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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只有□□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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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沆一天之中最快乐、也是最痛苦的时光就是傍晚,他要跨过一个山头,画上半个时辰,去另外一个镇上接放学回家的舒子安,但他也即将面对最难熬过的半个时辰——舒远寒也死皮赖脸地跟了上来,拿出人父的做派,大摇大摆地拖慢王沆的脚步。
小孩第一次看到王沆时还高兴了一把,刚跳起来就看见舒远寒出现在王沆身后,身子一僵,橡根木桩似得杵在地上。
王沆快步走过去牵着他,顺手拎过他的小布包,边走边问:“今日有无过失?”
舒子安老老实实地点头:“潘钰不是好人。”
舒远寒刚好也跟上来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你们打起来了?”
“没……没有!”
哪有你这么问孩子的?!
王沆瞪他一眼,捏捏舒子安的小胖手:“那你为什么说他不是好人呢?”
“他欺负隔壁桌的小花!明明不会武功还说自己是丐帮七十八代弟子!是个仗势欺人的大骗子!”
舒远寒忍不住戳他:“小花漂亮吗?”
舒子安脸一红:“嗯……”
王沆想好的安慰之词都卡在了嘴边,这父子俩倒是同心,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亏自己还担心许久,潘钰会不会欺负舒子安……哎,本来就不是亲人,自然也不会有血缘的微妙反应。
可就在王沆有点沮丧时,小孩又恰合适宜地向他解释:“我出手阻止了潘钰,告诉他骗人是不对的,然后他不知怎么的就哭了,像个女孩子一样……”小孩歪着头想了想,“长得也像个女孩子,身上香喷喷的。”
“那你觉得小花漂亮还是潘钰漂亮啊?”舒远寒继续捣乱。
这下可难倒舒子安了,他虽然觉得小花声音很甜,眼睛很大很漂亮,但潘钰哭起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自己养的那只小兔子,再加上身上香喷喷的味道……
“潘钰漂亮!”
王沆一愣,这才多久,潘钰就从“不是好人”变成“漂亮”了?
“那这就好办了,”舒远寒讳莫如深地指导舒子安,“你可以去欺负潘钰啊,这样他就没时间欺负小花了,而且你又可以和漂亮的人呆在一起,岂不是一举两得?”
“我知道……”“你说什么!?”两个人同时发声,一个是正不断点头的舒子安,另一个,则是瞠目结舌的王沆。
他一把拉过舒远寒,凑在他面前,咬牙切齿:“你怎么能教他这些?!”
“为什么不能?”舒远寒耸肩,“这条路最快捷最方便。”
“可你这样会让他觉得,用暴行去对抗暴行才是有效的方法,让他迷失了善良平和的本性!”
舒远寒笑弯了眼,他凑到王沆耳边:“杭先生,我想你可能不太懂,舒子安和我一样,越是喜欢一个人,就越是要把他捏在手里,任自己捏扁搓圆才对。”
说完,他立马直起身子,看着一脸迷茫的舒子安:“你欺负潘钰之后,还能让别人欺负他吗?”
“当然不会!”
“那要是小花欺负潘钰怎么办?”
“那就……就……”天哪,怎么都来问我这么难的问题!小孩的嘴越撇越低,像是快要哭了,却又不敢不答:“那让小花欺负我好了。”
舒远寒立马递给王沆一个得意的眼神,抱着手,满脸喜气地等着王沆说话。偏偏王沆一抿嘴就拉着舒子安往前走,之后的半个时辰里都没和舒远寒讲过一句话!
于是舒远寒满心期待的“共同教育”就这么泡汤了,不仅没得到过王沆一个好脸色,反而还惹了他一肚子气,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看来,只有今晚彻夜长谈才会解释清楚这个误会了……
当晚,王沆哄舒子安睡着后,一回房就看见一个不速之客坐在里面。
他立马在门口停住脚步,一副送客的模样:“你来做什么?”
