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一世欢》庵堂

10、旧回忆 王欢颜是寒

　　王欢颜是寒假回家见到的她，那时候她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能够下床，大伯说是半身不遂。吃喝拉撒睡都不能自理，左边半个身子加上左脸已经没了知觉，只能吃流食。原本很富态的脸深深地凹了下去，颧骨很明显的凸了出来，枯黄的皮皱在脸上，打着褶子。王欢颜当时怔住没有说话，眼前的人不是奶奶，这是她的第一感觉，王奶奶臃肿，脸又白又胖，整天扯着嗓子骂她死丫头。床上这个脸色枯黄，瘦的只剩下一堆骨头，如果不是嘴一张一合的话，根本看不出还活着的人怎么可能是她。王妈给她喂饭，她的头和脸都动不了，可嘴就是不愿张开。大伯气的将烟斗摔在地上，指着她大骂，“你又想绝食是不是？你敢不吃我就还给你打吊水，你想让人家指着鼻子骂我饿死老娘！”奶奶嘴张合了半天，终于模糊不清的发出声来，“不不……想…过过….你…让让….我….死死死……小棠”小棠是王欢颜的姑姑，也是唯一的姑姑，王奶奶很喜欢她，她病逝的时候，王奶奶伤心了很久。王爸王妈听了低头没有说话，看样子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了，大伯母转过脸抹眼泪。大伯捡起烟斗在地上使劲磕了几下，瞪着她，“你给我能过一天是一天，你不吃大家都跟着饿着。”看见王欢颜，王奶奶神情有些激动，没理她，只是把饭吃了一点。

　　那天晚上十点多时，堂姐欢愉一个劲的敲王欢颜家的门。王欢颜躲在门口听动静，听王爸王妈和堂姐在外面小声的说话，她已经猜到什么了。王爸以为她睡着了，到她房间叫醒她，说和我妈要去大伯家，让王欢颜去和隔壁邻居家的陆姐姐一起睡。王欢颜问他还要不要一起过去，王爸说等天亮了过来叫她。王欢颜没有吵醒陆姐姐，抱着腿在自己的床边静坐了一夜，脑子里一会一片空白，一会又想人临死前是什么感觉，她最舍不得的人是谁呢，一直没有看到重孙出世，是不是很遗憾。又或者终于可以解脱了，一直都在等着能咽最后一口气，盼望着能见到姑姑，其实心里是高兴的，甚至迫不及待的？
　　那晚家里所有的灯都陪王欢颜亮了一夜，第二天四点多，王妈回来了，叫她过去。记得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雪，已经很多年没有下过这般大的雪了，如果在平时王欢颜一定欢呼着想要堆雪人。因为时间很早，还没有人起来上班，走在雪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坑，然后被随后落下的雪花覆盖，不多时就只剩下浅浅的痕迹。这是王欢颜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死去的人，爷爷去世的时候她只有三岁，唯一的印象就是哭闹着硬要抢堂哥的孝服。
　　王欢颜和王欢庆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人，白色的布遮到脖颈，脸色和昨天并没有什么区别，枯黄中泛着青灰，没有一丝的血色，让她想起来埃及的木乃伊。听王欢在低声抽噎，整间屋里弥漫着死亡沉闷的气息，她反而哭不出来，只是怔怔的看着那张丝毫没有活的气息的熟悉又陌生的脸。
　　其实对于奶奶，王欢颜的心里很是复杂。堂姐说王欢颜出生时她一个月都未看一眼，因为王欢颜不是她期待已久的孙子。以后她一直在照顾王欢庆，加上她一直嫌王欢颜长得又黑又瘦更加的不是很喜欢。小孩的心总是最敏感的，谁对她好对她不好，她总能知觉的感受到，然后回报以相同的态度，不会为了别人的怜爱而去刻意的讨好。冬天的时候，王奶奶很怕冷，所以床铺的很暖和，每次看到王欢庆睡在那张热乎的床上的时候，王欢颜就更少去她家了。她总爱拿我和她家隔壁的姐姐阿凤比，比较完之后，就骂王欢颜说不懂事，你看人家姑娘多会说话，多能干活，手又巧。
　　王欢颜总是很委屈，王爸在别人面前总是说她很懂事的。
　　王欢颜上了高中后，她又嫌上学花钱多，一个女孩读那么多书干嘛，你看阿喜她们姐两个，在外面挣了那么些钱。如果有人在她面前说她以后孙女要上大学，她就等着享福。她就更不高兴了，“能活到哪天还不知道呢，上什么学，整天就知道花钱。”一次听到她跟大伯母说：“你疼她有什么用？都是短命鬼。到时候有你哭的。你学学老二家的。”王欢颜知道她又在让伯母不要疼堂姐，王妈就是一个学的很好的例子，从那以后王欢颜就很少见到王奶奶，总是找借口不过去。
　　王欢颜和堂弟王欢亮从小就脾气不怎么合得来，王欢颜控制欲强，想别人凡事都听她的，不喜欢别人反对。王欢亮脾气很倔，你说一句他顶十句。为此他们小时候没少吵架。有一次他们吵着吵着打了起来，她嫌我打了弟弟，指着王欢颜的脸骂，说不想看见她。
　　后来于修亭常说王欢颜是一个很记仇的人，否则不会把这么一件小时候的事记了那么多年。
　　不过也有值得怀念的事情，有一年过年的时候，王欢颜去她家，正好赶上家里包饺子。王欢颜和王欢庆都想帮忙，但又都不会。于是她耐心的手把手教我们，还编了顺口溜说给他们听，“饺子没有样，来回捏三趟。”以后每次包饺子的时候王欢颜都会想起这句话。不知道是当时学得好还是因为那句顺口溜似地诀窍，王欢颜包的饺子一直是朋友里面最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