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凤凰》米果子

2、野凤凰 下

　　五、

　　“六年了，都六年了，你还无所出，柔妃已有一子一女了！金铃，你待如何？”
　　春节，母亲进宫来参加宫宴，我邀她来我丹凤宫说话。她却让我赶紧生个孩子。
　　我苦笑，要孩子？岂能那么容易？若是皇上肯来我这丹凤宫的话，要个孩子又何尝不可？只是，因为六年前那件往事，皇上似乎把我打入冷宫了般，虽然我依旧做着我皇后的职位，可是我已经很久不曾见到他了。

　　哦，对了，上次见他……是下雪那天吧，那天后他似乎更讨厌我了。
　　“金铃！实话告诉你吧，最近边疆又开战，皇上命你爹带兵出征！而且……”母亲靠近我的耳边，轻声说道，“皇上已经开始削弱我黄家的势力了，若是没有准备的话，你待如何？你爹已经老了，若是出了意外你待如何？你几个哥哥都是些没用的家伙，你爹没了他们能有何用？你又待如何？”
　　母亲一连问了我三个“待如何”我却一个都回答不出。我知道我给不了她承诺，我只祈求，爹能平安归来，哥哥们能给家里争点气。
　　我安慰母亲，“爹是长胜将军，会没事的。”

　　母亲叹了口气，“年后你父亲就要走了，你还是努力些吧，最好怀个孩子，有些保障。娘也不为难你，只是，你自己的事还是要多上心些啊。”
　　母亲是为了我好，我知道，可是我无能为力啊，只能点头敷衍母亲。
　　只是，似乎是我罪孽深重，天不如我愿。我接到消息，说了我爹战死沙场的事儿。
　　只听到的那一瞬间，我哭了，自我进宫来我没掉过一滴泪，就算江齐盛如何冷淡我，如何给我脸色，我都不曾哭过。就连他冤枉我我也不曾哭过。

　　但是，爹的死让我哭了。我哭的很伤心，似乎把几年的怨气一起哭了出来哭了一夜，早晨起来的时候，眼睛肿了一片。
　　我也不掩盖。我在等，等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
　　终于，那一刻还是到来了，皇上不知在哪儿找到的几条罪状让几个哥哥进入了牢房，家里一下子什么都没了。怕是老早就找到了那些罪证，就是只等着这个机会吧？真是好厉害的手段，简直叫人措手不及。
　　边疆还在打战，江齐盛却乘着这个机会铲除了我黄家这个权利过大的家族。
　　此时此刻我哭不出，也笑不出，只在此等待我的命运。

　　如我所想，我被打入冷宫，我完全的失势了。没有家族做后盾，美貌也早在六年年华中逝去，更没有儿子女儿做保证。我什么都没了。
　　站在冷宫，我突然想笑，竟觉得冷宫的日子，轻松自在。好像回到了儿时一般，若是……若是爹爹没死，他会不会还抱着我跑着玩儿？或者，我还会遇见那个年纪尚轻的江齐盛，他会对我笑，对我说，我是他的皇后。
　　我也终于得了空，练起了我好久不练的剑术。汗水淋漓的时候，我觉得畅快极了，好久没有这样畅快了，我想大笑。我真的笑了，笑声传遍整个冷宫。

　　等停下来的时候，我抹了一把汗，却看到站在远处的江齐盛。我微有些诧异。
　　江齐盛走了过来，哼声笑着，“没想到你死了父亲竟还能这样畅快的笑。”
　　我忍着暴怒的冲动，给他请安，然后问他，“皇上有事？”
　　“你的信。”江齐盛从袖口中抽出一封信，然后扔给我。
　　我拆开信，看了江齐盛一眼，这信，居然是母亲写给我的。

　　信上的内容大概是，她对我没了信心，但是为了黄家的后代，我必须想个法子，让几个哥哥从牢中出来，至少，得让我想法子保住黄家的子孙，不然爹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的。
　　我想什么法子？我该如何想法子？
　　看到江齐盛一脸平淡漠然的样子，我不得不想，他是不是看过了这封信？
　　“皇上看了？”我问他。
　　江齐盛承认，“看了。”

