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兮二

1、1.1 南

　　南城是座海边的城市，说大不大，带着一点点独属于自己的清新，热闹得像个孩子。可我讨厌这里，从心底讨厌，因为那份失控的违和感在看到南城的海后总会迷失得更加厉害，而我仿佛常常能嗅到空气中那丝丝的不安与阴沉，然后叫自己变得与这座城市不相称的低沉。
　　我叫仇南。南城的南，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南。
　　母亲当初在南城生的我，随了她的姓，又恰到好处地取了“南”的名。而我，也像她一般继承了对这座城市的恨，只因她在这里遇见了我那个未曾谋面的父亲，一个有妇之夫，一个欺骗了她然后北上远去的男人。
　　所以她也恨我。她从不像别的母亲那样亲热地叫着自己孩子的乳名，她只叫我仇南，用那迷离的目光透过我，叫着对那个男人的恨。她也从不抱我，仿佛碰我一下对她都是一种侮辱。年幼如我，总是渴望像别的孩子那样，对着母亲撒娇、发脾气，我甚至问她爸爸在哪里。可每每这样做了以后，她就会用一种完全陌生的眼神盯着我，直到我感觉无影遁形后，她才丢下一句“你爸爸死了。”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的房间。那时的我害怕到了极点，总会跑到一旁外婆的怀里，默默地流着眼泪，不甘心地问她，妈妈为什么不要我，而外婆总是抱紧我，一边抚着我的头发，一边温柔地告诉我，“南南乖，妈妈没有不要你，妈妈只是病了。”病了，是我童年生活对母亲唯一的印象。
　　幸好，我还有外婆。外婆是这个家里对我最亲厚的人，与母亲的冷漠截然不同。她会叫我南南，话语里满满的疼爱，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比之疼爱，更多的是一种怜惜。她照顾我的一切生活起居，充当着母亲的角色，我想这大概是我有那样的母亲，却没有扭曲自己的原因吧。
　　但假若我现在回头想起，那么那时的我必是不愿长大的，即使有外婆的爱，那终归与母亲给的爱是不同的，而我也被迫正式承受她对那个男人的无休无止的恨。
　　我记得那是一个晴天，那年我苦苦熬到了第18个年岁。回到家的时候，却是与外头不相符的阴冷，已经年迈的外婆紧紧抱着泣不成声的母亲，那是我从没见过的场景，她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一边嘶喊，一边想要挣脱逃开。外婆只是恨恨地哭着，吐露着那句改变了我命运的话。“他已是高高在上的人了，你又是何苦？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南南想啊！”
　　高高在上？什么叫做高高在上？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被狠心抛下么？
　　“妈，你在说什么？她算什么？她只不过是我一晌贪欢留下的孽种，你叫我为谁想？该为谁？”母亲指着我，用我从未见过的凶狠，将我伤得体无完肤。孽种，我是孽种，可你为什么还要把我生下来？
　　我已然说不出话了，外婆见着我，眼里透出了几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仍严厉地呵斥着母亲。“什么叫孽种？孩子有什么错该让你这样糟蹋自己糟蹋她？你当初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就该为自己负责，而不是像个疯子一样大吵大嚷！我告诉你，顾凉笙是不会因为你这样而回到你身边的！你醒一醒吧孩子！”
　　顾凉笙这三个字像把重锤，敲醒了母亲，也敲醒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