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公主》白骨流沙

6、尘埃落定5

　　第二天，宝音比平时起的晚了些，端着细茶碗慢慢的喝着茶，眼神有些飘忽。麻雀嘴试探的问，公主今天还去巡诊吗？宝音回了神，淡淡的说，有些事，今天不去了。又想了一下，让阿德带着几个人走一圈，嘱咐她给吞其帐里老妇换个温和的药方慢慢调理。给聊哈家的男人扎针时注意一些，小心留下病根。
　　交待完之后也不带人，一个人出了帐幕，看着黄金色的大汗主帐，心里的不甘翻出了苦味。扭头看了下师傅的住的地方，似乎回到了几年前，师父坚定的目光带着鼓励的温柔，对她说，去吧，宝音，师父在这里等着你，别怕。
　　当一个人面临痛苦不甘的抉择时，到底需要多大的勇气？是选择退缩逃避还是，迎头而上？
　　宝音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么多年期望找回来的亲情在今天必须有个了断。这个了断，是放弃。
　　最后看了一眼师父的帐幕，咬了下唇，快步向主帐走去。躬身行礼的婢女，列队走过的卫兵，这一切似乎都在命运的转折中变得恍恍惚惚。后来竟想不起自己是怎么走过这段路程的。只记得，主张内从穹顶天窗照射下的阳光掺杂着飞舞的尘埃，像雾一样隔着视线，看不清坐在主座上父亲的表情。
　　人群安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父亲，我愿意去和亲。如同小时候一样，那时母亲还在，她温柔的教她说，宝音那是你父亲。那个汉家女子教她下棋，教她写字，小小的她内心里小小的骄傲与欢喜，那么好，那么温柔的女人，比草原上所有女人都要好的女人，是她的母亲。那时的她，无忧无虑，享尽父母的疼爱。那时，她唤眼前的这个人为，父亲。
　　这一声父亲让乌力的内心震了一下，座下的人似乎站的太远，根本看不清面容，用有些恍惚的声音，喊他父亲。
　　乌力眯了眯眼，宝音的身影让他想起了在梦中经常梦到的云娘，她也是这样站的远远的，用淡淡的毫无感情的声音问他，你后悔吗？
　　他的心里一阵难捱的痛楚，比刀剑刺穿皮肉的伤痛更让人难以忍受。
　　但是，他还是在心里再一次的回答……不。
　　过了许久，他叹了口气，浓密的双眉舒展开来，带了些许疲惫，说，宝音长大了，知道为父汗为汗国的民众分忧了……有什么需要就跟父汗说，父汗给你准备最好的。
　　你看，连个形式上的挽留也没有。宝音笑了，只是眼里的泪花越来越多，快要含不住，谢父汗，她这样说，然后转身离去，留下众人一片或真或假的恭贺声。
　　宝音一边晃晃悠悠的往回走，一边想，她以后的路就这样了，远离这片草原，这个有很多幸福往事也有很多痛苦记忆的地方，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与陌生的人过完下半辈子，到死也不可能再回来看一眼了。
　　这许多年，她一直在心里设想，如果有那么一天，她一定要问问父亲，她和母亲，在你的心里到底算什么呢？
　　儿时记忆里那么多温暖幸福的画面，难道是假的吗？她自己也在想，如果真的问了，父亲又会怎么回答呢？
　　随着年龄渐长，由最初的悲伤迷惑，到恐惧，再到现在哀默般的心死。她已经看懂了许多事情。不必问心里也是明白的。
　　没有谁可以作假的了经年点滴琐碎的生活温情。可是后来为什么又那么决绝的抛弃了呢？因为对一个有野心的男人来说，有太多的事情比他的妻子儿女重要，再如何的喜欢，左不过一个女人，一份财产。没了可以再娶，女儿没了可以再生。
　　想到这儿，一股子悲凉瞬间浇透了四肢百骸，心口一疼，甜腥味已经到了喉咙口，体内的真气乱窜，双手开始抑制不住的颤抖，宝音抬起手掌看了看，整个手掌已经苍白的没有血色，内里的经络血管清晰的浮现出来，呈现着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如同密集凌乱的蛛丝网一样分布在手上。
　　这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宝音连忙闭上眼睛，强稳住心神，口中默讼师父传授的口诀，运气三周，才捋平了气息。额上出了一层薄汗，低头一看，手掌已经恢复正常。幸好……
　　周围的卫兵婢女来来往往，疑惑的看向站立不动的公主，宝音平心静气了忽略掉那些眼神里意味不明的冷漠。暗自冷笑。幸亏现在都没有以前热情了，要不然此番还真不容易善终。

　　当她站在师父帐幕门口的时候，看到的依然是师父垂目打坐的样子，容颜静和淡穆，在袅袅的香气中，透着看穿俗世的悲悯。
　　和慧抬起头，很认真的看了看站在门口的人的表情，最终叹了口气，眉眼一下子温柔了许多，放下臂弯中的浮尘，向宝音张开了双臂。
　　宝音走过去窝到师父的怀里。心里有些委屈，许久也没有说话。和慧轻轻抚摸着她鬓边的发，说，孩子，你要是不想去，师父就带你离开这里。
　　师父，你说，南边……好吗？宝音问
　　和慧听了这话，认真的想了想记忆中的故乡，嘴角噙了浅笑，说，好……红墙绿瓦。游廊锦鲤，小桥川舟。处处皆精致，雨雪也温柔。
　　宝音想象了一下，仰头笑着说，那我要去看看，这么美的景致都没见过岂不是遗憾？
　　和慧沉默的看了她一会，不由得有些无奈，你还是太心软了些……有师父在，你又何必管这许多俗世。
　　是徒儿太胆儿小啊，一想到如果自己不顾一切的跑了，就要日日夜夜的受世人的诅咒唾骂，就感觉从脖子根凉到脚底。哎……可见，史上那些坏人，勇气实在可嘉。
　　和慧忍不住笑了，轻轻的抚着宝音的后背，许久又是一声叹息。
　　许多事，没有经历过，又怎么能勘的破呢？
　　香炉里香气缭绕，一室的安静祥和，宝音窝在师父的怀里不想动，只睁着一双眼睛愣神。和慧低头注意到她的神色，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头，对她说，你要是想回来，咱们还可以再回来，有师父在，莫害怕。
　　宝音笑了笑，依旧是温柔似水的笑容，大眼睛里却啪啪的掉下了两滴泪珠，收紧了搂着和慧的手臂，哽咽的道，师父……这里再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