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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陛下,我拟好了一份讨伐四公爵的计划,请陛下以及众位大人过目。”羊皮夹包裹的文件被送到坐在首席的魔王以及围着会议桌的各个伊士麦高官手里。很难想象,这个普通会议室里,聚集着操纵大陆上最强帝国伊士麦(当然,主要原因是:大陆上没有其他帝国了)命脉的重要人物。

      “陛下,臣以为,应当倾国之力以泰山压顶之势消灭四公爵于其势力有限之时!”单看陆军元帅阿克斯挺出的将军肚和下垂的双下巴,谁也不会想到,他是以行军迅速和铁腕闻名的。

      二十八天前,公历□□九年五月十六日,伊士麦珍珠王朝的开国皇帝达纳·珀厄尔死在他的皇位上。按照他的遗诏,皇位传给他十七岁的长女塔尼亚·阿格尼斯·珀厄尔。也就是前甘诸王朝的残余和伊士麦邻国洛梅的军队谈之色变的“魔王”。魔王登基后做的第一件大事是急召被父亲封在东部四省做公爵的四位叔叔进京享福,同时就地解散他们在地方上的几十万亲卫队,然后抽调平原区的军队组成边防军接替四位公爵守卫东部边疆。也许是魔王年纪轻轻没有经验,思想工作没做好,四位公爵杀了前来接替的军官,并且在半个月前拥立其中势力最大的提香公爵为新皇,气势汹汹杀向首都宿雾。

      “那么洛梅呢?没有洛梅暗中支持,四公爵敢在先皇尸骨未寒之时公然叛变么?我军以阿克斯元帅行军之速也须九天才能接触叛军主力,然而洛梅军开赴边境只需一天,骑兵队就可以五天到达这里,到时候京师动摇,腹背受敌,只怕还没压倒叛军,我们已经陷入被动。”海军元帅凯米尔把计划书一合,提出异议。他不是和阿克斯元帅过不去,他习惯于事先考虑到最坏的一面。

      不过和伊士麦陆军相比,海军的确微不足道。起先是用来保护商船,打击海盗的,一直是陆军的附庸。一个月前新王亲政后脑子进水(按照阿克斯元帅的原话),才把海军提升到和陆军同样的高度,并且破格提拔沿海军第四军团海军分队队长凯米尔少将为海军元帅。开国功臣阿克斯元帅颇有点看不起这位三十九岁的海军元帅:我阿克斯当上将军的时候,你凯米尔只是一个士官罢了,现在却同我平起平坐!

      “依凯米尔元帅所说,我们就只能跟四公爵慢慢地耗着,防备洛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进攻,直到他们根基扎稳?到时候真的不用教洛梅也知道来凑热闹了!”

      “凯因斯大人,您怎么看?”魔王不理会陆军和海军打架,把发言权留给后勤部长。

      主管军队后勤和军需财政的凯因斯是个看起来非常祥和安静的中年人,有着光亮的前额,灰蓝色的眼珠,宽大的下颌,嘴唇薄,嘴角有些下垂。他没有穿制服,不过衣着合体,与他本人相得益彰。要不是这位前酒店经理对于财政天赋异秉,魔王早就让他成为一个外交官了。

      “国库囤积的粮食可以供百万大军支持到新粮上市。”凯因斯巧妙的支持了阿克斯元帅。

      “好的。”对于凯因斯,魔王一直相当满意。他从来不大段列据统计数字来表明自己的部门工作努力和糊弄听众,发言往往是简单的行或不行,其背后是需要惊人的智慧来计算的。所以魔王对他报以欣赏的一点头。

      “先生们,凯米尔元帅担心得很对,不过在没有更好的计划出现之前,我基本支持阿克斯元帅的想法,只是细节上还需要完善。首先,这必须是一场速决战!阿克斯元帅,你防守西线,但克林和安集延地区绝不能增兵!不能激怒洛梅……”

      阿克斯的脑子“轰”的一下就响了起来,他完全听不进魔王接下来的讲话。自己的计划书上是怎么写的?明明是自己带领沿海军及一直不能染指的中央军增援平原军,消灭叛军的,怎么自己的计划在细节上经过修饰之后自己反而成了“细节”?自从四公爵叛乱消息传来,阿克斯夜以继日拟出这份计划书,想着靠这一仗把自己开国元勋的地位再次巩固,让新王知道他才是帝国的坚实靠山。可是这一切却马上要成为别人的功绩了!这叫阿克斯怎么能不痛心?
      从打击中恢复过来的阿克斯元帅忽然发现会议变得出奇的喧闹,顾不得君臣尊卑,大家都议论纷纷。

      “……陛下,小小四公爵不需要陛下亲自出马,征讨叛军交给臣等就可以了,否则会被洛梅讥笑我们伊士麦没有将才。”自己好心提醒,却被阿克斯元帅抢白,凯米尔元帅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口气出出来,这也是给新成立的独立的海军争气。

      阿克斯根本没有听出其中语带讥讽,“陛下亲自出马”这六个字在他的耳边炸雷般响起,他听不到其他任何东西。陛下想亲自讨伐叛军?

      “凯米尔元帅说得极是,陛下这样太冒险。”

      “是啊,没有陛下坐镇京师,难保洛梅军不会趁虚而入。”

      众将领纷纷表示反对,只有首席辅政大臣赛尔索和年轻的中央军指挥官赞诺芬上将不说话,既不表示支持,也不表示反对。

      “本来想众位大人都是帝国的功臣,这个黑锅就由我年轻一代来背了,既然诸位大人体恤我,那我也不好意思抢了你们的风头。你们谁有本事一个月之内抓住提香的,谁就代替我去吧。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抓不住,可不是光光杀头了事。我不要听什么击溃叛军主力之类的蠢话,主将不死,叛军随时会卷土重来,这关系到帝国命运,不怕做帝国罪人的就来请缨好了,以强欺弱的香饽饽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啃的。”魔王没有感情的声音在大臣们的耳朵里听起来是这么的响亮,但传到会议室的四角就立刻以对数形式衰弱下去,为了防止偷听,会议室的墙是用最好的吸音材料做成的。

      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魔王像是真的等人出来请命似的顿了很长时间,可惜没有人说话。谁也没有勇气站出来保证在一个月之内拿下叛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帝国军在人数上占绝对优势,只要没有洛梅干预,取胜是迟早的事,谁不想借这个机会再往上爬爬?阿克斯也打的这个主意。可叛军现在气势凌厉,靠平原军一路是不够的,中央军沿海军赶去增援行军休整都是时间,打仗的人都知道,对于长途奔袭来说一个月眨眼就会过去,更不要说保证捉住叛军主力提香公爵。既然皇帝陛下自己提出了这样苛刻的条件,那不如坐山观虎斗,到时候达不成目标是他自己出丑。皇帝陛下自己是不可能看自己的脑袋的,做臣子的又何必跟自己的脑袋过不去呢?

      魔王即位不满一月,在会议室里的将军都是跟随伊士麦珍珠王朝的开国皇帝打天下的,每一个都功勋卓著,哪一个会服气刚满十七岁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如果他被提香打疼了屁股,自己去救驾,这小子还不感动得痛哭流涕!

      难捱的尴尬被魔王自己打破:“大家没有异议,那很好。在我讨伐四公爵的同时,我国将派出使团与洛梅的和平谈判。此事由赛尔索大人和布朗宁大人全权负责……”底下一片嗡嗡的议论声,被第二次打断的魔王有点不耐烦了。“怎么,阿克斯元帅,您有什么想说的就请您说得大声点儿,您这样细声细气的我听不到。”阿克斯也有点太倚老卖老了,看不起魔王亲自提拔的海军元帅不就等于看不起魔王本人吗?等我皇位坐稳了,就是你退休的时候!

      阿克斯毫不理会魔王的讽刺,声音洪亮地说起来:“陛下,臣以为主动跟洛梅和谈,不正是向他们亮出我们的底牌,通知他们趁机向我们大敲竹杠,或者趁虚而入么?”他对魔王的讽刺当然不是毫不介意的,就差没有说“你这样不就是对洛梅说我们正虚弱,快来侵略我们,快来和我们签订不平等条约吧!”

