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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壹章:棋痴 他呆了一呆 ...

  •   我在巷中遇见柳惜才似乎是必然,因他几乎可算做是我的邻居。他住在巷头的一间平房,是旧时一座堂屋隔出来的单间,与我落脚的小洋楼只隔一条马路。
      和许多生活在这里的人一样,柳惜才身形偏瘦,脸上有种不甚健康的苍白。在最初几面的印象中,我认为他是个极为安静而腼腆的人,尤其在女士面前,那种发自内心的不安简直被抒发到了极致。有一回巷子里卖烧饼的老刘病了,由他十六岁的女儿翠莲掌车,柳惜才竟揣着铜板在离她好几米远的地方站了半个钟头,说什么也不敢上前。
      关于他的事,我多半是道听途说。听闻他原先在扬州住过一段时日,家境还算殷实,父亲曾中过光绪年间的秀才,可惜好景不长,民国建立之后便家道中落,几年前父亲病故后他再没了亲人,于是辗转来到南京,靠代人写字为生。
      我是个闲散惯了的人,每到了百无聊赖的时候,便站在二楼的阳台上观察巷子里的动静。柳惜才离我最近,自然成了我的主要关注对象。他时常在院中伏案写字,大多是模仿名家笔迹,尤其是柳公权颜真卿,竟能有八/九分相似。不少附庸风雅的土财主常来光顾,花上一两块买下一幅挂在家中,骗骗外行人倒也绰绰有余。
      我真正与他相熟,是在搬来琵琶巷的第二个月里。那天我从玄武湖散步回来,路过小院门口,正好看见他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写写划划。我原以为他在写字,走近一看才发现他面前划了纵横各十九道直线,另有九个圆点散落其间,分别居于上中下三路,每路又以均匀间距排列。
      “你在下棋?”我问。他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一见是我才松了口气。我绕着棋盘走了两圈,大约看出些门道,说:“原来你不写字了,在这跟人下棋。”
      他呆了一呆,突然从地上站起来,眼中放出极亮的光彩,倒把我吓了一跳。“你会下围棋?”他急切的询问,连声音都有些颤抖。见他问的认真,我便照实回答:“略懂一些皮毛。”
      他立刻兴奋的脸都红了,赶紧过来拉住我,说:“那……我们下一盘吧。”说着将一根树枝交到我手里,自己又从身后的柴堆里捡起一根,很快又蹲了下去,开始在另一块空白的地面上划起了棋盘。
      我不觉好笑:“打算就在这里下么?”
      他抬起头,有些羞赧的看着我,道:“上次画的棋纸坏了,不过围棋子我倒是有,你在这等会,我进去拿。”我赶紧拉住他,说:“何必急于一时,既然没棋盘那就改天再下罢。”他听了这话,就像被戳破的皮球一样,突然瘪了下去。过了一会才干巴巴的说:“我已经好久没和人下棋了。”说完又抬头看我,那神色已接近委屈了。
      我忍住笑,指着方才的那盘棋,问他:“这不是你跟别人下的么?”他连连摇头,道:“是我自己摆的。”我不信,用树枝敲了敲地面,道:“你当我一点也不懂么,这盘棋黑白厮杀如此激烈,怎么可能出自一人之手?”
      他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是我一个人无聊,只好自己跟自己下。”
      我注意到他的手指,果真修长精致,心想他若是捏拿棋子纵横棋盘,必然赏心悦目,于是点头,道:“那就下一盘,不过我下的不好,你可要手下留情。”
      他喜出望外,转身奔回屋里拿了一套棋子出来,毕恭毕敬的放在棋盘边上,对我说:“是下新法还是旧法?”我想了想,道:“我这人,向来不喜欢日本的东西,还是用座子吧。”他听了眼睛又放出光来,神色愈加恭敬了,道:“李先生果然是懂棋的,日本改了棋法,在我看来也是大大的不妥。”他一边说一边打开棋盒,摸出黑白各两粒棋子,交叉放在四角星位上,然后把白棋递给我,道:“李先生远来是客,请先手。”
      我接过棋子摆了摆手,道:“叫我李四就好。”他呵呵一笑,连连点头。
      柳惜才的棋子入手生涩,是市面上最廉价的石灰子,大约是经年累月的磨损,不少棋子的油漆大片脱落,尤其是黑子,有一部分已经露出了灰白本色。看来他虽独自一人,棋却不曾少下,我不由暗笑,这人爱棋真是到了痴迷的境地。
      我年幼时曾跟父亲学下围棋。父亲棋力不弱,在圈中小有名声,于是也盼我能下出点名堂,可惜围棋一道最是讲究天赋,我下了七八年,始终只是个三流水准,唬唬自诩风雅的小姐太太或许有点用,遇上真正的围棋高手就不行了。父亲为此非常失望,当年没少骂过我,时日一久我对围棋更加心生厌恶,等到我离家去香港念书之后,便再也没有碰过棋子。这时再度与人对弈,一来觉得面前这人有趣,二来确实也有些技痒。
      俗话说,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几步走下来,我已然后悔了。柳惜才的棋力远远在我之上,甚至比我那自认为是强手的父亲还要高出许多。说来也奇,和他平日里谦逊懦弱的脾性截然相反,柳惜才的棋风沉稳老道,以退为进,柔中带刚,着实让人防不胜防。只走了一百多手,我就被他逼的无路可逃,只能投子认输。
      他赢了棋,也不显得多兴奋,迅速把棋子都捡好,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盯着我看,道:“再来一盘吧。”我笑着摇头,道:“我只这个水平,再下也是输,不来了。”他一听急了,死死拉住我的衣袖,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只一盘不算的!”我看他如此急切,倒也觉得有趣,就道:“你这样的水准,得月楼也没有对手,何必拽着我呢。”
      他的脸很快又红了,顿了一顿,才慢吞吞地道:“得月楼,是要下注的。每次去我只是看。”我摆摆手,道:“这有什么,下次我跟你一道去。”他一愣,抬眼看了我一下,很快又低头下去,道:“那不行的。”我说:“为什么不行?”他不说话,苍白的手指扯着长袍的衣角,只是固执地摇头。
      我叹了口气,也不再说话。天色也渐渐暗了,我起身要走,他很惋惜的说:“真的不再下一盘么?”我看他如此失望,心下不忍,便道:“今日不早了,你若想下,我们改天再战如何?”他眼睛一亮,急忙用力点头,又迟疑了一阵,有些腼腆的向我伸出手来。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在笨拙的表达亲近,于是赶紧上前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有些凉,但很细致,像没有骨头一样。
      他站在门口,一直目送我回到小洋楼才转身回去。等到我吃完了晚饭,站在阳台上抽烟,还能看到柳惜才借着夕阳黯淡的微光,在院子中用一根树枝点点戳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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