。”
轩主总是波澜不惊的模样,不发一语却早已安排好一切。
草就的棚中倩影穿梭,盛一碗碗清粥送到蓬头垢面的饥民手里,领着郎中一处处地给衰弱的老人和孩子探病。没有抱怨,买有嫌恶,淡淡的微笑,像初绽的花,初吐的蕊。珠儿跑来跑去,忙上忙下,不大一会儿和年龄相仿的孩子们玩儿成一片。那些被灾祸折磨的人们,许久不曾拥有的笑容,一点点的归来。
城门将关了,有一双双被尘土包裹的小手拽住我们的裙角,可是我们必须要离开了。
“明天我们还会来的。”我这样安慰着他们。然而,第二天,我却缺席了。
回到敬雅轩时,灯初上,月初弯。
轩外停着一辆马车,绣锦幛,七彩流苏垂角,说不尽的富丽奢华。
我们纷纷议论着踏进微暗的轩堂,轩主正与一个男子说话。他背对着我们,明黄的灯光从前面照过来,薄薄的一层,如雾般在他身边晕染开来,却好似无法靠近,那个穿着紫衣的男子。
“都回来了吗?”轩主看向清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大家早点歇息吧。明祯,来一下。”
深紫的锦袍,像是能与夜色溶在一起。清逸的长发直顺地散在身后,紫缎结着两束乌发柔滑地垂下来。逆光的、颀长的身影,如此熟悉。
但是,又有些异样。当他转身时,我意识到了。
侵肌入骨的冰寒和冷漠。
像是千年寒冰冻结在他的眼眸中,除了冰,什么也看不见。谨肃的面容,仍旧是每夜都会梦到的轮廓,只是,像是四季轮换般,从暖春,变作寂秋。
“明祯,大人奉王命接你去皇宫,你收拾一下吧。”
“今夜就走吗?”
“车已在外候着了。我会让清木和你一块走。”
“清木姐对敬雅轩很重要,平常的事务也要她来打理,我一个人可以照顾自己的,何况,我还可以回来看大家的吧。”
轩主神色复杂地看着我,终于叹了一口气,说:“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