      军人!什么时候才能明白靠打仗是不可能有饭吃的?不过没有脑子也好,学会思考的军人是极其可怕的,特别对于一个新建立的国家来说。魔王生生地把本来准备一鼓作气哼出去的气慢慢呼出。

      “我国连年战事,严重影响了与洛梅的经济交流,洛梅虽然对我们一直不怀好意,但不可否认,她也是我国最大的贸易伙伴。现在国家终于安定,正式恢复与洛梅贸易的好时机,怎么能说给他们通风报信呢?何况这件事早在父皇在世时就已经着手酝酿了,现在只是和讨伐一起做而已。阿克斯元帅,这里不是检察署,这投敌卖国的大罪不能随便乱扣的!”魔王的声音已经非常严厉了。

      让众位将领心惊的是:那么导致这次四公爵叛乱的收缴地方兵权的动作是不是也是在“父皇在世时就已经着手酝酿了”呢?无怪乎魔王会口出狂言了。

      魔王和他们担心的完全不同。四公爵叛乱不能确定幕后主使就是洛梅,但一点风声也没有传到洛梅人的耳朵里是连强悍如魔王也不能保证的。此时派遣使团用意不在牵制他们,而是让他们作出选择:是跟正牌皇帝合作,还是跟叛军合作。洛梅的政治体制与伊士麦不同,国家决策由参议员投票决定,而其中的议员多是地方富商大贾,魔王不相信他们看到金子不动心。
      “我的话完了,大家还有什么想法吗?没有的话散会。大家分头准备,具体问题单独跟我谈。”

      魔王回到办公室,另一位辅政大臣朱里安已经躬身等候有些时候了。

      “洛梅最新的军报来了?”一等侍臣把门关好,魔王就迫不及待摘下面罩透口气。
      朱里安是父亲留给魔王的少数比较年轻的干将,长身玉立,相貌堂堂。他也是魔王最为倚重的几名大臣之一。

      “还是没有动静。安集延没有增兵,克林也没有。北海舰队没有动作,须德海舰队暂时没有情报。”

      “这回洛梅还真老实!不过没有他们支持,再借给老狐狸提香一个胆子他也不敢跳出来。”

      “陛下,您把留守西线的大权交给阿克斯元帅,会不会……您知道,西奥多公爵和阿克斯元帅是生死之交。”

      “阿克斯,他忠于友谊,不过我相信他更忠于国家,他就算想帮西奥多也决不会把洛梅军引来的,在这一点上阿克斯是个聪明人。”
      看到魔王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一个羊皮文件袋上,朱里安赶忙说:“这是今早送来的叛军军报。”

      “嗯。”魔王打开还沾有未干透血渍的文件袋。

      “于大鱼河一线长津地区阻击叛军主力,伤亡惨重,待援。平原区第十九、二十军指挥官韦艾特中将。公历八八九年六月十一日夜。”签名和文件袋封口火漆上有代表韦艾特将军身份的戒指印出的名字军衔和花纹。叛军已经掌握了东部四省和平原三省。

      长津,下伏塔行省与纳瓦尔行省的界河大鱼河之前的最后一道防线。过了大鱼河,就是通往首都宿雾所在中央省的纳瓦尔行省和俾路支行省,它们都是一马平川的粮食生产基地,毫无险要可倚。

      “通知平原区指挥官罗兹将军,让他从南面进攻叛军占领地,收编其中残余帝国军,伺机切断叛军补给,这事要做得干净利落。我就不信提香真的能把这些省都摆平,总有几个省是向着父亲的吧。”

      朱里安心领神会,罗兹任务的关键就是“干净利落”四个字。至于怎么干净利落,相信向来冷血的罗兹将军自有一套方法。

      “朱里安。”魔王忽然抬头注视了他一会儿。“通知扬和拉法耶特来见我。”

      她顿了顿,又说:“我不在这里,宿雾和伊士麦就靠你一个人维持了。”

      朱里安笑笑,他有一种越是重任在身就越兴奋的特质。

      她深知这场战斗速决的重要性。从实力来看,四位公爵从东部四省骑兵,主力提香公爵也只有四十余万的兵力,四人加起来不足七十万,还分散成三股力量,其中大部分是新近从东部四省或投降的行省招来的。反观帝国军,光平原区就有三十万正规军,还不算预备役。这似乎注定是一场一边倒的战争,所以众将争着要讨逆。可是素来精明的提香公爵却无视双方实力上的差距公然反叛,这不仅仅因为魔王收缴地方兵权触及了到他们的既得利益。一定有什么保证让提香有恃无恐,所以魔王要确保在出事之前把四公爵解决掉。

      魔王此次约见的两位将领都还没有超过二十五岁,是魔王在王朝建立后消灭地方上部分甘诸王朝残余势力时一手提拔的。他们分别统辖帝国近卫军和敢死队。这两支军队相加人数不足十万,但汇集了帝国的精英,他们是魔王的雷霆之击。

      门外响起大声的喧哗,表明这两个活宝到了。经过很正式的通报,扬上校和拉法耶特准将进入皇帝办公室。

      “塔尼亚,几时出发去踢老提香的屁股?”拉法耶特准将给自己找了个舒服座位一屁股坐下后开始剥一只橙子。

      显然,扬上校更偏好油桃,他已经在找垃圾桶扔核儿了。

      魔王示意他看看门边,不要四下一望就当作自己尽过义务,然后随便把核一扔。打扫当然不用魔王动一根手指头,但在清洁工进来打扫之前要忍受肮脏地面的却只有魔王一人。

      “今天下午。迪克,你在上伏塔省拦截西奥多和克莱门斯,克里斯跟着我到大鱼河收拾提香。听着迪克,补给随你问凯因斯怎么要,条件只有一个:我不想在长津看见西奥多和克莱门斯的老脸,否则你就甭想再冲着漂亮妞儿叫梅蓓尔了!此役成功,今天的阿克斯之流就是明天的你们!对了,说到阿克斯……迪克,阿克斯元帅会有一封写给多年好友西奥多公爵的信托你带,你知道该怎么办的,去吧。”

      帝国近卫军指挥官理查·拉法耶特准将起立、敬礼,向门口走去。

      “等等。”

      他回头,看魔王还有什么吩咐。

      “西奥多是老实人,别太欺负他了。”

      拉法耶特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碰碰享有金色稻穗花纹的呢质军帽帽沿,年轻的脸颊上还带着酒涡。

      “克里斯,有兴趣挑战上次追提特里残军时候的速度吗?”魔王的脸转向敢死队指挥官克里斯·扬。

      “魔鬼!”战败身死的提香公爵对魔王只有一个评价。

      三万帝国敢死队,只用了四天时间就从首都宿雾冲到了打击叛军的最前线:长津。韦艾特将军对援军近乎绝望准备死守长津的时候,等来了身着墨绿色制服,肩纹珍珠王朝徽章的帝国敢死队!无怪乎魔王的命令来得一道快似一道。正抱怨着帝国有时间提高通讯速度却没有时间抽出近在咫尺的平原区主力部队援助他这支处在帝国最危急关头的军队的韦艾特将军自从长津被围困以来一直悬而未放的心一下子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这七天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长津并非地势十分险峻的易守难攻之地,他也知道过了大鱼河,叛军就可以长驱直入,所以叛变警报袭来,他带着军队先拆毁了大鱼河上这一路所有的桥梁,只留一座以接应援军。然后倚着这座桥草草建起工事,壕沟还没挖深,就跟提香干上了。面对着数量比自己多出三倍的敌人,只能靠将士们对帝国的绝对忠诚、纳瓦尔省临时招来的几万民兵后援、以及一点点的运气:提香放慢了一点速度,以便西奥多和克莱门斯能跟上他。如果援军再晚一天到来,他就准备拆毁最后的一座桥,以死表达对故去皇帝达纳的忠心了。

      “打开营门!”韦艾特按照魔王最后一道指示分赴传令兵。

      “吾皇万岁!”帝国敢死队经过四昼夜强行军,未经休整,穿过韦艾特的军营和工事直接冲向提香的军队。

      “稳住阵脚,稳住阵脚!”督战官看着黑水一样淹来的帝国军,和平常一样提醒士兵。他跨下的战马不安地喷喷鼻子。帝国军起先只是一线,然后迅速向左右扩散成翼形,在冲锋中完成了排布阵形。骑兵向前伸出的长矛锋面上的反光亮得把人的眼睛刺出血来。很明显,这是一支新来的帝国军,训练有素,士气正旺,露着不可一世的锋芒。叛军前排士兵咽了口口水。