　　我垂眸想了想，我没有为家里做过一件事，从来都只为了自己，可是现在我不能再为自己了，我得为我母亲，为我哥哥们考虑一下了。
　　我一下子跪了下来，用我这双从来没有跪过人的膝盖跪了下来，“求皇上给我黄氏一族一个机会。”
　　江齐盛似乎也没料到我会这样做，退后了一步，皱眉，“你待如何。”
　　“求皇上让我黄氏一族带兵出征，戴罪立功！”
　　“以罪人的身份？”江齐盛说，“难道你就以为我这么相信你们黄家吗？”
　　“求皇上成全！”我磕头，这是我给母亲哥哥最后的机会，我不希望破灭。
　　江齐盛似乎想了一会儿，然后他突然笑道，“好。”
　　我震惊，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一晃，我好像看到了江齐盛温柔的笑意，就如当年他在我家园子里对我笑的那样。可是一瞬间，他又恢复了原来的冷漠样子，好像是我看错了。
　　“一个要求。”江齐盛竖起一根手指头，“我要你带兵出征。”

　　“什么？”我吃惊，他竟要我……
　　江齐盛露出个嘲讽的笑来，“我不相信黄家的人。”
　　我没有话说，江齐盛不相信我的哥哥们才是真的，但是他却相信我。因为他相信我不会抛弃家人不顾，他手里捏着我母亲还有我哥哥的命。

　　六、

　　西北的戈壁，大漠的夕阳，曾是我一度幻想到达的地方。这里是边疆，是最美丽的地方，抬眼间便能看到美丽的日光，美丽的蓝天白云，偶有几个孤零零的白杨树，却十分引人入胜。
　　我却是在战乱的时候来到这地方。
　　我代表黄氏一族，带领黄氏三千铁骑，还有五百死士，凭着爹的将军令，我带着死伤惨重的五万士兵，下定决心，我一定会成功，不但是为了母亲的愿望，更是为了替九泉之下的爹瞑目。我不忍让他看到黄氏一族这么的不堪。

　　幸好，儿时的我喜爱舞刀弄枪，就连父亲让我背的些孙子兵法，计策谋略，我也极其喜爱。虽然我把这些计策谋略都用在了后宫斗争中，但是在战场上，我依然不会输！是绝对不能输！我输不起！
　　黄金玲，我真的输不起了。我已经输了自由，输了江齐盛，输了皇后之位，输了一切，这次，我不能输！

　　战鼓响起，我带领士兵们上了战场，对面便是地方的人，为首的是一个大胡子蛮人，长得很壮很胖。
　　“哈哈哈……你们江国竟没了人了么？竟派个小娘们来打战！”那蛮人将军共有士兵十万！而且几乎没有死伤，算起来，简直是我们这边的一倍之多。
　　我也笑，我的笑让对方的将军愣了一下，随后又大笑道：“小娘们竟还有几分姿色！不如来给老子我做夫人？我可不会像你们那窝着皇位的孬种那样，派美娇娘来打战的！哈哈哈……”
　　说完，他们对方的人都哄笑了起来。
　　我气愤无比，却不表现出来。孬种？说得好，江齐盛他就是孬种！可是，说他也得经过我同意才能说！江齐盛只有我才能说！

　　我拿着手中的大弓，拿出一根箭来，拉弓射箭，一气呵成，那支箭“咻”得一声直往对面将军飞去。
　　他险险挡过一箭，却不在说凉话了，显然被我这一箭吓得冒了冷汗。他突然大笑起来，然后大声一吼，乌压压的人群就朝我军冲了过来。
　　我手一挥，提起内力也大声吼道：“杀——”

