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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朝新妇一夜孀 ...

  •   守园老者迎着桃三月走过去,说着什么抬手往回指。桃三月顺着他的手一瞄,见着是秦朝一干人等,微微笑了笑,理了理衣裙、发髻后与蓝衣男子靠近交耳似说了两句,然后才举步向他们走过来。
      至三人一步开外,盈盈一福算是行了礼,道:“秦先生伴着宋小姐出来游春会,怎生就转到我的桃园子呢?”
      宋梓七大抵也隐约感觉到上次是被她捉弄了,了解她脾气古怪,又莫名其妙,便对她略有提防,见是她的园子,再好的风景也不想逛了,只想走,于是学着桃三月一般福身道:“桃掌柜见谅,小妹见这里桃花成山成海,欢喜得紧,却不知是桃掌柜名下产业。冒昧打扰了,这就离去,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说完拽着秦朝的手就准备开溜。可怎么也迈不开一步,只见秦朝寸步不移,便回头对他使眼光。秦朝不理,反尔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桃三月艳妆的面孔。
      桃三月是什么人,当然也不避,随着他的目光,他要看她哪里,她便让他看哪里。最后,对视两人相望而笑。
      桃三月的艳色衣裙被风一吹,裙裾高高扬起,蹁跹一道光影,瞧得在场的男人无一不失了神,连同为女人的宋梓七都为之一震。阳春三月,桃李盛开如云如烟,如霞如光,这女子艳得竟不输这晃晃春光。
      “即是有缘遇上了,就一起赏赏这一园桃花吧!一年一度,也就这三四天的最好光景,错过委实可惜。今日碰巧奴家约了箫贤子期,错过他的箫声可比错过这春光三月更称憾事。”
      说完,微微一矮身,回走过去,与蓝衫男子又说了几句,便携了一干人等入了园子。
      守园老人走在前面引路,桃三月与箫子期并行跟在后面,再后面便是秦朝和宋梓七。宋梓七蹦蹦跳跳地,略在前,片刻后回头靠近秦朝,装得一脸严肃地小小声道:“你与那桃三月有问题!”
      秦朝挑眉不答,宋梓七有些气跟着补了一句:“越是沉默越是有问题。”
      “那就有问题好了!”秦朝轻飘飘的留下一句。
      更是把宋七小姐气得直跳脚。

      行了大约也有一刻工夫,终于在桃园的最里最高处出现一进微小的院子,布置得雅致,一两间房舍和一个小院。院子里布着太湖石假山,并一小座莲池,栽种了些色浅,味淡的清雅花草。比灼灼桃花不知素静了多少倍,怎么看也不似桃三月的调子。虽然明知道,这小女子当真是这里的主人。
      园中一桌三椅的歇息处,桃三月请一干人等坐了,才差守园人又取了把竹椅来,自己偏上首坐下,在老人耳边又吩咐了几句。
      她妍清面孔微微带笑,相互介绍。
      那着蓝衣的公子便是江南有名的萧贤,萧云墨,字子期。他少年时便名声在外,一管洞箫出神入化,无人可及。初来江南时,秦朝他们就曾听过此人,却没想竟能这么快见着。更想不到的是,此人竟生得如此俊逸。身长八尺有余,眉目清朗,眼神干净,真真是风雅脱俗谪仙般的人物。一袭素静蓝衣坐在艳旖的桃三月旁边,竟怎么看怎么觉着登对。
      而桃三月原本与秦朝宋梓七也并不多熟,也不知怎么介绍。最后自来熟宋梓自己站出来介绍,隐了身份只道是商人。如此以来,大家也算是熟悉了。老人端上茶点,大伙儿也就随着茶点,赏起了这满园芳华。
      不过一会儿,箫子期从身后拿出了他的紫竹洞箫,看了一眼桃三月,目光温柔又留恋,声音出来更是如水,他笑对桃三月:“三月可曾记,去年此时你与我也是对着这满园桃花饮茶,我吹了无数曲子都不得你心,便道如果来年我能写得出一只乱你心神的曲子,便将你的愁,你的故事告知与我。正巧今日有两位仁兄及小姐在场,你们可给我作个评断,我的曲可打动了沽阳城一绝的桃掌柜。”
      桃三月自是未想到他来这一出,水亮亮的眼睛眺了他一眼,也便默认了。
      子期复道:“去年夏日,我在院里乘凉,见月夜美得不可思议,竟似你的双眼,便得此一曲,名《月之眸》。”
      言毕,细长的手持箫,轻放薄唇之下,微微喘了一口气,箫声便起。浅吟低回,婉转动听,细雅绵长,如从天降。明明是只极短的曲子,却听人的心百转千回了不知多少次。饶是不通音律的宋梓七都低声道:“这曲子,若是放在月下听要更曼妙三分呀!”
