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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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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天远患了胃癌。
易笑吟之前猜到了是很严重的病。她在三姨林襄家住的时候,听到她们讲电话了。那天早上她莫名起得非常早,四点多的时候就清醒了。然后她听到林襄已经下床——她家很小,只有一间屋子。然后三姨过来看了看她,轻轻喊了一声笑吟。她没有回话。
林襄到电话前拨了一个号码,接通之后她问,结果怎么样呢?
然后笑吟听见她说,手术成功了就好,要不然剩下这母女俩可怎么办呢。
笑吟的眼泪当时就掉下来了。她翻了翻身,把头缩在被子里等到了天亮。
她听到那个电话后的几天,林和回老家了。妈妈说她可以跟着他到省里看爸爸。
林和是笑吟仅有的一个舅舅。是妈妈五个姐弟里最小的。他先带笑吟去他家,然后带着她到了省里的第四医院。
在医院走廊里,笑吟看到了“肿瘤医院”四个字。她想,也许爸爸得的只是肿瘤,不是癌症。
一进病房,看到床上躺着的易天远,易笑吟再也忍不住了,她嚎啕大哭起来,病房里其他人都盯着她,脸上露出恻隐的神色。易天远笑着拍她的背,“笑笑是大姑娘了,不哭。”
她哭得越发厉害,哭完之后看着一边眼圈发红的林戎,“妈妈。”
“笑笑,跟妈妈一起去打热水吧。”
走到开水间,林戎转身对易笑吟说:“笑笑,爸爸刚做完一个大手术,医生说他的情绪不能激动。所以以后不可以在他面前哭,知道吗?”
“知道了,妈妈。爸爸的病是不是不好?”
“笑笑,你以后要听话。”林戎盯着眼前的热水龙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笑吟那次去医院看爸爸只呆了两天。之后她回去,住在亲戚们的家里,上学,发呆,假装看不到所有人眼里的同情。
林戎和易天远回来的那一天,易笑吟一早就等在门口——齐岩帮她请好了假。看到他们下车的时候,十岁的易笑吟突然有了一种沧桑的感觉。后来学到“曾经沧海难为水”这句诗的时候,易笑吟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当时的情形。
他们回来后,来探病的人络绎不绝。易笑吟每天放学回家都会遇到满满一屋子的人。
林戎买了各种药膳食谱,她请了很长的假,每天在家精修厨艺。易笑吟很快适应了这种气氛,她甚至觉得这样很好。她不用再担心哪天易天远又醉醺醺地被扶回来,然后和林戎冷战,也不用害怕他们哪天会突然离婚。
她跟齐岩说,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爸爸带她坐公交车的时候。
齐岩心疼地笑,易笑吟没有看出笑容里藏着的无奈。
“哥哥,我爸爸,他会死吗?”
齐岩愣了一下,“易笑吟,你爸爸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只要维持的好就可以正常生活。这种问题以后不要问了知道吗?”
笑吟点点头。
她不懂,所有人都这么说。可是没有人告诉她,如果维持不好会怎么样。
不过他们总算是回来了,她的家还是以前的三个人。
只有他们一家人可以理所当然地互相要求和依赖。在别人家里的那种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她再也不想经历。
可惜她后来才知道,这种理所当然,时间久了就会变成一把刀,插进人的肉里,融进血液,只要活着,每一秒都能感觉到那种尖锐的痛。
就在易笑吟要把易天远手术之前那个星期天的争吵忘记的时候,她接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一个男人在话筒另一边醉醺醺地问,你妈妈在家吗?易笑吟小心地告诉他爸爸妈妈一起出去散步了。然后那个男人提高音调:“妈的,靠女人养着。有本事出来乱搞没本事买单。易天远我他妈的真瞧不起你!”
易笑吟心里充满了愤怒和恐惧。她刚准备说什么的时候对方就挂掉了电话。他说的怎么会是真的呢?不可能啊,真可笑。他肯定是搞错了。
易笑吟最擅长的就是掩耳盗铃。她把电话线和话机连接的地方弄松,然后假装自己从来没有接到过这样一个电话。她在心里许愿所有人都不要发现电话的秘密。
这个愿望当然不会实现。不过在林戎把电话线重新插好之后,易笑吟战战兢兢地观察了她几天,发现没有什么异样。
这一通电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了易笑吟的心里。她强迫自己不要去怀疑,同时为这种自我强迫而感到羞耻——她知道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其实已经不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