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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绛雪剑 昏黄的灯光 ...

  •   无愁轩中说愁老人宿醉未醒,昨夜,他又忆起那徘徊不去的陈年旧事,愁上心头,借酒浇愁。
      老人望月伤怀,低低吟唱——
      愁不愁,愁自心上秋,秋来雁走,风凄凄,花艾艾。
      忧不忧,忧愁清如酒,孤灯残影,梅未央,骨初败。
      愁者最忌星稀月朗夜,好一番妙景致,美酒倾与谁共?

      “年轻人,你仍未走?”
      “前辈尚未明示,晚辈哪敢先退。”
      清晨的风,沿着青绿色的竹林,翩然远逝,仿佛一只隐形的巨鸟,迎着朝霞振翅高飞。撇下青黄的竹叶纷纷扰扰。天明过来,竹间的絮絮私语便似一首绝美的曲安安静静谱在浩渺碧空下。
      “罢了,你昨夜冷眼见我醉酒不相陪,苦煞我也。”
      “老前辈莫怪,昨夜晚辈不速而至,但见前辈感怀往事,不忍打搅,只得随侍身侧,听候差遣。”
      “呵呵,也苦了你一夜的辛劳,天凉,进屋说罢。”
      白衣男子轻轻推开门,抬头见老人已倚靠在一张四方藤木椅上,沉吟弄须,目光忽然移了上来,沧桑坚毅的眼神恰好和他对上。但这对眼神的主人早已消磨了往日的锐气,细细一瞧,竟有几分慈眉善目。
      来人心头微微一颤。
      “你是哪家的公子,效哪家的力?”
      “晚辈莫紫楼,不过是一介草莽武夫,做些仆役活,今居于紫电阁下,为北方霸主效力。”
      莫紫楼放下背后的剑,仔细端详坐上之人,惊嘘不已。莫不是岁月如此鬼斧神工,生生地将当年叱咤武林,威震江湖的以渊国第一猛将,号称鬼罗刹的秋将军凿成了这副弥勒像。想当年,国家实力雄厚,武者以为国效忠为己任,随便掐死个小门小派跟玩似的,哪像现今。那秋将军生得一副连恶鬼都畏惧三分狠相,加之渊源深厚的武学背景。莫不是普通人可以仰望的。谁个提起秋将军不心惊肉跳?独霸一方的齐易在他老人家面前也就是个孙儿辈。那只捋着胡须的手,曾经沾染了多少鲜血,大概也忆不起了。幸是他正义感极强,没有遁入魔道,占地为王。
      “哦......那紫莫先明——还好么?”

      绛雪阁,冷霜夜。
      池暮夕独坐灯下飞针走线,勾花引蝶。昏黄的灯光下,她仿佛看见年少的自己,手持绛雪,出生入死,斩人如麻,刀光剑影,血雨腥风——还有那烙印般挥洒不去的孤单——冷不丁心悸,针尖划破食指,沁出血珠,荧荧有异彩。
      多少年了,她没有再嗅见自己血的味道,竟渐渐有些陌生。随即又莞尔一笑,我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女人的活计——

      雪又开始下,像一串串凝固的泪珠落在这纷扰动荡的世间,落在少女冰凉苍白的脸颊,代替她早已干枯的泪水。
      南方的雪总是袅袅婷婷,凄凄艾艾,太过柔弱也太过纤细。纵使纷飞了整夜,清晨的庭院还是斑斑驳驳,枯败的叶胡乱堆着,被一层银色的雪覆盖,像是小小的墓丘,又萧瑟了这个寒冷孤独的冬。她抿着发紫的唇,哆哆嗦嗦地用木棍敲碎路面的薄冰,赤了双通红的小脚,艰难地走向长满青苔的古井。她的脚在僵硬,好像连心也僵硬了。一捅一捅的井水,洒了又取,取了又洒,她娇小的身躯,狭窄的肩膀,过早地负荷了生存的沉重。
      仆人们三三两两的起床了,他们用怪异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几乎面无表情的少女,嘲笑她呆傻肮脏的模样,揣测她古怪可笑的性格,随意断言着她的未来。没有人了解她的身世,也没有人试着去了解。仿佛突然间她就出现了——她,不过是一个茶余饭后供人调侃娱乐的谈资。人们随随便便就忆起她,然后又随随便便就遗忘。然而,她是坚强的,她坚强的活了下来,尽管她不知道这坚强从何而来,自己还能坚强多久。
      那天,老爷有了贵客。据说,是江湖中人。
      江湖?她曾听大夫人房中最受宠的翠雨说过,翠雨长的标志又是一等丫环倍受倚重,在下人中神气活现跟主子一般。但她见多识广,八面玲珑,大家愿意听她说的世上的稀奇古怪,也不管真假。
      她说,江湖人个个都是英雄豪杰。五大三粗,体壮如牛,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小节不拘,快意恩仇。而其中最让人侧目的便是当下最有名望的一位年轻侠客,他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神一般的剑术,高高君临了整个世界。
      她想象着江湖,同时听着关于他的故事,毫无血色的脸颊竟泛起一片绯红。
      以至于每一天每一天她不厌其烦的梦见江湖,梦见那个浪漫传奇的江湖,那个有他的江湖。
      于是,她用唯一的棉衣交换了为客人上茶的资格。她甚至欣喜若狂,顾不得刺骨的风钻如她每一寸脆弱的肌肤。她忘却了寒冷,忘却了疼痛,也忘却了未来。
      他,就在这扇门的后面!
      那个江湖中人,那个充满诱惑的江湖便是在门的背后。
      隐隐约约,她督见了他雪一般白净的长衫,心突然止不住地狂跳起来。
      “啊——”
      她竟尖叫一声,跌倒在门槛边,手中精致的茶杯应声落地,齐齐摔碎,飞溅出青蓝色的花,名贵的香茶染了血污,腾腾涌出一股热气。
      她忘记了,她一双赤红溃烂的脚早已承受不了身体的重量。
      天旋地转,她所有的梦与构想竟碎在这一碗茶水里。她的江湖,还有他的江湖。似乎都随着地上湿润的蒸汽消失待尽了。
      老爷忍住几近爆发的怒火,鹰一般凶狠的目光瞪着她,用鼻子狠狠哼了声,一甩手,换人新上一杯茶。
      没有人会去关心她,甚至没有人会同情地看她一眼。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
      这时,眼前刺眼的光被高大的身影挡住,一只纤长白皙的手毫无预兆靠近了她的鼻尖。她抬起头,呆住了。
      是他吗?那个江湖中人。在翠玉半真半假的故事中几乎完美无瑕的侠客。如此白白净净,眉清目秀哪里像是叱咤风云,雄踞武林的武莽子。分明是养在深宫的王子。那绢一样纤滑的手指,握住的不是剑,而是一把焦尾,两三琴弦啊。他长长的头发束成一束,飘然而下,末梢有隐隐有些雪白。
      雪似乎狂躁起来,不稍一会儿堆满了偌大的庭院,淡金色的初阳落在银白的雪面,形成奇异的光辉在他身后悄然绽放。少女陶醉了,慢慢闭上眼睛......