      “吾皇万岁!”敢死队指挥官克里斯·扬一马当先喊响中央军的冲锋号。

      “吾皇万岁!”冲锋号一呼万应,嘹亮的声音直透叛军中军。

      帝国敢死队没有辜负它勇悍的名字,虽然四昼夜几乎不眠不休,黑衣勇士们仍然个个争相向前,而冲在最前面正当中的,是他们的指挥官克里斯·扬上校,和他们的皇帝魔王。
      墨绿制服如一柄尖刀,迅速撕开叛军前排列队,转眼全部没入叛军中。

      “中央军,中央军来了!”通讯兵跌跌撞撞冲进叛军大帐。

      提香一惊,随即恢复了平静。这怎么可能?骑兵到这里最快也要八九天,八成是韦艾特狗急跳墙出此下策,装着有援军来到。我提香是什么人?就算中央军真的来了,能达到这样速度的也不过是些轻骑兵,和自己的兵力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

      “大人,哦不,陛下,敌人的冲击力太强,菲利普将军的队伍不行了,史密斯将军的队伍也在溃退,请派部增援!”前线派来的通讯兵连滚带爬地进了军帐。仿佛是呼应他的话,帝国敢死队爆发出一声山一样雄壮的冲锋号:“吾皇万岁!”

      提香急忙奔出军帐,自己的队伍像秋天田野里直挺挺被镰刀收割的韭菜一样,根本没有还手之力。黑色旋风像巨大的楔形无底洞,贪婪地吸食自己穿红色边防军军服的队伍。这不是平原军或者轻骑兵能达到的实力。难道真的是中央军的主力到了?为什么不是临近的平原区军队?为什么敢死队的冲锋号如此响亮?难道魔王本人也已来到?

      刚才还被突如其来的中央军吓懵了的提香公爵的脸上闪过一丝阴笑。他本人来了更好!提香对自己的队伍有信心,也许刚开始会不知所措,但究竟敢死队不过三万人,四十万大军吐口唾沫也能把他们给淹死。他马上命令再派五个师上去,顶住敢死队,等他们锐气一过,三万多人还不任他宰割?

      正在急速向前冲锋的魔王矛头一变,突然向叛军右翼急冲。她的去势如此之急,以至于跨下的骏马要斜着跑一阵才能保持平衡。叛军右翼的士兵刚才还在庆幸帝国军孤军直入,自己不用跟着送命,现下却后悔刚才情势不急怎么就没想到偷偷溜走?在他们看来,冲在最前面的黑衣骑士的矛头,就是死神的弯钩,距离他五尺之内,没有一个活口。他的矛头指向哪里,哪里就尸横遍野溃不成军。

      眼看着帝国军杀来,心理极度恐的惧叛军士兵哗的一下四散逃开。可是,四面都是军队,后面还有军队增援,逃能逃到哪儿去呢?只有把恐慌传递给还没受到冲击的军队罢了。一时间叛军自相践踏,敢死队还没冲到,已经惨叫连连,变成人间修罗场了。而且这种混乱对叛军的杀伤力比敢死队锐利的马刀更大,转眼间,整个叛军前军几乎都陷入瘫痪,士兵在马蹄脚下寻找生路。

      提香没有想到帝国敢死队对士兵心理的影响如此巨大,派上去增援的五个师也陷入了前军恐怖的泥淖,并且要殃及中军了。他立刻命令中军前排砍杀向后撤逃的前军,不让混乱扩大化。

      “杀啊!”杨振臂高呼,顺便挑起一个校级军官的军帽。

      “杀啊!”敢死队已经杀红了眼,他们没有任何感觉,手臂机械挥舞着溅起敌人的热血只能让他们更加兴奋。

      “射!对着黑衣服射!”提香冲着刚调来的弓箭手歇斯底里地叫喊。

      “可是大人,这样会伤到前面的兄弟们。”弓箭手于心不忍。

      “射!我命令你们射!他们死了,是光荣地牺牲,你们射箭,是效忠于我,谁不射我先杀了谁!”提香简直气急败坏了。

      “嗖!”第一支利箭夹着劲风无情地射穿了叛军的脑壳。接着,无数的飞箭呼啸着射入叛军的阵地。

      辨明了箭的来向之后,大多数士兵懵了。“提香大人不要我们啦!”不知谁喊了一声。本来已经失去组织的前军更加混乱,哭喊声、被箭射死射伤的惨叫声更加慌乱更加不知所措。

      而此时,帝国敢死队已经在魔王的带领下漂亮的掉过头来往韦艾特将军的营地撤去了,留下叛军替他们殿后。他们的撤离同他们的进攻一样迅速。

      “吾皇万岁!”不仅得胜归来的帝国敢死队在欢呼,韦艾特将军的平原军也在欢呼。这是半个月来节节败退的帝国军的第一场胜仗,士兵们终于等到了扬眉吐气的一天,帝国敢死队也借这一仗成名。

      “将军,数量及多的叛军在军营门口要求我们收留。”通讯兵进入韦艾特的军帐。

      被中军和帝国军逼得进退两难的叛军前队本来已经坐以待毙了,有个声音叫了句:“还不如投向皇帝陛下呢”,明白过来的成千上万的叛军举着白旗、白布、白色衬衣总值有一星半点白色都被举起来生怕帝国军一个没搞清向他们进攻,朝韦艾特的营地涌去。

      “打开营门,让他们进来,派一个团给他们断后,以防提香趁乱进攻。”魔王命令。

      “陛下,他们已经背叛了国家,现在又背叛提香公爵,这样没有信义的军队我们怎么能接受?”韦艾特谨小慎微,所以才能让提香在长津停住破竹一样的势头长达七天。

      “他们只不过是混口饭吃的老百姓,被人利用,现在醒悟重回帝国的怀抱有何不可?打开营门!”

      “遵命!”

      提香被敢死队气得话也说不出完整的半句了。区区三万人,硬是在二个小时之内消灭了他二万军队,另有一万投降,一万多死在自己人的箭下。自己应该果断出战还是静观其变?现在强攻的话还来得及拿下大鱼河,虽然可能损失大一点。还是在等一等,看看皇帝是否真的在营中?他问过劫后余生的士兵,他们看到的敢死队都是墨绿军服挥舞着长矛和马刀,根本没法分辨皇帝是否亲临。

      “兔崽子……你等着!到时候叫你死都不知道为什么!”他咬着牙齿迸出这句话。

      魔王要的就是震撼!信心是一支军队最重要的武器,如今她凭着敢死队铁人一样的作战能力不仅完结了叛军不败的神话,摧垮了他们的意志,还让他们对主帅起了质疑。现在要做的就是坐等中央军主力到来,然后一举击溃提香。当然,在这之前,她也不能让提香的军队太清闲,就这样平平静静地恢复了斗志,她要让他们知道:帝国敢死队,不是人。
      在韦艾特的军营里休整了一天之后,帝国敢死队再次出发,既然对方不给敢死队正面机会,那么只有自己制造机会了。这次他们选择的是晚上,提香的军队还在酣睡中。度过了噩梦般的六月十八日之后,他们的确需要休息休息。

      “中央军!中央军!”在无声无息干掉了遇到的第一营的全部士兵之后,敢死队碰到一个比较警醒的哨兵,暴露了行踪。

      “中央军来啦”的喊声立刻响彻提香刚刚整出的前军。先前还是“中央军来啦”的喊声,过不多久就换成了“魔鬼来啦!”

      月色下,帝国敢死队被鲜血涤荡过的马刀和长矛雪一样亮,反射出的冰冷的月光有些晃眼。

      “吾皇万岁!”山一样的冲锋号吓得叛军连逃都不会了,只把被子遮住头,两腿直哆嗦,祈祷着中央军不会杀进自己的军营来,简直任由敢死队宰割了。

      敢死队的利器是骑兵集团冲锋,山一样向敌阵压去,即使总体上人数上不占优势,在局部却保证了以多打少,有效降低了军队伤亡率,提高军队的战斗力。它对人心理上造成的打击只有出现人数是敢死队几十倍的步兵能够相比。

      “老子还怕了你了?!”提香老羞成怒,率领亲兵冲了上去。

      “大人亲自出动啦,兄弟们跟着大人冲啊!”

      扬正打算收队回营,却发现抵抗忽然变得顽强了。他紧咬牙关,一定要全身而退!