      说完,便把目光望向了桃三月。只见她敛眉深坐,眼观鼻,鼻观心,竟是从来没有过的端庄秀丽模样,隐约中透出几分难过的神色。
      众人半晌未说话,子期收起长箫道:“三月,若是不愿说那些过往也成。从此便永不再说,就择日嫁与我为妻吧!我箫氏子期三媒六聘,八人抬大花轿迎你入门。一世荣华或许参差,终生安稳子期可许。”
      听他一说,众人皆反应不及,刚刚还凄凄箫声弄得人家姑娘几欲垂泪,这才多一会儿呀!却深情款款地求起亲来了。所以,目光又齐唰唰地看向桃三月。
      风情艳绝的女子,双目似含了些泪,比寻常多了些美人含愁的样子,格外的楚楚动人,是谁都未曾见到过的桃三月。
      箫子期觉得自己从来未有过一刻喜欢她胜似现在。宋梓七瞠目结舌地等她落话,而秦朝却状作无事的还继续举杯喝茶。
      转瞬间,桃三月的眼神中漾起不可思议的光亮,起身朝箫子期深深一福:“子期厚爱,桃三月有愧,真怕承不起子期的这段情。子期乃谦谦君子,名声远扬,而三月只是一介孀妇,无论从哪个方面上看都与子期云泥之别,配不上子期。今日三月愿赌服输,前尘往事都细说与你听。”
      言语里尽是拒绝的意思,箫子期也听得明白,失望之色悄然跃于俊脸之上。好戏未成,素来爱热闹的宋梓七本欲出口的祝词也暗暗地收回。只有秦朝依旧安之若素,举盏饮茶。
      桃三月目扫众人,又端着架子却无比诚心的开口:“子期待我素来情深,三月知而不忘。那子期可愿再与我赌上一局?赌注便是你我的嫁娶,可否?”
      箫子期本已经黯淡的面上又耀起光华,本就看好戏未成的宋梓七人瞬间又睁圆了眼睛,这一回里,秦朝步调一致,一样讶异。
      桃三月从袖里抽出一柄扇,推开,装佯抬起挡在额前遮住日光道:“明年此时,子期再与我吹上一曲,我若笑得比这桃花更艳,那就烦请子期容我安宁一生,可好?”
      箫子期喜不自禁,不住点头。面上一贯的文雅不见,倒像是一个得偿所愿的孩子,一股脑儿的把欣喜全堆脸上。连好奇多年的桃三月的故事,都忘记追问了。
      可宋梓七是个八卦的主儿,直接出言提醒了。
      桃三月敛了神,叹道:“我的过往,真是一朝新妇一夜孀。子期,我若失体统,烦请你照抚我些,这些人中,怕唯有你与我的未来有所牵连了。”
      她说:“他虽没死,可心底我当他死了。他自己说的各自婚嫁互不相干。”

      桃三月故乡在姑苏小镇同里,是镇里大商户家的独生女儿。自幼定亲,也是镇上的大户,两家私交多年,关系甚好。桃三月出生时,父亲差家仆去好友府上报喜,主母问:是小姐还是少爷。家仆笑道:报过贵家老爷的喜,小的还需去市集上再买棵香樟树苗呢!
