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不登》平怜

2、偶遇

　　马车驱入官道，路途见坦，离江都越远行人越渐稀少。
　　陆离困顿无聊，一路上昏昏睡睡几次，却因马车的颠簸睡得很差。
　　日光惨淡，天很早就暗下来，最后一次在路边休息时钟年说：“公子，要是再往前没有人家，我们许要在车里过夜了。”
　　陆离困乏得厉害，冲钟年点点头表示知道。钟年又问：“你要不要再吃点？”
　　陆离摆手：“我不怎么饿。”
　　钟年放下车簾，正要策马，此时从官道旁的树林里冲出一道身影。
　　“等等，请等一下。”
　　拦住马的是位玉冠少年，昏色中他发丝松乱，玉冠歪歪斜斜，锦衣与鞋上泥泞斑斑湿了大半，模样实在狼狈。
　　钟年蹙眉看着少年，但仍好言相问：“请问这位公子有什么事吗？”
　　少年欲言又止，目光在拉车的两匹骏马上游走。
　　钟年不懂他意欲何为，见他在旁没有动作，也无言语，钟年觉得这少年古怪得很，已打定主意要快些策马离开，这时陆离却察觉车外的动静，从车簾后探出了头。
　　他惺忪着一双眼对上车外少年的眼。
　　“怎么了？”
　　陆离困乏地问。
　　钟年摇头，“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说。”
　　见车中坐的却是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拦车的少年很明显松了一口气，陆离迷惑的看着他，少年受他的目光感染走近了几步：“请问…”他目光在陆离和马匹之间游走，暗想着这小孩儿是否可以做主：“可以卖一匹马给我吗。”
　　陆离与钟年对看一眼，陆离奇道：“你为什么要买我的马？”
　　寒风瑟瑟冷，少年眉头紧锁，脸上惨无血色，他站得挺直，却时不时因半湿的衣物会突然抖一下。
　　他狼狈的模样就像一只瑟瑟的小猫，陆离动了恻隐之心：“你要我的马是想要去哪。”
　　少年不语，对这个问题似乎很是抵触，他皱眉低下了头，片刻后又像下了某种决心，抬头对陆离央求道：“求你将马卖给我，这个恩情我来日一定会报答你。”
　　被少年脸上的哀求给吓到，陆离一个激灵忽然从困乏中清醒了过来。他认认真真的看了落魄狼狈的少年一眼，问：“马我可以卖给你，可是你要用什么来买我的马？”
　　听了陆离的话，少年哀求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光彩，可那光彩不过一瞬又暗了下去，少年开始上下摸索衣袖，却想起今日出门太急他什么都没带。
　　就在绝望之际，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顶玉冠，他一把将束住他发髻的玉冠扯了下来，少了玉冠的收拾，少年的长发如瀑散下来。
　　他却看也不看一眼就将玉冠捧了出去，好像生怕陆离会反悔一样。
　　“这是上好的昆仑玉，买下这匹马后应该还有余。望小公子能换点碎银给我，以充路资。”
　　陆离看着他，只觉这少年哀色动人。他接过玉冠，左右看了看又将之递还回去，少年怕有变，急忙问道，“怎么？”
　　陆离想了想，道：“昆仑玉难得，我不识得，万一这玉冠是假的，你岂不骗去我一匹骏马还有碎银？”
　　少年听闻此言，涨红了一张脸不知道该怎么替自己辩解，只好又急又气道：“看小公子也是懂玉之人，若是不想卖马，也不必如此污蔑于我。”
　　闻言，陆离反倒笑了起来，“公子一身傲骨，即使从我这里得了马与碎银，往后还是会有捉襟见肘的时候。”
　　不懂陆离的意思，少年迷惑的看着他，就连钟年也不知道陆离在打什么主意。
　　“天色不早了，纵使我将马送给你，你一个人，衣服都湿了，外面又飘着雨雪，万一……”
　　少年紧紧的看着陆离。
　　陆离叹了一口气道：“万一你有什么意外，岂不还是我害了你？”
　　少年怔怔立在原地，寒风中他长发飞扬，就像柔柔的柳枝，随风摆起舞姿。
　　陆离说：“如不嫌弃，我有干净的衣物，你可以先换上，待明日天亮，我再赠你一匹马与些许碎银当做盘缠，如何？”

　　“为何？”
　　过了许久，少年才忍住声音中的颤抖，低低问道。
　　“为何？”陆离想了想，一脸幼稚地道：“不为何。只因我愿意。”
　　少年问：“我若不愿意呢？”
　　陆离甚奇：“你为何不愿意？”
　　少年道：“我不能害了你。”
　　陆离皱眉：“你犯了什么事？”
　　少年摇头：“我没有犯事。”
　　陆离问：“那因何害我？”
　　少年紧咬下唇，一言不发。
　　陆离指着他的嘴，道：“你流血了。”
　　少年一抹嘴唇，道：“不碍事。”

　　听少年说“我不能害了你”，钟年心中如灼，怕惹上了什么麻烦，他催促低唤：“公子，时候不早了。”
　　陆离点点头，对少年道：“时候不早了，你先上来，我们寻一处地方休息，你再决定不迟。”
　　陆离目光澄明，就像春日下的碧水清澈见底。
　　少年思虑半晌，终是没有拒绝陆离的好意。他道了一句“请稍等片刻”，就拖着狼狈的身子窜入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