      “兄弟们,想捉提香的跟我来!”他大喊一声,不仅召唤部署,也为自己鼓劲。他本已有些迟缓的手上动作瞬时利落起来,跨下坐骑高高跃起的马蹄一下踢倒了前方两个杀来的叛军。

      “吾皇万岁!”帝国敢死队是一支只要指挥官说一声天涯海角也会跟随的亡命之师,虽然扬的命令无异于自杀,敢死队还是想也没想就跟着扬冲了上去。

      以扬为首的帝国敢死队像一支利箭,直插叛军的心脏。他们扑来的迅猛势头着实把提香吓了一跳。如果只是简单的偷袭,他们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进入敌军腹地吧。

      扬的策略很简单,就对准人多的地方冲,打散之后也不恋战,直接往下一个看起来列队整齐的地方冲去。他已经看出叛军没有十分鲜明的组织纪律,也缺乏有经验的军官,被队伍冲散之后就成了一盘散沙,根本组织不起来,只能给其他队伍带来恐慌。

      作为掌握上万军队的指挥官,扬和去上伏塔行省阻击另两个公爵的拉法耶特少将都是大能独当一面小能冲锋陷阵的将才。而扬更有令人羡慕的对战场上瞬息万变的局势的把握感,即使身处乱军也能根据敌人轻微的异动推测战局变化。按照拉法耶特的话说,扬是个抓着从敌人阵地上刮过来的风闻一闻也能了解敌军的人。

      扬知道,提香一定不会再给帝国敢死队机会了,如果退,不仅自己的军队可能遭受严重打击,他们连续四天苦行军换来的震慑效果也会大打折扣,只有一往无前,还可能打出些什么来。可是到这份上,他也有些着急起来,自己的军队完全进入敌人的军中,要不是慑于敢死队的声威,造个包围圈易如反掌,而被打散的敌军已经缓慢但的确是在吞噬后面的队伍了。

      “给我上!区区三万人,困也要把他们困死!”提香似乎不是在打仗而是在出气了。他不知道,这次帝国军出击人数根本只有一万人。

      越往前,扬就越觉得是陷入一个大沼泽中,前方似乎永远有砍不完的士兵,虽然他们对于敢死队来说只是下一秒的死人。扬明显感到敢死队士兵的体力在下降。这也怪不得他们,六天来几乎没有正经休息过,铁人也会累倒的,何况这些有血有肉平时跟自己有说有笑的士兵们呢?可是在你死我活的战场上,己方的削弱就意味着敌人的强大,扬估计了一下,应该还剩六七千人。这是一支怎么样的队伍啊!他是曾经创造过以区区三万人不到一千人的损失单挑四十万敌人的奇迹之旅。才建立起来的英名却要断送在自己手里了。也许自己真的是进得太深了。那么,陛下,对不起了,我克里斯·扬已经进了最大的努力,只是……可惜了弟兄们。扬的眼里一片寂寥。

      渐渐的,扬感到背后的压迫感不像刚才那么强烈了:“弟兄们,皇帝陛下来支援我们了,大家跟着我冲啊!”他这一声喊叫尤其响亮,不仅要让自家兄弟听见,也要让叛军听见。

      “吾皇万岁!”像是要证明扬的话似的,后方爆发出一声熟悉的冲锋号,中央军的冲锋号。
      有这声冲锋号垫底,扬手下敢死队一度滞涩的军刀又锋利起来,甚至要插进叛军的深部了。所到之处叛军魂飞魄散,这不是两军对垒,简直是将肉送进一架绞肉机!

      好机会!扬冷静地让军队的前锋侧转。

      “冲冲冲!”提香简直要疯了,好不容易碰到敌人孤军深入的好事,怎么能被人说救就救了呢?进了商店拿东西还得付钱呢!

      偷袭选择凌晨二点动手,到现在相持已经有二个小时。六月已至,天亮得特别早,才四点钟,东方就已露出鱼肚白,双方的士兵都可以看到一夜的战果了。叛军惊奇地发现先前抱怨过的高低不平的路面,其实是同伴的尸体铺成!而这些尸体在有几处已经不止二三叠的厚度了,中等个头的步兵站在上面和骑兵比起来并不显矮。已经习惯了的浓烈的血腥味被猩红色的肢体渲染的触目惊心,一瞬间又刺鼻起来。可是双方都没有在这方面作过多的留意,他们也没有精力留意,在这刀枪不长眼的地方容不得悲秋伤春。战争,残酷得让一切所谓怜悯、人道都显得那么虚伪。

      “陛下,为了这么点人值得吗?”提香身边的威尔考克少将问。

      提香闭上眼睛,他在杀伐中度过了二十年,没有见过这样惨烈的景象。敢死队的勇悍远远超出他的想象,明明只是困兽犹斗了,还能镇得自己的部队畏缩不前。

      扬一面挥刀杀敌,一面略略点点人数,比想象中好一些,大概还剩七千多人。幸好是夜战,敢死队兵强马壮、武器精良、经验丰富的优点都凸现出来。可是刚刚轻松一点,他又笑不动了。敌人似乎是铁了心要把他们困死,好不容易调转一点的锋线被大队涌上的敌军磨去了锐气,艰难的移动着,后面的援军急切间又救不了他们。扬前所未有地镇定,自己背负着数千人的身家性命,生机就在眼前,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懂得做赢家就在于谁能坚持最后这么一点上。扬削薄的嘴唇上下一合,短促尖利的哨音响起。

      帝国军本来的后侧翼神奇地向前突围,而前侧翼却收缩阵线,从上面俯瞰就像黑色海洋泛起一个惊涛。这个惊涛一下子把进入前侧翼凹槽的叛军包围并歼灭,前一浪包围的叛军还没全部消化,帝国军新的一浪就已经掀起了,就这样一浪叠一浪,把叛军队伍一口一口吃进去。

      现在天已经亮得能分辨出敌我双方了,扬大胆用这个刚练不久的阵势。虽然它的缺点显而易见:负责画成包围圈的队伍锋面太薄,很容易就造成没有把别人吃掉自己先被吞没的可悲下场。好在敢死队的最大的优点就在于士兵训练有素武艺高强,而排头兵又是杨精选出的高手,吓唬吓唬初来乍到的叛军正好。结果在七八次翻浪之后,叛军看到凹陷下去的前军就像是看到了魔鬼,也不管后面又没有人,一个劲往后退,稍微有点头绪的叛军又被搅乱了。依靠叛军的恐慌性后撤,扬终于拉长战线,掉过头来了。他长长呼出一口气,不料一把冷剑忽然戳到他的门前,插进他的右胸。扬丝毫不以为意,左手上的钢刀一挥,执剑的手就反向飞入叛军。同时这只手的主人被无数把马刀洞穿了。右胸剧烈的疼痛提醒扬:战斗还未结束呢!

      “保护大人!” 一直守护在扬左右的侍卫队长科钦马上带领部下突起包围扬,让他进入自家军队中间稍事休整。可是缩在自己的军队后面不是扬的作风,不在第一线战斗,怎么把握稍纵即逝的战机啊!简单包扎了后,扬跃马跳出保护圈。

      这时在后排的骑兵也和从后面包围过来仓促集结的被敌国军打散的叛军杀得兴起。“砰乓”二把马刀相交,骑兵眼睛一扫,看到的竟然是中央军的墨绿色制服!

