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堆雪》水仙已上鲤鱼去

2、第 2 章

　　天边尚有晓钩残月，寒星闪烁，便有宦官童吉祥前来禀报：“陛下宣蓁嫔前往烟波楼。”

　　素明带了热切的神情，笑意盈睫，捧出朱漆木盘，两锭黄澄澄的金子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素明软语娇俏说道：“童总管这一路走来定然寒冷，不如到西暖殿中喝一杯热茶，去去寒气。休憩片刻再起身可好。”

　　童吉祥面皮多皱眼神浑浊，于昏黄天色中平静无波。他眼眸下垂于地，声音干涩平淡：“咱家要务在身不能耽搁。无功不受禄也受不得你家的礼。请蓁嫔收拾妥当，即刻面君罢。”

　　素明脸上笑意顿时被冻结。这一番冷言冷语当面拒绝令她面色十分难堪，她紧咬着贝齿泪珠在眼眶中打转，一时间沉默下来。

　　赵藜缓步下台阶，看她一眼。素明面带委屈不平，嘟着嘴端着盘子转身进了寝宫。

　　赵藜微微点头，温和说道：“便请童总管引路。”

　　童吉祥依旧微微躬身，声音毫无波澜：“咱家还有要务前往太后宫中回禀，不能陪同蓁嫔。您若是梳妆妥当便即刻前往烟波楼。万勿拖延。”

　　晋阳宫华丽富贵却地处偏僻，东临太液池，宫人常常由此取道，转折回廊去往太后居住的泰康宫。

　　赵藜眼睛在他头顶打了个转，面色平和，说道：“童总管慢步。御花园天黑路滑，晴雨，你来搀着童翁，点一盏灯笼。”

　　眼神伶俐眉清目秀的小黄门应一声是，声音清脆说道：“童爷爷，奴婢这厢搀扶着您。”

　　太监爱小。童吉祥眼中转瞬消逝一丝微笑，捉了小黄门的手，说道：“韵颂阁有万树梅花争奇斗艳，娘娘这园中的松针青翠，亦别有情景雅趣。”

　　他身为皇帝内殿宦官，陪伴皇帝一同长大，权倾半个宫殿。七十二宫妃嫔贵人无数，人人逢迎巴结，唯恐有一丝怠慢。金银财宝，餍足了他的眼睛。所缺少的，永远都是“真心”二字。

　　真心。——真是讽刺，在这宫里，何处可寻所谓真心？

　　然则在这宫里，最不能得罪的，最不敢得罪的，往往并不是贵眷宠妃，而是这等人身边的奴才。

　　主人权势凌驾于奴才之上，耳目视听偏偏又掌握在奴才手中。揣测纷争，权谋倾轧，从来都少不了这些人的手笔。

　　这一句提点，算是另眼相看也好，算是无心之言也罢，总归是多少人都求之不得的。

　　赵藜默然不语，待他走远，方唤了瑞谷，凝眉沉思片刻说道：“取太后赐下的海棠红妆花狐皮褥袄来，在我鬓发簪一只点翠凤形钗。”

　　瑞谷不多言语，即刻抱了厚重皮裘来，站在雪地中为赵藜穿戴整齐。

　　素明甩了帘子站在寝宫门口，快言快语说道：“这太俗艳。今日好大雪，不如配一身桃红色大氅，显得娘娘雪肤花貌，才能压过别人一头。”

　　赵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斜睨带着锋芒锐利直刺心底，素明眼眶一红，眼神倔强，又要落下泪水。

　　赵藜淡淡说道：“瑞谷，这宫里所有的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要替我看好了。谨言慎行这四个字，要刻在心里念在嘴中。做奴才的，最要紧的，不是活计干得多少，而是知道自己在主子心里的位置。”

