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心》君傲城

8、八 和所有军营

　　和所有军营一样，天策府对酒的管理很严格。醉酒易误事。但事实上，再严格的管理制度也不能阻止男人对于酒的执念。因此偶尔去厨房偷酒喝也是公开的秘密。

　　李律和叶问水等到半夜，乘着夜色摸到厨房。也有李律在天策的师兄弟撞上他们，一瞧见是往厨房走的，大家心照不宣笑笑便过去了。“这足以说明你已经是惯犯了。”推开厨房门时，叶问水感慨道。李律辩解：“没有，我很少跑来偷酒喝。”

　　月光透过打开的门窗，在厨房洒落了一地清辉。叶问水径直下到地窖，一手提了一个酒坛出来，左右看看，纵身几个飞跃上了屋顶。他捧着酒坛，对着屋下的李律招手，笑意吟吟。

　　李律倒没见过这番偷酒喝还偷的光明正大，坐在屋顶上悠闲喝酒的人。叹口气，只好也上了屋顶，心想这要被季师兄知道，铁定军纪处置。

　　正喝着酒的人懒得管这些事，对叶问水来说，有酒在手，其他不愁。典型的酒鬼性格。他推了一坛给李律，自己则提着酒坛继续灌自己。这姿态虽说不优雅，却也增添了几分豪气。而李律一边想着军纪，心不在焉的喝酒。一回头竟真的看到了季冽，险些从这屋顶上栽下去。

　　叶问水眼明手快，扶了身体不稳的李律一把，问道：“怎么？”“……没事。”李律有些心虚的用余光瞥不远处墙角下的季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叶问水皱眉道：“那不是唐子卿吗？”

　　唐子卿？

　　再回头去看时，李律发现季冽的确是在跟唐子卿说话，只不过墙边太暗，他没有看到。唐子卿仍是上午的劲装打扮，手里却摇着一把折扇，公子爷似的。虽隔得太远，又是半夜，看不清两人的神情，但唐子卿一直在对季冽说些什么，像是有些焦急。

　　“八成是去荻花宫的事。”叶问水喝了一口酒，道：“他还真去找季将军了。喂，季将军会答应他去吗？”李律想了想道：“说不准。师兄拜入天策之前跟唐门交情匪浅，唐子卿提过。”“哈。”叶问水来了兴趣，他抱着酒坛凑近道：“说来，天策既是江湖势力，又是朝廷精兵，到底是怎么挑选弟子的？”

　　别号“东都之狼”的天策当然不是随便哪个人都可以披上这身红色军服。特别是跟朝廷有关，与一般江湖门派想必是不同的。

　　“如果战绩突出，会从其他军队调到天策。还有战死名将的儿孙也有资格。当然也可以毛遂自荐。”李律灌下酒，又道：“不过这些都要经过几番测试，不达标准是不能拜入天策的。”军人不比江湖侠客，团结、勇猛、守纪……这些都是他们必须具备的素质。因此考核也格外严苛。

　　叶问水沉默会儿，忽而笑道：“你无非是在炫耀你们天策人人都是精英。唉，大将军还挺骄傲的。”

　　“我只是想说，我很喜欢这儿。”李律道。事实上，这样的话本没有必要说，他却像是真心实意的与叶问水分享他的家，絮絮叨叨说了不少。

　　他爱天策。

　　天策、军队、战场，这就是他的生命。

　　这跟叶问水的生活其实没有太多关联。江山和江湖从来不是同义词。也正因如此，他急切的希望叶问水看到，属于他的洛阳。

　　叶问水一直听着，随后笑了。他提起酒坛晃了晃，眼神疏淡，平静的开口。“你的生活很有趣。我也很喜欢我的师门，大概因为藏剑是我唯一可以称作‘家’的地方吧。我拜进藏剑的时候只有五岁，还记得我娘说，等过两年你功夫学好了，再来带你回家。”叶问水笑着。又是那样寂寥的表情。李律看着他，沉默良久才问：“然后呢？”

　　叶问水依旧是笑，不断喝着酒，明亮的双眼盛了星光。明明是温和的神情，李律却觉得他像是亲手撕扯着自己的旧日伤口一般。

　　就在李律快要忍不住岔开话题时，叶问水开口了：“然后……我爹娘死了。”

　　“……怎么会？”李律皱眉。

　　“我爹为官，官场上的斗争太多。我年幼也不知道什么，后来才知道是我爹的仇家请了江湖人士灭我全家。我爹自知躲不过，让娘将我送到老庄主的藏剑山庄。三天后，我全家上下在逃亡异地的路上被杀。因有一个堂弟与我年龄相仿，那些人才误以为我已经死了，未曾找到藏剑来。”叶问水语气极淡，像是在说其他人的事。直说到最后，他看了看李律，才又笑出声。“那么久的事了，摆出这幅可怜我的表情做什么？来，喝酒。”说着他把酒坛与李律的一碰，又仰头喝下几口。

　　李律抱着酒坛，道：“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有时候也会羡慕那些人有高堂双亲。”

　　叶问水凝视着坛中所剩无几的美酒，回道：“我宁愿没有，总好过以为天经地义却又失去。太奢侈了。人总是羡慕自己没有的东西。”

　　酒不醉人，人自醉。

　　天策府的藏酒后劲十足，烧刀子一般在腹内灼热。叶问水将剩下的酒喝完之后，已有了几分醉意。他站起身欲下楼去取酒。衣袖忽然被拉住，醉酒后不太灵敏的身体往下跌去。叶问水睁大眼睛，还没开口，双唇忽然覆上触感。

　　微凉，蔓延至灼热的体内。

　　微软，在这夜色中让人迷醉。

　　和在水中一样的感觉。叶问水只觉得头脑愈加混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