      “是自己人!接应我们的军队到了!”后面的队伍顿时欢呼起来。

      “吾皇万岁!”这不是冲锋号了,是敢死队员们由衷的感叹,他们喊得心悦诚服。

      “陛下……”威尔考克看到提香阴晴不定的脸色,生怕自己一个说错话就去正了军法。

      “撤……人家已经突破了,我们再赖着他们也没什么意思了。”提香似乎看了一出兴味索然的戏。中央军里还有这样一支亡命之师,这是他不知道的。敢死队不除,心腹大患呐。提香不知道还要耗费多少军队才能消灭它。而且,指挥这支可怕军队的将领也和这支军队一样可怕,他在抬头低头都是死的乱军中可以左突右闯始终保持队伍优势,他似乎有一双凌驾于整个战局上方的眼睛,对战机的察觉丝毫不逊于自己这个置身事外的统帅。反观自己的队伍,就缺乏这样的人才。提香甚至对于自己为什么要起兵产生了怀疑。

      “扬上校,你知道你让你的部下今天冒了多大的风险吗?如果接应不及时,就是全军覆没!”魔王的声音非常严厉。一万帝国敢死队出去,只有不到五千人回来。

      扬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过早暴露目标?敌人死缠烂打?这些也许搁在其他人面前都能算是光明正大的理由,可魔王是不允许找借口的。

      “今天的事,我负全责,是我冒进了。请陛下责罚。”

      “好!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也没有看错你。你被停职了,我们回了宿雾算总账。”

      众位军官都退下之后,魔王让扬留下。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魔王换下刚才道貌岸然气定神闲的一副样子。

      “提香比我们想象的要警醒,我的队伍过去就被他拖住了。陛下,原定计划要变动一下了,我想是敢死队锋芒太露了,提香根本就是想铲除帝国敢死队。”

      “今天多亏你了,克里斯。”魔王涩声说。

      魔王理解扬。这是他减小损失的唯一选择。且战且退只会让敌军的气焰高涨起来,不仅上一仗白打,很可能就此被他们拖住了,毕竟这次只派了一万人去。而孤军深入,会给叛军造成一种错觉,不敢轻举妄动,还可以吸引自己的注意而派去援军。如果按照原计划,只要队伍不进得很深,自己就会以为稳操胜券而安心在营里睡大觉,到时候没有接应的敢死队全军覆没也不是没可能。现在他一下没入敌人军中,只要自己反应不太过迟钝,以帝国敢死队之利,还是可以坚持一二个小时保持局部优势的。扬,用心良苦啊。

      “我还没谢你呢,这条命还不是你给拣回来的。”扬仿佛又回到了和魔王一起四处打击甘诸王朝残余的岁月里。那时候大家都不成熟,我救你你救我是常有的事,总是一不小心就陷入了敌人的包围圈,于是很不争气地一面自保一面大叫救命,然后其他人(通常叫的是塔尼亚,而跑去救她的是扬和拉法耶特)来一个反包围。通过一次又一次的练习,他们甚至总结出了诱敌十八法,让人哭笑不得的是这套方法还真行之有效。这也算是变相验证了旧病成良医的道理吧。想到这里扬忍不住微微笑。

      塔尼亚也笑起来,她也想到了以前的事吧。

      “以前你们救我那么多次,我回敬一次也是应该的。不过这一次礼还得好大哦,都可以让你倒欠我了呢!”塔尼亚怎么也想不到,这句戏言在日后竟然变成了真实,并且,让她再也无法回报扬了。

      也许是以前的愉快放松了扬紧绷的意志,他出人意料地咳出一口血来,速度快得扬连掩饰也来不及。

      “你受伤了!”塔尼亚的眼睛都直了,冲上用微微有些颤抖的手去扒开他本来已经很破烂的军服。墨绿色的军服已经被血污得黑紫,这些血有来自叛军的有来自扬自己的也有来自敢死队队员的。外套里雪白的衬衣完全湿透,汗水让血映开的边缘很模糊。

      “皮外伤而已……”

      塔尼亚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皇帝,一看伤口就知道了八九不离十。这一剑还好是伤在右胸,如果是在左边,那八成她今天是连扬的遗言也听不到了。

      “军医,军医!”

      一个中年人很快来到帐子里头给扬包扎好伤口。

      “还有一件事,我在回来的路上临时想起来的。”扬有些犹豫。

      “你说吧,我们谁跟谁啊!你不会那么小气,还记着我刚才不给你面子的事吧?在韦艾特这种

      老牛皮糖面前,你好歹要让我威风点咯?我很给你留后路了,回到宿雾的时候时论功行赏,还会少了你的?”

      塔尼亚继位一个多月了,她还是那个看到敌人就兴奋得大呼小叫一定要亲自冲上去杀一阵才过瘾的好兄弟吗?

      “拜托,我已经很配合你了,悔罪的样子看上去比死了亲爹还沉痛呢!”扬是个孤儿,从小被收养他的一个将军送到军校里,希望有朝一日可以藉着扬以及和扬一样的孩子们控制整个甘诸王朝。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当然很快就被粉碎了。所以扬从来不讳于说死去的亲人。

      “塔尼亚,我在回来的路上仔细想了想这整桩事,我觉得提香……好像一面幌子。”扬飞快地看了一眼魔王,然后快速向下说去,快得似乎后面有一把火在烧他:“起先我们都没有接触过提香,只是几个行省因为事出突然沦陷得非常快,我们一直把他当作是势均力敌的对手,这两次接触下来,我觉得提香起兵的原因很奇怪。虽然借口是很好,可是你也看到了,他根本不具备王者之气。我觉得,你就这样离开帝都是不是太仓促了?要不然我派五千兄弟送你回去?只要中央军来得及时,这里我能撑住。”

      “你说得对,所以我要速战速决。我要留在这里,直到活捉提香。”魔王的语气斩钉截铁。
      扬轻轻叹口气,还是个莽撞的女孩子啊。

      伊士麦珍珠王朝时间不长,可以说,是很短的。从第一位皇帝达纳登极到现在的塔尼亚,不过三年时间。一个新兴的王朝,十七岁的女皇,傻子都想得出来那只幕后黑手在打什么主意。不管是哪只手,我都会把他揪出来!扬暗暗下决心。在他心中,塔尼亚还是那个陷入包围圈之后哇哇大哭需要保护的小姑娘。

      接下来几天提香一改前几日的不作为,猛攻韦艾特的阵地。魔王这才了解韦艾特所谓伤亡惨重决不是在推脱责任。提香的公爵头衔不是白白靠着亲戚关系得来的,他的攻击中规中距,但让人无懈可击。他最擅长就是利用自己兵多将广的优势欺负正好缺乏人手的守军。从遗传学的角度来讲,他和魔王的思路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历史上那些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看起来是很荡气回肠,不过大家都知道,物以稀为贵,正是因为这种机会很少,才会被拿来到处宣扬。真正打起仗来当然是士兵多、补给充足的军队赢面大。不过他们实践这个真理的方法却不相同。塔尼亚喜欢用精锐骑兵一下把敌人主力消灭,摧垮堤人的意志,然后接管部队。而提香更偏好发动中规中矩的进攻把敌人的力量瓦解,臣服于他的脚下。

      每天早晨,嗡嗡的箭声就是守军的起床号。提香攻击的步骤如下:先用弓箭为步兵开道,然后是士兵们高喊着冲入壕沟跟守兵肉搏。当然,在这种情况下,并不是提香不想动用骑兵,试想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第一个冲进敌人阵地,一个不小心跌入战壕摔断了脖子,或者运气好的跨过了壕沟,却被底下好整以暇的守军戳破了马肚皮死得不明不白。提香知道塔尼亚的强势骑兵的攻击性一半来自于跨下彪悍坐骑的冲力,但在单兵作战的近身肉搏战中,她的骑兵和普通步兵没什么两样,大家只能比拼兵力。你魔王的骑兵不是以一当十么?我就用十倍的兵力把他们消耗掉,即使是这样,我提香还有十万兵力,足以拿下大鱼河。

      纳瓦尔省不是防御重点,平时没有囤积大量军用物资,而平津地区的守军已经坚守了很多日子,弓箭早已只剩弓没有箭了。中央军虽然是生力军,但因为行军太快补给跟不上,唯一的几支箭在叛军的第一次冲锋中在十分钟之内就被消耗掉了。魔王这才认识到自己的失策。她擅长攻击,却从来没有防守的经验。看着进攻的尖刀被迫跟敌人近身肉搏,她的心那叫一个痛啊!组建这样一支军队不知要花多大的力气,可是消灭它却易如反掌。

      这时候,韦艾特中将发挥出他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一流指挥官的素质。在这方面,只会看着自己的军队慢慢被消灭而干着急的魔王自叹不如。韦艾特对于有限的兵力的运用精打细算到了出入不超过三个的地步!这是连魔王非常看重的凯恩斯也不能达到的计算水平,魔王下决心一旦叛变的事情了结,就提拔韦艾特去中央任职。这样的人才,放在地方整天计算军粮、部队人数等等鸡毛蒜皮简直暴殄天物!

