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似江湖浪里沙》指尖不复逆流光

5、谁家男儿郎

　　索赞这条线算是断了。不过……说断也未必。总觉得宁远城隐藏着些什么，仿若和自己有关，又仿若不关乎自己。先不论究竟内幕如何，宁岳伯父是父亲生前挚友……刚想到挚友二字，程毅顿觉如骾在喉，眼前事铺天盖地的火海席卷而来，火辣辣的热浪熔化了周身，甚至每一根汗毛都虚浮起来……父亲的神情，满是悔恨和不可置信……那个人，那个也曾被父亲视若知己兄弟的人，是他背弃了父亲，灭了我满门，一场大火便什么都没有了……师父，还有师父……齐雄！齐雄！齐雄！

　　手中青瓷薄碗应声而碎，细长的锋刃划破掌心手指，殷红的鲜血顺势滴下，在桌上碎片的瓷白内壁上渐染出绚丽刺目的血花。魂归现实，敛目稳神。前一刻的刀光剑影血溅泥台舜归平静，所有的喧嚣躁动也尽数归一。终归是要往前走的，虽非所愿……本是一颗弃子，可现在，终是入了局。至今仍清晰记得父亲临终前那遥遥一瞥，隔了千山万山，甚至……隔了生死。曾经不懂，懂的时候，却发现，懂了也无济于事了，终归是要走那一步的。

　　……

　　收拾心情，也该回去看看了。逃避这个东西，嗯，真真不是个东西。

　　残阳坠日，晚红拂闲愁。

　　初春的傍晚还是有些冷的，来往行人身子单薄些的无不收肩缩手，急履阔步。
　　一偏僻街巷处。了无人迹。一座颓败的宅院在风中萧索颤抖，门楣上的“程”字尚隐约可见，只是整个牌匾被烧得乌黑。整座宅院显然也是被大火洗劫过，风雨飘摇中犹见当年恢弘气势。门口的来槐树嵌着嫩芽，一摇一摇的，好不自在。一名黑衣男子在树下静静伫立，远望灰宅。偶尔有匆匆路过的行人，看见那焦黑的宅院禁不住一叹，曾经多么忠勇仁义的人家，一夜之间就……瞥见树下的玄衣男子专注惜闵的神情，心道，大概又是一个敬仰程盟主前来吊唁的人吧……当下，也不再多想，匆忙而去。
　　程毅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不露声色。无数片段脑中闪过，终于归寂。二十年来，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那些以为淡忘了的就这样排山倒海地涌来，压得沉寂了二十年的心霎时难以呼吸。握紧了拳，调息着胸腔里的汹涌起伏，骇浪惊涛，一力压下，千般心思万斤沉重最终都聚在了那个“程”字上。现在，已不是谁在掌控全局了。自二十年前起，我们程家便是棋盘上一子，而现在，只剩下我罢了。看似有选择，实则没有选择，我必须要继续走下去。这该是由我去结束的。

　　定决心，不返来路。

　　品着满堂春的秘制美酒“流青”，放眼锦绣风图，遥乡曲苑，河船上漂来当地的民曲《上阳春》，程毅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是哼唱此曲哄自己入眠……一转头，专心品酒，不再做他想。不知不觉，酒遇愁肠分外亲，醉意已三分。

　　见得明月已高，结账回转。因微有些醉意，不慎在门口撞了人。抬头意欲道歉，只见那男子唇红齿白黛眉俢目，很是清秀。只是……这男子看着自己的神情怎么……如此……精彩？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穆灵乔（妖灵毒医）心里这个气啊！好哇，这会让我碰上了吧，哼哼，本姑娘是那么好让你欺负的？这回看你还敢嚣张！脸上惊讶、气愤、狡诈、得意接连闪过，最后堆成了满脸笑意。白花花两排贝齿显露，就怕对方看不见自己的诚意似的，在对方还未开口前赶忙说道，“呵呵，这位兄台，实在不好意思，碰到你了。您且先过，大量，大量……”一边笑一边腹诽，你倒是快走啊，本姑娘脸都要笑抽筋了！

　　程毅被她弄得摸不着头脑，心想，我不认识她吧，更不可能得罪她吧……一时又想不出所以然来，脑子本就昏沉沉的，索性点头示意，拎着半坛子流青扬长而去。而某人阴笑一声，也随之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