      这下,厅上的人无论长幼,尊卑全都笑起来。一个时辰后,好友夫妇便带着稚子、聘礼上门提亲了。桃三月出生不足半日,那株香樟树都还未种下,便已订下亲事。
      未婚夫婿长她五岁,也是独生子,年幼时就过人的聪明。一早便知这小姑娘是自己未来的妻房,从小便陪着、护着她长大。她话还未说周全时,未婚夫已经牵她的手走过同里烟雨水上一座座的桥。
      在那镇上,过桥是有说法的:男女在成亲时必会携手走过三座桥:太平桥,长庆桥,吉利桥,以图吉利和圆满。在那里,过桥是最好的喻意,而桃三月未婚夫领她过的是每一道弯桥。
      十岁以前,两个孩子都是两府换着住的。桃三月十岁后,一日她娘亲突然意识到女儿已经长大了,虽然婚约在身,但到底还未成亲,两个孩子同处一处实为不妥,于是便不再许她府外过夜。
      “那时情好,他想见我多高的围墙都是拦不住的。最后一次,是成亲前几个月初夏的深夜,我闹着要他陪我看白昙花开,可不多会儿我就睡过去了,他却抱着我在院中坐了一整夜。白天又被父亲好一顿训斥,还笑嘻嘻的。”桃三月笑得怅然。
      后来他的父母不知如何在一夜之间亡故,桃三月陪在他身边如儿媳般操持完双亲的丧事后,桃父对他说:“自古有习俗,父母亡故孝子守孝三年。那样三年内,你与三月便不能成亲,于你于三月都是耽误了,她刚刚已经及笄了。除非你们在百日内将亲事办了,伯父这里本就是中意你来承继家业,所以过媒过聘从简便是,更不会计较三月顶着丧期嫁过去,只要你待她好便成了。”
      一月后,花嫁一顶,无喜乐嘹亮,无爆竹声声,十六岁的桃三月安静地出嫁。
      喜房里,凤龙喜烛烧得“嗞啦嗞啦”响,盖头下的她隐隐有些期待,也有些怕,最后又突然觉得喜悦。她在等她的良人。
      直到门被推开,熟悉的脚步声走近,盖头下看得见他暗红色的鞋。
      秤杆放在一旁的案几上,他未曾移动去取,只是固执地立在那里。时间有些久了,桃三月有些怕了,怯怯地叫了声:“哥哥?”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三月,哥哥马上派人送你回去。”
      他第一次叫他三月,而不是自小叫大的只属于他的昵称。桃三月欲自行掀开盖头的手被他握住。然后他说出更多决绝的话来。
      说到这里,桃三月的眼里晕着水气,面上却是带笑的,怎么都不肯把眼泪流出来。众人望着她,都觉得可怜。这样无限好的春光里,竟让一个女子讲出了这样一段提不得的往事。
      话不多的秦朝倒是极平静地开口:“或许他另有隐情。”
      “隐情?有什么隐情可让他在新婚夜连盖头都不掀,就说要送我回去。他之前那么喜欢我难道是假的?”她直直地盯着秦朝问:“你可以替他回答我吗?那些个日子是假的?”
      人难过的时候,茶都是可以醉人的。桃三月失了神,立起来的时候摇摇晃晃都站不稳。箫子期扶过她,被她虚了眼,无限娇美地盯着看:“子期,我现在就想跟你回去。可是必须再等一年,我必须等他。他无情并不代表我无义,他那样负我,我却应过他的,无论生死等他五年。”
      箫子期扶着她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听她喃喃:“我知他在哪儿,过得很好。他那样聪明的人,如何会让自己过得不好。像曾经陪着我一样陪着旁人家的姑娘。我不可能再是四年,或者更早以前的桃三月了,他不可能再欢喜我了。”
      箫子期哄着:“是我不好,叫你难过了。我也没想到是这一出。我赔罪,拿什么赔都成,只有一年,不长不短,子期就留在你身边陪你好不好?一年后,我们就成亲,举案齐眉,两厢厮守。你故乡的那些桥,我也带你回去携手走过,好不好?”
      桃三月笑:“不,不去走那些。沽阳城也有好多桥,我们明日就一道道走过去。”
      那声音不高不低,跟在后面的人却都听得见。宋梓七扯扯秦朝的衣袖问他:“这个姐姐的未婚夫真是可恨,偏那姐姐还守诺等他。换我早就随那个箫什么子期的去了。怎么比,都是人家比较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一朝新妇一夜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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