      也许是老天嫌双方还不够焦头烂额,这年夏天伊士麦的大部分地区在天边飘过第一团湿雨云时就下起了大暴雨。叛军一时间被大自然压低了桀骜不驯的头颅,让帝国军得以喘息。可是随着暴雨而来的是大鱼河河水泛滥,这把守军推入了一个更加难堪的险境:前有数倍于自己兵力的叛军,后有暴涨泛滥的河水。

      伊士麦的雨季在夏天,从须德海上吹来的水汽甚至可以深入伊士麦腹地达数千公里,横越伊士麦大部分领土,再回到伊士麦另一端的东海里去。季风让伊士麦的绝大部分地区在高热里得到雨水的滋润,在秋天得到好收成。然而过强的季风也可以让酷热骤降三十度,甚至可以造成冰雪暴。所以季风之神在伊士麦的传说里是最神秘莫测最喜怒无常的一个,同时也是人们最为崇拜的一个,是万神之神。

      如果说拼拼凑凑达到十万帝国军还能勉强地当一下叛军的锐气的话,那么这点人对于大鱼河暴起的洪水来说还不够塞牙缝的。所以,从天边飘来第一朵湿雨云起,懂得绸缪的被停职的杨上校就和纳瓦尔省省长联络,组织民兵和投降过来的叛军垒沙包、筑堤坝、加固桥梁。而魔王则立刻打消了把韦艾特调回中央的想法。他也就适合在地方上跟罗兹勾心斗角一下,这是魔王给他下的最新评语。把阻击敌人的工事选在一条河前面!不要说是今年那么大的雨,平常的雨季一来就够受的了。既然天赐良机有大鱼河当着叛军的路,何不躲在河后以逸待劳?他脑子里不会还转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愚蠢念头吧?魔王轻蔑地扬扬眉毛。她轻蔑韦艾特,也轻蔑自己,这么浅显的道理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只有扬一个人注意到并且作了准备。魔王再翻开被她瞄了两眼就扔在一边的阿克斯的计划书,这是一份几十页长的书面报告,完全而详细地记述了对叛军作战的每一个步骤。虽然时间上比自己预期的要长一个多月,却很周密,没有破绽。魔王对比自己这个宏伟的只有一个大概轮廓需要在实际行动中坐支右遮的计划,心里不是滋味。

      帝国敢死队在大鱼河边冰冷的泥泞中挣扎了四天后,第一批中央军援军赶到了。中央军最高指挥官,二十七岁的赞诺芬上将也是魔王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将领。他在敢死队出发后连忙将中央军六万骑兵组成十个骑兵师,让副将佛拉斯塔带足四个星期的军粮就上路支援魔王,自己率领十万步兵殿后。

      “陛下,我来晚了,雨下得实在太大,很多道路都被冲垮了。”弗拉斯塔中将看到裹着洁白的纱布的杨上校可悲地在第一线指挥筑堤,由衷地生发出一种兔死狐悲的同情。

      “嗯。”魔王点一点头,丝毫没有要责罚的样子。“是我计划的疏漏,你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只用十天就到这里,很不容易。”

      弗拉斯塔将军很幸运,这时候封口的火漆上印有罗兹将军官印的军报绕过叛军,艰难地送抵魔王的手里。“集结残余帝国军五万,收编叛军三万,宜兰、札马、西西里亚行省为我军掌握。叛军粮道已断,消息封锁,等待部署。”

      “补给队人呢?找到了吗?”提香气急败坏地问从后方回来的信息兵。

      十天前最后一批两队抵达长津,之后就再也没有补给送来,派出去能回来的信息兵都说没有看到运粮队的踪影,难道后方军队哗变了?也不至于一点消息也没有吧,自己的老营:八莫行省,仍然有情报送来,他们明明说派出运粮队了。

      信息兵把一个残破染血的头盔放到提香面前:“陛下,我们的运粮队应该是被人伏击了,我在森林里发现了这个,还有辨别身份的项链……”

      提香有一点心慌,他觉得似乎有变,但又不知道变在什么地方。最后赢得一定是我,这个新皇只是比预想的要难对付罢了。

      “陛下,我军后方出现大批军队,不只是敌是友。”

      “陛下,是平原军,罗兹将军的平原军!”

      “魔鬼,魔鬼来了!”如果说前面几个信息兵还能保持镇定,最后那一个简直是带着哭腔近来报告的。原因只有一个,叛军这几天来最深的噩梦:帝国敢死队,出动了。

      为什么他们的援军都来了,自己等的军队呢?为什么迟迟不来?为什么中央军那么井然有序,丝毫没有乱象?提香感到自己是被人耍了,成了别人的替罪羊。可是,我提香是什么人?战机是自己延误的,那就要承担起来,不能让别人笑话自己是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

      黑压压的帝国敢死队轻易撕开提香这几天来精心布置的阵线,对他们讲阵势是没有用的,无论他们遇到那一阵,只要魔王矛头一指,敢死队就没命地向前冲,叛军立刻四散逃窜,根本没有阵势可言了。他们已经被憋了近二十天,是该发泄的时候了。

      “活捉提香!”冲在前面的帝国敢死队和中央军骑兵队大声吼着。

      “活捉提香!”跟在后面为他们扫尾的步兵一齐应和。

      提香向前看,是自己被冲得七零八落的队伍,向后看,是正被慢慢侵蚀的队伍。他异常镇定。

      “把拉克伦的军团拉到帝国军侧翼去,他们骑兵冲得太快,战线拉得那么长,正好让我们攻击。”

      “克鲁佐的骑兵军团,上去支持尤金将军,二对一总能挡住敢死队的。”

      提香觉得派出了足够抵挡帝国军一阵的军队后,就带领剩下的主力往东北部的突围。他不知道西奥多和克莱门斯怎么样了,不过眼下也只有这一条路。因为单点突破,平原军做好的袋子一下就被叛军戳破了一个洞,叛军就像破袋而出的水,沿着公路向东北部急速泄去。

      此时敢死队已经深入叛军中军,和往常一样冲在敢死队第一个的魔王觉得叛军的抵抗似乎变得不那么有力了,赶紧勒马高眺,叛军主力正有组织地向东北撤离。

      “兄弟们,加把劲,跟我去杀提香啊!”魔王高喊着掉头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向东北方冲去,叛军的肢体在她身边轻快地飞舞,就好像他们还没有失掉生命。

      “吾皇万岁!”敢死队发出加力冲锋前叛军熟悉的轰鸣声。

      转眼,魔王已冲到距离提香护卫队只有十米之遥了。她冲得太快,以至于敢死队只有扬(因为护堤有功,他又官复原职了)来得及赶上保护她。在反身挑起一个妄图从背后刺杀魔王的叛军将领之后,扬说:“陛下,我们放慢些速度吧,等大部队跟上了在冲安全些。”虽然叛军已叫敢死队摧垮了斗志,不代表他们就停止了反抗,何况在这里他们人多势众。

      “不行!晚一点提香就跑了!”魔王毫不理会危险。是什么人指使提香的?这只有问到提香本人才会清楚,此刻一放松,这个谜团也许就此石沉大海了。魔王才不相信不断在他身边鼓吹的提香的幕后支持者是洛梅的说法。纵观百年来伊士麦与洛梅对峙,虽然伊士麦常落下风,洛梅侵占伊士麦领土的事情却不常有。边境上的小摩擦时常有,洛梅军长驱直入却一次也没有。暗中资助摇旗呐喊是洛梅的惯用伎俩,真刀真枪地帮助不是他们的行事风格。靠洛梅的一点小援助就要撼动帝国的基石,这不是在战场上算度精准的名将提香会犯的错误。何况他们是在东部四省起兵,谁不知道东部四省是父亲的根据地!再说现在不比昏庸无能的甘诸王朝,洛梅在伊士麦的一点点异动哪里逃得过魔王的眼睛?更不要说是运粮运兵地帮助了。

      “保护皇上!”意识到受伤之后自己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扬振臂一呼。落在后面的敢死队疯狂地向前冲,有些骑兵甚至抛下坐骑直接踩着叛军的脑袋向魔王快速靠拢,勇敢得叛军不敢正视他们血红的眼睛。

      “大人,他们来的目标好像是您,骑兵来势太凶,兄弟们顶不住了,您在这里有危险。”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大人。”

      把大部队留下,一个人像懦夫一样逃走,提香不想这样。叛军的主力,从来就是这些命贱如草的士兵,自己一个人出去,难道还会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吗?

