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之间》陌上三月

4、第四章

　　“如果说人生是一次永不停息的列车，那么，有没有那么一站曾令你舍不得继续往前走？”曾默这么问楚一文的时候，他记得他的回答是一声不屑一顾的冷哼。再没有什么人也没有什么风景能让他这么做，当然，就算有过，那也不值得。所以，当他坐在miracle酒吧的角落里看着苏念在人群中穿梭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整个下午，他的脑袋里总会时不时的浮现出她急忙的蹲下身子捡报告的样子以及抬起头见到他时苍白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五年了，她竟然一点都没变，或许是时光将她遗忘在了2007年，周围的事物早已物换星移，只有她一如往昔，一如往昔的令他难以忘怀。

　　他刚从总公司调过来，下班后，同事们为他接风洗尘，吃完饭，还要求一起去唱歌。他却意兴阑珊，婉言谢绝了。开着车子在城市的夜晚下前行，脑袋中却一片茫然，不知怎的，开着开着，就来到了苏念工作的酒吧门前。在车中静默了数秒，他还是拉开车门往酒吧走去。

　　酒吧的美女调酒师请他喝酒，他的眼神飘过在柜台前专心擦拭杯子的苏念，摇了摇头，拒绝了。这些年来，他不是没有过异性伴侣，最久的一个也相处了两年，家世、性格都很般配。就要到谈婚论嫁的阶段，对方却突然提出分手，不知为什么，他听到后却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一辈子很短，却又太长，他也害怕自己会后悔，平白耽误了两个人的幸福。然而，在今天，他忽然本能的不想让苏念看到他与其他的女人太过亲密。

　　他还记得他们大一的时候，因为一个颁奖晚会，他要和大二的学姐莳云菲共同搭档主持。事后，因为工作上的事情，他们也经常见面。文艺部里的人起哄说他们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儿，莳云菲这么久就没找男朋友就是在等着他呢。他知道这种事否认他们就越来劲，只好每次都笑笑就过去了。而苏念却在之后渐渐地远离他，远远地看到，挥一挥手就走过，就连微笑都显得那么勉强。

　　他们那个时候已经认识了三年，又考进了同一所大学，他以为就算他不说，他的所作所为也早能让她理解他的心意。可是，她却在这个时候不声不响的就突然的远离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蝉声嘶哑的下午，他躺在学校附近租住的两室一厅的房间里翻看着米兰昆德拉的小说，翻着翻着，心情又开始变得无比的烦躁，索性合上书回忆着前些天做了哪些得罪她的事。难道是关于他和莳云菲的传闻？不一会儿，手机上传来一个短信。屏幕上显示着“苏念”两个字，他疑惑的打开，里面只有四个字：我喜欢你。他看完后一下子从沙发上蹦了起来，鞋子都来不及穿，赤着脚来来回回的在地上走着，边走边想，这苏念平时这么温吞的一个人竟然也会跟人表白？难道她真的是受了什么刺激了？可是，喜悦终于还是战胜了理智。又看了一遍确认之后，他高兴的走到门前穿鞋子，由于太过激动和高兴，鞋子穿了好几遍才穿上。他边往学校跑，边给苏念回电话，刚接通，就开始迫不及待的说：“苏念，你在哪里？”

　　“我，我我不是，你别过来。”

　　他自动忽略苏念的吞吞吐吐：“你是不是在寝室？待在那里不要走，我马上就过去。”

　　“是可是”

　　苏念还没有说完，他就挂了电话。跑了十多分钟，终于到女生宿舍楼下，他热的满头大汗，身上的衬衫被汗浸湿，晕湿了一大片，气喘吁吁的就给苏念打电话：“我在你楼下，快下来。”
　　那个短信确实是苏念发的，但她也确实不会跟人表白，她是被逼的。星期天没有课，外面又热得让人窒息，惫懒的下午，大家都不爱出去。女生寝室里，无聊之极的她们只好在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

　　刚开始的时候，她运气还好，没有输。可是，好运气没有总在一个人身上持续的道理。在李蔷选择了两次真心话一次大冒险，黄岩选择两次大冒险，季晓晓选择了两次真心话之后，终于轮到了她。她害怕被问到自己喜欢的人是谁，这是她自己一个人的秘密，更何况说出来也是被笑话。在大家的眼中，楚一文和莳云菲才是真正的郎才女貌，李蔷私下里已经把楚一文当成了她的表姐夫，她就更加的不能说了。权衡之下，她还是决定选择大冒险，大不了应了大家的要求向哪个谁告白一下。可她万万想不到，大家要求她告白的对象竟然是楚一文！她立刻就急了，红着脸着求饶，正在兴头上，大家哪里愿意饶了她，还是李蔷夺过了她的手机，打出了“我喜欢你”四个字，然后，眼睁睁的看着她发了出去。