　　瑞谷垂首一福，点头称是。

　　赵藜随手唤了小丫头，扶着她肩膀慢慢走出宫门。

　　韵颂阁中住着皇帝最爱的女子管茂华。

　　皇帝登基七年，三年一采选，聘公卿士族臣属名媛。宫廷中美丽女子芳华流转，红颜开了又谢。却没有一位，及得上这位元嫔。

　　皇帝于她少年时惊鸿一顾引为天人，痴心一片等她长大及笄，不仅停了采选，冷落了后宫，更虚后位相待。

　　赵藜缓步走过铭心池，行过婆娑枯树曲折回廊，一路安然。

　　所谓选拔十六位权臣、武将、名门之后，德才兼备之女充盈后宫开枝散叶云云，不过是大人们笔下的辞藻美言。

　　在这宫里，在太后的眼里，甚至在前朝朝臣的眼里，从来只可以平分秋色，决不能一枝独秀。

　　纵然是国色天香，也要有枝叶分担雨露。

　　烟波楼外宫门紧闭，小黄门言道皇帝心疼元嫔初入宫枕席不惯，许她多睡一个时辰。十几位绝色淑丽衣饰华贵站在雪地中，叽叽喳喳低声笑语，各自寻了熟人凑做一堆，压着娇嫩嗓音热情寒暄。

　　赵藜安静垂首走过，四周眼神繁杂揣测，低语呢喃不绝于耳：“这才进宫第二日，不过是平级相见，便要我们站在雪地里冻上大半个时辰……”

　　“听说元嫔国色天香，是京城第一美人儿，陛下见了便喜欢上了，等了许多年……”

　　“还要去太后那里请安，误了时辰怎生是好……”

　　“难道你不知道陛下命童总管去泰康宫，向太后禀报妃嫔们新入宫尚且不熟礼仪，要多加训导，才向太后请安的么……”

　　“什么不熟礼仪，云鬓半偏新睡觉，衣冠不整下堂来吧……”

　　“噤声噤声！这话怎能说得！”

　　赵藜安静走到礼嫔许温菱身侧，敛裙颔首道：“礼嫔。”

　　许温菱穿了紫色狐狸皮毛大氅，端的是明眸皓齿，艳丽动人。她声音娇俏含着一丝稚气：“蓁嫔。”

　　赵藜不再说话，笼着手笼静立婉转红娥万树梅花之中，与所有人的距离不远不近，不前不后。

　　少顷云板三声响，传事内监打开烟波楼宫门，笑容谄媚眼神偏带一丝傲慢：“奴婢万宝前来迎接各位新入宫嫔嫱，各位娘娘万福。陛下吩咐韵颂阁沏了新茶，请各位娘娘前去喝茶叙话吧。”

　　众人眼中光芒不一而足，冷热交替，喜怒难辨，人人娇俏谢过恩典，便风姿绰约前往韵颂阁，等着见自己未曾谋面的夫君，当朝天子了。

　　烟波楼为皇帝亲自督促为心爱之人建造，飞檐走角俱以晶莹翡翠为饰，以夜明珠缀成珠帘，绿檀楼梯处处明珠闪烁，环佩轻灵，端的是人间仙地，世外桃源。

　　管茂华正站在湖心岛亭台上，穿了一袭白色长袍，做骑射装扮，指挥了小黄门扫了屋檐上的新雪，用细白净帕子仔细筛过，炖了滚滚的热水，给各位嫔妾沏茶驱寒。

　　她身侧站着同样装扮的当朝皇帝。隔着簌簌白雪，也看得见皇帝眼睛专注微笑温柔，只看着她一人，仿佛这世间，再也无甚相干无可挂念了。

　　众人忽然沉默。飞雪之中，这一对玉人儿也似的神仙人物，夺去了众人的呼吸烧灼了众人的肺腑。

　　恩爱夫妻，神仙眷侣，一生所求不过如此了。

　　礼嫔敛袖低声道：“恩爱夫妻，椒房专宠，果真艳煞旁人。”

　　赵藜低眉敛眸专注看着脚下积雪。

　　礼嫔看着周围各色娇艳的嫔嫱们，又看了看自己身紫色上华贵皮毛，忽而自嘲笑道：“便是将天下所有绫罗绸缎穿在身上，所有的金银珠宝佩戴头上，也抵不过心头好这三个字。”

　　她眼睛半眯，艳丽笑容渐染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