      “走!”几十年的心血,竟像水一样在自己的手中遗漏!提香禁不住喉头发甜。

      “保护大人!”副将威尔考克临阵不乱,组织军队一层一层环护住提香,再将他送到远离骑兵的地方。

      看到周围又都是熟悉的面孔,魔王的胆子大了起来,坐下的黑驹载了她近二个小时还没有显出劳累的痕迹。

      “帝国的勇士们,我是你们的皇帝,我知道你们是被利用的。放下武器,你们还是伊士麦的子民!”魔王高喊。

      一些有觉悟的叛军这才意识到:是皇帝陛下亲自到了啊?

      “陛下,陛下来了吗?”叛军虽然已被杀得七荤八素,不辨东南西北,震惊之下还是花一点余力对此产生了疑问。几个正对着塔尼亚的叛军挥刀的手顿时软了下来。

      “我就是你们的皇帝!”塔尼亚拨马出列。

      许多叛军士兵犹豫着,举刀立在身前,既不反抗也不投降。敢死队听魔王下了命令,不便进攻,也停在那里,只有提香马不停蹄想要逃出乱军。

      “我的目的只是抓住帝国的叛徒提香,你们是帝国的普通子民,帝国军也是普通的子民,和你们交战,就是自己打自己呵!如果你们执迷不悟,那么你们看看吧,提香败局已定,他自己为了保命扔下你们逃走,你们何苦为他出卖年轻的生命?你们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自己的妻子儿女想想。如果你们继续执迷不悟,那么不但你们性命不保,你们的亲人也要被贴上叛徒的标签,永世不得翻身!你们的子女将永远抬不起头来,就因为他们的父亲当初被迫参加了叛军,做了帝国的罪人。伊士麦的臣民们,这是你们戴罪立功的好机会,只要你们现在放下武器,你们就可以回家养育子女孝敬父母和妻子团聚,谁帮助我抓住他的,还可以获得奖赏。我是你们的皇帝,我说话算话。”魔王清亮的声音传遍叛军的每一个角落。说完她伸出雪白的手臂,用马刀在上面轻轻一划,鲜血滴滴答答地滴在马前,滴在排头几个叛军的眼前。

      “我以我血起誓,以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如果背叛誓言,让我万劫不复!”

      “吾皇万岁!”敢死队的处境异常尴尬,因为不能砍杀无辜叛军而不能冲锋,陷乱军中动弹不得,只能用整齐的喊声威吓叛军。

      “吾皇万岁!”叛军也跟着喊起来了,起先稀稀拉拉,随着加入的人越来越多,喊声越来越响。

      “活捉提香,升官三级!赏钱一万!”魔王需要用诱惑拉拢叛军。

      许多叛军从魔王的脚下朝两边退去。接近提香的叛军甚至开始倒戈相向了。

      提香知道自己今天难以逃脱。他回头,正对上魔王深如秋水的碧绿色眼睛。

      “魔鬼!”此刻的提香连一点起码的镇定也失去了,眼里都是恐惧。

      “大人,对不起了。”提香听到威尔考克在他身边说出这句奇怪的话,正纳闷,忽然眼前白光一闪,他的头已被威尔考克砍下了。可是他的身体仍然屹立在战马上不倒,仿佛要控诉什么。
      魔王眼见突变在她眼前发生,却无力阻止,看着威尔考克邀功似的提着提香的头来见她,她只能说:“组织你的部下投降,威尔考克中将。”

      “是!”威尔考克的眼睛发亮。

      魔王几乎支持不住要晕,扬策马上前扶住她。

      “靠!”回到营地郁闷非常的魔王很不明智地说了一句按照当时的生产力水平来说非常先进的粗话。

      不仅自己要的人死了,还得给杀他的人加官进爵!魔王从来没有受到这么大的挫败过。提香一死,就只能去其他三个那里撬了。怕就怕这三个本来就是小角色,提香根本没跟着他们说清楚。

      拉法耶特已经有十天没有送信来了。本来拉法耶特单独执行任务,前几天又逢季风来袭,信息渠道不太通畅在所难免。可是魔王屈指算算,和拉法耶特失去联系正好是他遭遇西奥多的时候。当时魔王超发达的第六感就了嗅到一丝异样,但由于正忙着布置捉提香的口袋,也没深想,只觉得拉法耶特是一名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派他去绰绰有余,而且他手里还握有五万最精锐的中央近卫军,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可以媲美已经一战成名的帝国敢死队呢,而且配备了更优秀的军官。如果说帝国敢死队是魔王的马刀,那么帝国近卫军就是她挥舞马刀的手。当时塔尼亚是很有信心,可是现在,真正见识过残酷的野战之后,魔王的心慌了。马刀虽利,用来砍泥巴,却注定会失败。自己有十几万中央军垫底,尚且侥幸获胜。拉法耶特……你可千万不能出什么事啊,魔王在心中暗暗祈祷。

      公历□□九年七月十八日,魔王的囚车押着二位公爵回京。阿克斯元帅从边境赶回宿雾和辅政大臣朱里安·德拉克一道欢迎皇帝成功讨伐叛逆。二十三岁的近卫军统领理查·拉法耶特由于叛徒西奥多诈降,以身殉国。正是他率领皇家近卫军战斗到最后一刻,使魔王有时间全歼叛军主力提香的军队,顺便扫荡了西奥多和克莱门斯。最弱的尤金被罗兹将军打败并俘获。

      派往此次成功平定叛乱的另一功臣——洛梅的使团在中央军开赴大鱼河五天后启程,在中央军回到宿雾的第二天回到了祖国。使团的代表,辅政大臣赛尔索为魔王带来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洛梅希望和谈。正如魔王在大鱼河的经历,伊士麦使团在洛梅的访问也是惊心动魄。洛梅的参议院议长,第二大部族——火族的首领西瑟罗在提香发动叛变的第三天暴毙。势力最大的水族封锁了他的死讯,想扶持自己的亲信成为火族首领。使团去不逢时,曾一度遭到软禁,幸好西瑟罗的儿子小奥斯伯特·西瑟罗最终赢得了这场政治斗争。此时提香战败的消息传来,洛梅顺势向伊士麦提出了和谈的要求

      洛梅是紧贴着伊士麦和伊士麦同样强大的一个联邦国家,终日打着共和国的旗号,被伊士麦人引为笑谈。洛梅由四大部族以及一些零星的小部族构成。四个最大的邦分别是:水火风雷。虽然名字气势十足,他们国人的脾气和能力和这四个名字没有什么关系,他们和伊士麦人一样,是普普通通的子民,只是宗教信仰与伊士麦人有所不同。洛梅的国家行为由最高参议院控制,参议院议长是他们的国家元首,通常由水族人牢牢把持。

      魔王坐在办公室的圈椅里,她已经呆呆坐了三个小时,还没有从对理查·拉法耶特将军之死的悲哀中恢复过来。她抬起头,看看门口,只想起拉法耶特走出这扇门时候青春洋溢的笑脸。拉法耶特家一共三兄弟,哥哥内特罗·拉法耶特参加了父亲达纳·珀厄尔的革命军,死在攻陷宿雾的前夜。现在只剩弟弟在家务农,照顾双亲。虽然向他家发放了英雄证书和一笔非常丰厚的抚恤金,塔尼亚仍然觉得对不起拉法耶特的父母,似乎是她害死了他们亲爱的,为之骄傲的迪克。就在拉法耶特在皇帝办公室门边回头一笑的时刻,塔尼亚心头忽然涌起不祥的预感,就像在年轻将军充满朝气的脸上忽然看到了骷髅的阴影。

      然而更让她不能面对的是妹妹林赛清澈的眼睛。林赛比塔尼亚小二岁,一直被父亲藏在喀坦加山区里,直到他登上皇位。她从来没有见过杀戮,纯洁如一片新雪。她最大的乐趣就是听迪克讲一些他自认为惊险刺激在塔尼亚听来明显瞎编的杀敌故事,而且还愣是听得津津有味。塔尼亚知道妹妹智力没有问题,那么她喜欢听这无趣又无聊的故事只剩下一个理由。往魔王的皇宫里跑得最勤快的除开那些元老重臣,就属拉法耶特了,而他多半是从皇帝的会议室门前拐过跑到楼上公主的会客室里,继续讲一些老掉牙的故事。这情形傻子也看得出来,何况魔王的智商虽然不算非常高好道还是及格的。她也不反对妹妹。她和妹妹从小相依为命,妹妹喜欢的就是她喜欢的。虽然这个金头发蓝眼睛的小伙子看起来有点稚气又有点花花公子味道,没事情又喜欢跟朋友胡吹自己如何的女孩子欢心(当然,这也是有一部分事实依据的,拉法耶特长得很漂亮,魔王从来没有在这方面挑剔过他),但他有一颗忠诚的心。塔尼亚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妹妹幸福。而现在这幸福化为一个英俊的年轻人降临到她的身边,而她,生生地把这幸福撕碎了。
      她不敢上楼去妹妹那里,只能坐在这里,无力地坐着。