      是神,要你带我走的吗?

      在那个清冷的南方小镇,往年温情脉脉的小雪第一次像鹅毛一样肆无忌惮的抛洒,如此浩浩荡荡,遮天掩日,仿佛顷刻间,便要覆灭了世间一切的污垢。大雪整整下了三天三夜,似乎是积蓄多年后的爆发,无竭无尽,直到诉尽最后一寸哀肠。
      据说,小镇往后整十年,没有再下过一场雪。
      她也昏迷了三天,在梦中,她曾问他,公子,你身后的雪洁白的让人望而却步。
      他说,你看错了,剑士踏过的雪地,是红色的。

      “公子?你还没有离开......”
      她从梦中惊醒,猛地睁开眼,几乎要跳起来——他,还在!还在我身边,不料双脚一阵剧痛,她忍不住轻唤一声,眉头拧成了疙瘩又强行舒展。
      “呵呵,姑娘死死扯住了我的衣呢,我怕是走不了啊。”
      他轻声微笑,声音甘如美酒,让人沉醉。
      她两腮绯红,全然忆不起此时暴跳如雷的老爷,心中的热浪翻腾咆哮,她看着这毫无怨言伴他三日的男子,眼眶中涌动起炙热的泪。多少年,她以为自己的泪早已干涸,自己的心再也不会颤抖。
      少女莞尔一笑,舒展似四月粉荷,沾有晶莹的露珠。
      他温柔地托起她的手。
      “多好的手指,也可以使得剑罢。”
      剑——
      少女一惊,原来是剑。
      如果我会使剑,我也许就可以,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她的身侧;如果我会使剑,就可以更加靠近有他的江湖;如果我会使剑,大概就可以守住他身后的纯白;如果我会使剑,我一定,一定不再犹豫的拼命活下去......
      只为存在于这个有他的世界。

      那一年,她十四岁,她的心从此为他而活,她的手从此为剑而存在。
      那一年,他二十七岁,他已经是号令群雄一统天下的武林至尊,同时也作为血烟族族长而无休止地为族群的自由奋战厮杀。
      那时,他们都没有自由。
      她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离泱,携一柄离殇宝剑让千万剑士俯首称臣的男人。
      她听到这里,不由得放声大笑,也许腥风血雨下的离泱,才是极致的美丽。
      从那以后,她便不再挑水了。反是捡起地上的树枝,在平旷的庭院中央,拼命舞动,尽管杂乱无章,毫无头绪,但她痴迷于这纷乱,陶醉于这狂躁。她所挥舞的一招一式,像怒海之上的一片浮木,你不知它将会飘向何方。只是逐渐天旋地转,眼花缭乱,然后“嗵”地一声跌在地上,又跳起来继续舞动,仿佛这个世界与她无关。她看着手中的树枝兴奋地狂笑,混乱之中,手中的树枝似乎真地变成了一柄剑,在厮杀,在饮血,在寻找,寻找另一柄剑和它的主人。跌倒,爬起,爬起,再跌倒。就这么恍恍惚惚,如痴如醉。忘记昼夜直至瘫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然后伴着有他的梦昏昏睡去。
      没有人再敢碰她,杂役们说她害了疯症,丫环们说她爱上了那位白衣公子,思忆成狂。
      也许自己真的狂了。
      她早已忘记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而,她是个天才,真正的天才,谁也不会想到,仅仅两年过去,那个凌乱舞动树枝,一边狂笑的少女如今竟可以用枯干脆弱的树枝,切碎任何一片叶子,击中每一片飘落的雪花。人们逐渐看不清她挥动的手臂,只是隐约感觉有奇异的风在眼前盘旋,有斑斓的残影从眼前掠过,终于,人们开始惧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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