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若何》陌井羽

7、Chapter-7 两个人坐地

　　两个人坐地铁从上野到涩谷。
　　彼时已是十二月了，圣诞节的气氛愈发浓烈，到处都摆放着挂满彩灯的松树苗。“Marry Christmas”的巨大标语显示在商场的流动广告牌上，红底白字，具有明烈突兀的欢乐氛围。街道上人群拥挤，梨奈紧跟在路离身后拐过好几条岔口，终于抵达那家咖啡馆。
　　In the corner。
　　的的确确是在角落。
　　三个黄色英文字母非常显眼，店内是欧美风格的装饰，路离让女生先挑座位坐下，自己去买咖啡。
　　“你喜欢喝什么？”他问。
　　差点就说成“血腥玛丽”，从前在恬藤，梨奈最爱点的便是这种番茄红的鸡尾酒。
　　但如今地点已经起了变化。
　　她翻着餐单，“拿铁吧，美式的。”
　　过了几分钟，路离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呐，这是你的。”说着将白色陶瓷杯放到女生面前。
　　一层乳白奶沫颤巍巍贴在杯沿上。她微笑道了谢，用右手食指轻扣住把手。记忆中的浓郁醇香和着白色雾气逐渐升腾，被冻得有些僵硬的身体在温热饮料的作用下缓慢回暖。
　　“真的挺不错。”她冲男生点点头。
　　其实也并不怎么会品咖啡，只是在寒冷冬日得以喝到热饮着实令人高兴。满足感都变得比平日更易滋生，雨后春笋般腾腾腾地就冒了上来。她看见路离隔着层水汽静默凝视她，隐忍而专注的眼神。心底不知为何掠过一丝异样，她问他，“怎么了？”
　　男生端起杯子放在自己嘴边，“我有个疑问，”他喝下一口咖啡，“你……真的就只叫梨奈？”
　　“是啊。”她点头。
　　“……有一些日本女孩子叫‘梨奈’，或者‘莉娜’什么的。很少见有中国女生起你这种名字。所以觉得奇怪，”对方顿了顿，“一直想问来着，不会介意吧？”
　　“不会。”她笑着摆摆手，“你这个问题以前也有人问过，而且你跟他长得还很像。一开始都差点认错了。”
　　甚至到现在仍旧会产生错觉，但梨奈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她看见男生略微皱了皱眉，突然小声问她，“难道是前男友么？”脸上掠过不易觉察的戏谑神情，差点让她呛得咳嗽起来。
　　“怎么可能，”她顺一顺气，“只是很好的朋友罢了。”
　　二十一年，恋爱经历为零。向来晚熟且迟钝的女孩子，冷不防被人以迂回方式调侃了，心底的慌乱如同水下暗流，一层层便涌上来，胸口有些闷堵。她猛喝一口咖啡缓解情绪，不知为何会如此紧张。
　　路离明察秋毫地看出她的不适，赶忙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本来只是想和你开个玩笑的。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
　　却是在忍着笑的，因为她看出他的发丝在轻微震颤，脸颊上有两团若隐若现的红晕，眼睛已经弯成月牙弧度，但还在装淡薄严肃表情。
　　她最终没有将他揭穿。
　　隔了一会儿男生又问，“梨奈，东京你逛过么？”
　　“我连学校旁边的上野公园都没去过。”
　　路离听罢惊得瞪大双眼，隔了半晌挤出一句，“这不是真的吧？”而后看到对方确认似的深重点了下头，内心顿感无力。
　　“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他说，“本来以为只是白痴一点，想不到还这么懒。”语毕突然无意识地伸手轻拍梨奈的前额，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动作已经僵住。
　　女生的几缕发丝垂下来搭在他手背上，有清新的果香味萦绕上来。他尴尬偏过头，一时间失了言语。脸颊涨得通红，几乎可以听到自己体内血液澎湃的声响。
　　“对不起，”他轻声道，小心翼翼抬眼观察对方表情变化，却惊异发现她的神经大条到难以想象的地步，似全无发觉般继续平静喝着咖啡，有细小奶沫粘在嘴角上，亦不去擦拭。
　　猛然觉得道歉是如此多余。
　　又开始揣测从前她与那个跟自己长相类似的男孩子的关系，是否因为面容的原宥所以对他也没有防备生疏，那么他其实只是那个人的替代品……
　　想到这眼神便黯淡下去。屋外商铺的房檐上挂着霓虹灯，大概是在闪烁，白昼吞噬了它们的色彩，于是世界仍旧是一副黑白映画，仿佛被抽空了血液的惨白肌肤。
　　两人沉默良久，梨奈开口问对方，“路离，你知道东京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么？”
　　“很多啊，”他回过神，“但是你这么懒——”
　　“我是路痴。”女生打断他，“所以果然还是得找个人带路比较好。”
　　“……我嘛，勉强可以同意。”
　　“什么勉强，你不是说要当导游很多次了。”
　　“但是你的神经反射弧长到让我难以置信……喂喂，你要干什么？”
　　梨奈探身用食指戳他的太阳穴，眼睛是在笑着，脸上却佯装愤怒。男生终于没能躲过她的突然袭击。
　　结果两个人在咖啡馆坐了整整一下午。
　　道别的时候已经接近五点，天空黑下去大半，路边的街灯支撑起一部分光明。梨奈同男生道了别，匆忙跑去地铁站乘车。司机还在池袋等她。
　　回到家看见时生坐在客厅里。
　　“今天下午，你去哪儿了？”他问。
　　梨奈听罢身子一凛，“没去哪儿啊，就在学校。”
　　时生没说话，伸手指了指桌上放着的一个纸袋子。
　　里赫然是她和路离在咖啡馆内说笑的照片。
　　诧异得过了头，已经不知要怎样应答。梨奈一张一张翻看从不同角度偷拍的清晰影像，只觉得一颗心逐渐便沉落下去，溺在冰冷洋流之中，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靠。
　　“这样做，有意思么？”她说。
　　时生并不予理会，转身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拨出一串数字，隔了几秒后，用日语说道：“牧野，去查一下那个叫路离的男孩子。”
　　梨奈已经可以听懂比较复杂的日文，她猛地抬眼望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男子，脸颊因愤怒而涨得通红。
　　“你凭什么查他？！”她吼。
　　“因为他跟你在一起。”
　　“跟我在一起的人多了去了，你是不是全要查个遍？”
　　“是。”
　　这一个字，让梨奈把所有的话都憋进肚里。
　　从头到尾，她的身份只是一个私生女。
　　她的哥哥甚至都不拿正眼瞧她。好似遗世独立般存在的个体，兀自驰骋于黑暗中，周身是无止境的寂寥与虚无。
　　梨奈气绝，顿时便失了吃饭的胃口，亦没有心情逐一解释。她上楼将自己关在卧室内，逐渐睡着了。