      “陛下,辅政大臣朱里安·德拉克求见。”传令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魔王点点头。

      门口就出现了朱里安修长的身影。

      哦,朱里安。

      不知怎么的,看到他,魔王的心慢慢安定了。

      父亲留给自己二位辅政大臣,都是极为称职能干的。相较之下,赛尔索工作能力强些,朱里安更得宠一些。这也很容易理解:朱里安年纪较轻,人也随和,赛尔索沉默寡言,整天阴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把朱里安对人微笑的力气省下来工作,当然看起来更能干一些。

      “陛下……”朱里安很诧异,继而浑身僵直。他的胸前,一个十七岁纤细少女低声抽泣,泪水沾湿他笔挺的制服。掌握着伊士麦命运的女皇,战场上不可一世的魔王,此刻如一个迷路的小女孩,惊慌颤栗,不知所措。长期接触兵器而变得粗粝的手微微颤抖着牵住朱里安的浆洗得笔挺的衣角,在他眼里,它们比那些洁白纤弱的小手更令人怜惜。它们的主人毕竟只有十七岁啊,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却要承担起一个国家的兴亡!而且他们的主人,是多么的……美丽啊!朱里安惊讶地发现,自己搜肠刮肚竟想出了这么一个尽管熟知魔王性格脾气也从没有想到过的词。诚然,她有翠绿得夺魂摄魄的眼睛,弯弯的仿佛要飞入鬓角的眉毛,这岂止是美,简直可以说是倾国倾城!可是由于长期以来包裹在一层冷漠而神圣的外壳里,让人无视她的美,忘记她的年龄,忽略她的脆弱。朱里安仔细回想着胸口这张常年藏在黑色面罩里缺乏阳光照耀而显得苍白的脸,它是如此美丽,却独独少了飞扬的青春。他轻轻将这个失去战友孤立无援的少女揽入怀中,用柔软的唇吻她披散的栗色头发。哭吧,人就是这样成长起来的。

      朱里安看起来文质彬彬,却是行伍出身,不过他做军人没有成功过。他在二十岁时被迫辍学强征入伍,被达纳·珀厄尔领导的革命军俘虏后,幸运地遇上了达纳本人,后者觉得他才华(其实不如说看中了他比较高的文化程度。像阿克斯之流好一点的是城市平民,有些甚至是农民,打仗对他们来说可以无师自通,后勤保障就不是他们的强项了。),就提拔他做了身边的参谋官,至今已十多年了。朱里安可以说是看着塔尼亚长大的,自从她十一岁被接出东部的喀坦加山区跟随达纳东征西讨。自她进入自己视线的那一天起,自己就没有把她当成女孩子看过。刚来的时候她沉默寡言面无表情,心思和她父亲一样难以捉摸,丝毫没有十一岁女孩子应该有的天真笑脸。

      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天生是块当领袖的料的人,现在却在自己胸前啜泣,声音细密悠长,可以把人的心刻出血来。朱里安失笑:人还真是变化莫测啊。

      她就为了一个高级指挥官哭成这样?朱里安觉得如果是阿克斯元帅死了,恐怕魔王会下令帝都张灯结彩好几天呢,从此定出狂欢节的习俗也说不定。朱里安还记得她十二岁时候第一次随军出征,他亲眼看着这个孩子一刀把敌人的半个脑袋削下,眼睛眨都没有眨一下,脸平静得似乎她只是随便挥了一下手臂,又继续作战了。红色的血溅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映得橄榄色的眼珠分外妖娆。他的心抖了抖。这种异样的平静比在军队中比较常见的疯狂杀戮的眼神令朱里安更加齿寒。

      “朱里安,什么事?”魔王最终控制住感情,用朱里安递来的手帕擤擤鼻涕。刹那间,迷茫的小女孩不见了,伊士麦帝国的女皇塔尼亚镇定地出现,朱里安也回到帝国辅政大臣的角色,他已经忘记自己曾经慑于塔尼亚的美了。

      “林赛公主殿下……”他注意到魔王的脸立刻变得苍白无比,他仍然接下去说。“她想出去散散心。”

      “也好……不行!现在局势未稳,她还是老老实实呆在宫殿里吧。”比起一时觉得对不起她而怕见到妹妹来说,魔王还是以她的安全为重。

      “好的,我会回禀公主殿下的。”朱里安心领神会地一躬身。

      “不,不必麻烦阁下了,她是我妹妹,我自己对她说好了。”魔王的脸依然苍白,却很坚定。
      朱里安又不禁陶醉于塔尼亚的美中了。两行还没干透的泪痕在她惨淡的腮边闪闪发光,脆弱而坚强,两种针锋相对的美在她脸上因为闪烁不定的灯光而交融,这让她的脸看起来尤其吸引人。朱里安深吸一口气:“陛下,还有一件事,小奥斯伯特·西瑟罗以及杰伯斯·坎杜的资料已经收到。”

      “好的,放着吧,我会看的。”魔王挥挥手。

      朱里安再次躬身,退出办公室。

      “小奥斯伯特·西瑟罗,现年二十八岁,大学毕业后一直管理家族产业,从未插手政治。和族中另一望族法尔科家的小姐定了婚……”为了转移注意力,魔王打开邻国政客的资料。

      在接壤的两个同样强大的国家之间,真正的和平是很难维持的。长久以来,无论是表面的军事上还是暗地里的政治阴谋,伊士麦和洛梅从没有停止过互相争斗,并且谁也没有从中占到什么便宜。一切在老谋深算的水族首领魁多·达吉诺的计划中改变了。他把持洛梅政权超过四十年,自他上台,伊士麦同洛梅的关系就空前和谐,边境上简直没有发生过像样的冲突!和达吉诺的长寿相对的,在这四十年间,伊士麦甘诸王朝却神秘地换了五朝之多。随着皇帝的新陈代谢,伊士麦朝臣中亲洛梅派日益壮大,皇权渐渐旁落,似乎达吉诺制定的长达几十年的彻底弱化伊士麦,兵不血刃地让她成为洛梅附庸的计划就要成功。但达吉诺最宠爱的小弟弟布鲁斯的好心不仅让他哥哥的毕生心血最终一毁,还使火族的西瑟罗乘虚而入攫取了参议员议长的位置。为了加速伊士麦甘诸皇室的衰落,布鲁斯暗中支持了打着为父报仇旗号在喀坦加山区起义的、被拉格勒夫三世处死的珀厄尔将军之子,达纳·珀厄尔。当达吉诺发现弟弟这个致命错误的时候,革命已经势不可挡了。四十年的苦心经营和耐心等待只落得个为他人做嫁衣!已经七十八岁的达吉诺在洛梅首都钻石城的漫漫长夜中沉沉睡去,再也没有醒来。塔尼亚虽然鄙薄他的阴狠,也不免觉得一百年未必能造就一份这样的耐心和坚忍。达吉诺的确是最难得的阴谋家。相较之下,他虎视眈眈的继任者野心未必小,手段就差得远了。

      这次登场的几个族长都很年轻,比如水族领袖——洛梅参议院现任议长,杰伯斯·坎杜,三十五岁,在控制火族的斗争中虽然稍落下风,但他牢牢把持了一百二十个议员席位中的四十二个,从这点来说,他还是成功的,毕竟火族势力再大也要通过参议院发话。而且,让魔王耳目一新的是这两个新鲜人似乎都不像以前的洛梅政客那样是希望伊士麦覆灭的死硬分子,和谈是杰伯斯·坎杜力排众议决定的。而小奥斯伯特·西瑟罗也没有记仇,反而打出了‘我们需要一个安定的邻邦’的旗号支持坎杜。这样的城府,让魔王另眼相看。

      -_-b仓促了一点,我要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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