　　两队人马拼杀起来。

　　第一场战争，双方打平，只因我计策尚好，摆了他们一道。我也受了点轻伤，背后被大刀砍了一刀，血直流。
　　略才好点，敌军又来了，我不得不忍着伤痛再次指挥上阵。
　　我军人虽少，但胜在阻止有纪律，再加上我黄家的无比英勇的铁骑，第二次竟小胜一场！再则三回，我们人少胜人多，打退了边疆蛮族！而我却不顾伤痛，乘胜追击，将他们的营地翻了个底朝天！
　　我们胜了！我打赢了！我打赢了！我黄金玲胜了！这一刻，我感觉到了自由，感觉到了无比舒爽的自由感，还有我从来没有过的畅快。
　　我想，我也许该听我爹的话，我是天边的鸟儿，我不是皇宫里养的金丝雀，我需要这种自由。
　　我不再沉溺于江齐盛带给我的虚幻梦境中了，我不适合做深宫中整日斗争的女人。
　　再离开西北的这一刻，我打定主意，我还会再回来的，一定会的！是以自由之身而来。

　　七、

　　因为大胜，江齐盛放了我的一家子，却没有恢复官职，只在家闲着。
　　我也回到了后宫中，江齐盛为了服众也让我从冷宫中搬回来了，只是我成了贵妃，皇后一职给了柔妃。我多想去找他，跟他说我不要做这个贵妃了，我只想要他的一纸休书。
　　可是至此我也没见到他一面，每次想去找他都被宫女太监的拦住，根本没有机会。我只能等着，等着他来找我那天。

　　因为打战，我的后背受了伤，每到了下雨天或者冬季的时候，就特别的痛。
　　这天刚好大雪满天，外边冷得很，虽然屋子里炉子烧得暖和的很，但是我的背却还是很痛，简直不能起身。而我这宫殿里，也只有一个粉黛照顾，她是我家养的婢女，自小跟着我，除了她外，再没别的宫女会尽心服侍我。
　　我也由于一年多的军营生涯，少了几分戾气。不再管那些有的没的闲事了。
　　趴在床上，炉火烧得很旺，屋子甚至觉得有些热，背部隐隐发痛。我渐渐闭眼，想睡儿了。

　　“娘娘，该吃药了。”粉黛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过来。我看着就忍不住皱眉，摇摇头不想吃，“端开，我不吃药。”
　　“娘娘，吃吧，不吃药好不了。”粉黛说，“二皇子要生辰了，皇后请娘娘去参加宴会，你这副模样怎么去啊？”
　　一听到二皇子的生辰宴，我就一阵厌烦，我都不管那些事了，我什么都不去争了，我连皇后位置都不要了，柔妃她居然还叫我去参加宴会，不是存心叫我难堪吗？有必要这样么？
　　“娘娘，皇后想看你出丑的样子，你就得努力做到最好呀！总不能叫她……”

　　“别说了，你去回禀皇后，宴会我是不会去的，叫她别请了。”我推开粉黛端着的药，“药我也不想吃，我现在有些乏了，先睡会……”说着，眼睛就要闭上了。
　　粉黛见劝不了我，也只好不说了，端着药退了下去。
　　就在我快睡着的时候，粉黛又进来了，只是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我床边，我也懒得去说她，趴在床上不想理会别的。
　　迷迷糊糊中，我觉得粉黛冰凉的手指抚摸着我的脸，流连不去。
　　我有点疑惑，真的是粉黛吗？稍睁开眼略有点恼的说：“粉黛，你……”我却停住了，因为眼前的人根本不是粉黛！“你……你怎么来了？”

　　是江齐盛。才反应过来，我该起来参拜他，挣扎着起来又牵动了背后的伤痛的我咧开嘴：“皇上万安。”
　　江齐盛扶住我，“不必多礼。”
　　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冷冷的。不过看到他我几乎要哭了出来，除了出战的那次见了他一次，我真的，好几年都没见他了……
　　我嘴巴扯了扯，算是笑了：“皇上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你生病了。”他皱眉，也许是屋里的药味让他不爽。
　　“无碍，过些时日就会好了。”