舒远寒倒是一脸真诚:“想和你探讨探讨教子之道。”
“没什么好探讨的,”王沆伸出手做出请他出去的姿势,“你的教子之道看来已经极为成熟,并不需要探讨。”
舒远寒无所谓地挑眉:“那舒子安回去之后,也只会受到我现在这种思想的影响,不会有任何改变。”他边走边说,“万一你现在能够说服我,说不定他以后就会变成另外一种人,你想要的,平和,善良——我都没有的东西。”
王沆深吸一口气,在门口拦住他:“你说的有道理,我们是该好好谈谈。”
舒远寒转过头,好像早就料到王沆会这么做,施施然又坐了回去,做出个你先请的姿势。
没办法,既然王沆开口挽留,自然就已经落了下风。
他清清嗓,准备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舒子安还小,虽然你所说的一切都可能是对的,但那并不该是一个孩子所能驾驭的,走捷径虽然快,却也有着难以预料的风险。
好比今日你教他的方法,万一他没有成功地压过潘钰,反而从旁观者变成了被欺者。”
“所以……?”舒远寒不予置评,反问他,“你会怎么做?”
王沆目光如炬:“我会把这些都说给他听,告诉他,若是出手阻止潘钰,救下小花的同时,可能被波及。但他若真的喜欢小花,为了她出头,我也不会阻止。小孩需要的不仅有是非,亦有爱恨。”
“说的不错,但他既喜欢潘钰又喜欢小花,你又如何自处?”
“那就正好趁这个机会,告诉他……”王沆垂下眼,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苦笑,“喜爱之情,是不可被分享的。”
舒远寒盯着他:“你这是断了他的后路。”
“舒先生,在我眼里,”王沆脸上划过一丝嫌恶,“这种事本就不需要后路。”
终于说到了点子上!
舒远寒继续装出一位好父亲的模样:“可你也明白,这种事若没了退路,一步不慎,就会跌入万丈深渊。”
王沆的手立马不由自主地一抖。
他怎么可能不明白没有后路可退的感受,他比谁都清楚,一点点封死身后的门,然后又是如何死在自己亲手建造的难题中。
好一会儿,他才脸色惨白地呢喃:“你说的没错……”
舒远寒看着他这幅模样,心里也好受不到哪去。王沆今日所处的局面,十之八九都是自己亲手造成的,无论是害他家道衰落,还是逼他生下舒子安,他心里恐惧的来源永远是自己。可自己现在不仅不能伸手安慰他,反而要继续撕开他表面上已经愈合完好的伤口,让里面的东西暴露在阳光下,让他彻彻底底的好起来。
“杭书,你……”他关心的模样不是作假,看起来十分真诚,“介意告诉我吗?”
王沆好歹恢复了点:“不必了。”
舒远寒只能拿出杀手锏:“杭书,你是第一个,舒子安主动亲近的人。舒家没落之后,我和舒子安不是没有可能定居于此。
他那么喜欢你,可能他心里,你比我这个父亲还要重要。他愿意认真听你的每句话,记下你说的每个道理,我不曾阻止过这一切。
因为你有不同于我的智慧,可以给他你最好的东西,让他学会我没有的东西。
直到刚才,我都觉得让舒子安学习你的想法没什么不对,可现在,你只是因为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就乱了阵脚、溃不成军,我又该如何相信你?如何放心地让你去指引舒子安?
若是十年之后,他带着疑问来问你,而这个疑问恰恰和让你不愉快的这段经历相关,你会不会放弃你所坚持的东西,从而把舒子安带往一条,你不想让他去的道路。”
舒远寒清楚地看到王沆越皱越紧的眉头,和慢慢收拢的左手,明显这些话都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但这还不够。
于是舒远寒下了最后一步棋: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沆的肩膀,对上王沆的目光,坚定而温和地说:“我想要舒子安变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