　　谁知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她梦见了母亲，又梦见了那个中年人。梦见他们相爱，然后不知为何突然分离，那个关键的原因找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无比痛苦，度日如年。
　　这个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梨奈惊醒，她换上拖鞋跑去开门，门开了，自己的哥哥站在门外。
　　“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时生没说话。
　　“我真是犯贱了才会跟你来日本。”
　　仍旧沉默。
　　“明天我就回国，省得你还要找人监视——”
　　“对不起。”
　　很突兀的三个字，梨奈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扭过头，看见时生正定定望过来，眼神饱含歉意。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呢，我只是个私生女罢了。”
　　“父亲……让我照顾你。”
　　“所以你监视我？派人跟踪我？还照了一大堆照片？”
　　她看见他眼底弄得化不开的哀伤，“对不起，梨奈，对不起。”
　　恨一个人是一瞬间的事，原谅一个人，也是一瞬间的事。
　　隔了半晌，梨奈苦笑，“你不要这样，我受不了。”
　　“跟踪你是因为担心你的安全。”
　　“是，是，我知道。”
　　房间内的气氛终于得以缓和，男子凝立于门边，他看着梨奈微垂的眼眸，突然开口：“我只是想保护你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梨奈呼出一口气。
　　“谢谢。”
　　但是，这并不是我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