　　“怎么不吃药？”他软下声音，我感觉到了一种温柔，我突然想哭。
　　“皇上怎么来了？”我不回答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一片宁静。照我所说，他根本没理由过来。
　　“那看来我是不该来了？”江齐盛反问，我不愿搭理他，我怕再和他说话，我就真的会哭出来，那我坚持了那么久的尊严就破灭了，我什么都没了，我不能没有尊严，“那我走了。”
　　“皇上慢走。”我垂眸。

　　突然想到西北的风光，大漠的夕阳，我伸手叫住他：“皇上请留步。”
　　江齐盛停下来，看我。
　　“请皇上休了臣妾。”
　　“什么？”江齐盛很吃惊，眼里带着一丝怒火，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怒。
　　“请皇上休了臣妾。”我重复，“臣妾对皇上已无用处，皇上讨厌臣妾，臣妾自知，我黄家也已不是官臣之家，皇上也无需担忧……请皇上批准。”
　　江齐盛越听越怒，脸色被我气得发黑，握拳的手骨有点发白，他忍着怒说道，“朕要如何还需要你来管教吗？你是朕拟的皇后！没有朕的允许就算你是死也不行！”

　　我冷笑，“我已经不是皇后了，我现在对你什么也不是了，皇上为何非要这样惩罚我？”
　　“惩罚？你认为我这是惩罚你吗？”
　　“难道不是吗？”我嘲讽的说，只因一个柔妃，他居然连给我自由都不愿意，非要我困在这四角天空，让我永远的被囚禁在这儿。
　　很久，江齐盛都没有说话，在我以为他不会说了的时候，他却冷冷的说道：“如你所愿。”
　　我一阵惆怅，忍着要哭出来的冲动，弯腰谢罪，

　　“谢皇上恩典。”

　　直到江齐盛离开后，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已经以为我再没泪水了，可是现在，居然又流了出来，还一直不停得流。房间里安静的很，我索性大哭出声，泪水湿了我的枕头我却恍然不觉。
　　我哭了很久很久，也没有人过来打扰我，直到天色已晚，我慢慢睡去。

　　耳边传来个声音，似乎是粉黛的声音，“……娘娘出战那年，后背被划了一大刀，我初见的时候都被吓哭了，娘娘真的很苦……”然后是她的哭声，压抑着得哭声。
　　我不知道她在和谁说话，又或者她在自言自语，反正她说了很多很多，我都听不真切。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天亮了。

　　粉黛白着脸递给我一张诏书，浑身都颤抖起来，“娘娘……小姐，你何苦……”
　　我明白她手中是什么，我微笑着接过诏书，脸上却有液体划过，手背一抹，竟是满脸的泪水。我以为我不会再哭了，昨夜我都哭了那么久了，居然还会有眼泪流出来吗？
　　“粉黛，别哭，该是我难过才对，你哭什么？”看到粉黛的眼圈红了，我伸手给她擦眼泪。
　　粉黛跪在我床边大哭起来，“小姐若是要走，把奴婢一并带走吧，奴婢愿永远陪着小姐。”
　　我微笑，似乎也只有粉黛对我好的。至少，还有人陪着不是吗？我扶起粉黛，擦掉她的泪水，“别哭了，再哭就不带你了。”

　　几个月后，我在西北大漠，一个人看日出日落，偶尔骑着马奔驰在草原上，自由无比。只是，在夜晚中的一人时还是会想起，那年他那双笑眯眯的眼睛。还有他对我的承诺，他温柔的对我说着的话。想到这些，我就会不自觉的微笑。
　　躺在草地上，我闭上眼，感受着西北微风的轻抚，好像有人抚摸着我的脸颊般。
　　睁眼间，就是变换着的蓝天。

　　还有，一双眼带温柔的，笑得弯弯的双眼……
　　我撞进了他的眼睛，我逃不开……

作者有话说

　　肿么觉得以前我写的还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