　　楚一文给苏念打回电话时，她吓了一跳，不知道该怎么说话，语无伦次的时候，楚一文就过来了。当十多分钟后，楚一文告诉苏念他就在楼下时，她这才彻底的慌了。他要告诉她什么？让她不要误会，说他喜欢的人是莳云菲吗？她沮丧的直想拽自己的头发。磨磨蹭蹭的走到楼下，楚一文一下就走到她面前，两只手按着她的肩膀表情认真又严肃懂的说：“苏念，你说你喜欢我？”

　　苏念吓得赶紧摇头，话竟然也说利索了。

　　“没有，没有，我不喜欢你，你不要误会。我们寝室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来着，我选择的是大冒险，是她们出题让我给你表白。”

　　苏念闭着眼睛低头一口气说完了整串话，一会儿之后没有任何回应，她才缓缓的抬起头。然后，就看到楚一文一脸铁青的看着她，好像是气急了，半响才挤出几个字：“苏念，很好玩吗？”说完也不看她，转身就走。

　　认识这么久，楚一文从来没有凶过她，苏念也从来没有看到楚一文这么生气过。她忽然觉得很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么多天来的隐忍和难过同时泛上心头，终于忍不住蹲下趴在膝盖上哭起来。

　　楚一文在极度高兴的时候遭遇如此落差，难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走了不远后，脑袋才逐渐清醒。苏念是个有着乌龟秉性的人，就爱躲在自己的壳里。有的时候，又像一头顽固的老黄牛，抽一鞭子就动一下，踢一脚就动一下，你不踢她、不抽她，她就有胆子一动都不动。指着让她自己明白，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他心一横，又转了回去，回去之后，正看到苏念蹲在地上哭。
　　他的心立刻就软了，叹了口气也蹲下，口气温和的说：“被耍的又不是你，我都还没说什么呢，你哭什么啊？”

　　苏念不回答，他也只好继续：“如果你喜欢一个女孩儿很久、很久，终于有一天她开窍了，对你说她也喜欢你，你兴奋地跑过来找她的时候，她却告诉你说，对不起，我逗你玩儿呢，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你。你说，如果是你的话，你伤不伤心？愤不愤怒？”

　　苏念终于抬头，眼睛像红红的桃子，一瞬之后，才用纤细的食指指着自己，疑惑又懵懂的说：“你说的女孩儿，是我？”

　　楚一文终于忍不住笑：“笨蛋，除了你还有谁？”

　　“可是，可是，大家都说你喜欢云菲学姐啊？”

　　“大家说你就信？那我说的，你怎么不信？”

　　苏念仍然不死心：“可是那天我问你云菲学姐怎么样，你还告诉我：‘很好啊！人很漂亮，又温柔。’我还看到你牵她的手了。”

　　楚一文无奈：“这个世界上漂亮又温柔的人那么多，我不是每个都要喜欢的吧！那天，是她主动牵了我的手，不关我什么事好不好？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喜欢过她，我喜欢的人，是你。”楚一文一瞬不瞬的望着苏念，表情极其认真。

　　苏念愣了，半响没有回应，楚一文以为她被自己露骨的告白震到，谁知一会儿之后，她才擦了擦眼泪伸出右手攥住楚一文的食指严肃的说：“那你以后就是我的男朋友了，不能再在我的面前跟其他的女生有任何亲密的行为。否则，我会很伤心、很难过。”这句话说完，楚一文哭笑不得。

　　这么多年过去了，楚竟然还记得这句话，他自嘲的笑了笑，喝完最后一口酒，拿着外套起身离开，早上还要上班，他有自己的生活，不能这么放任自己。

　　苏念回到家已经是早上六点，林染还没有起床。工作了一个晚上，她洗了澡换了衣服，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袋里突然就记起了大学的时候和楚一文一起在图书管理里自习时偶然翻看到的词句：“十年前事翻疑梦，重逢可怜俱老。”很奇怪，这么些年过去了，她和楚一文之间发生的很多事情都记已得不太清楚了，却偏偏把这两句话给牢牢的记住了。当时是多么快乐的少年时光，姥姥还活着，楚一文还很爱她，那是鲜花着锦的欢乐，以为这长长的一生也不过是如此了，又怎么会理解这两句词的意思呢。而时过境迁，如今幡然领悟时，却真的是重逢可怜俱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