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姗姗欲上枝头》望九烟

1、上枝头 鸟鸣蝉噪，

　　鸟鸣蝉噪，芳草萋萋，一盘根错节的古树下，俩童娃就地而坐。浓密繁茂的枝叶印下一片难得的清凉，庇得两人片刻舒爽惬意。头上烈日炎炎，晒得人口干舌燥，几欲化为几缕青烟升上天去。此处却幽幽凉凉，是得天独享的偷懒避暑地儿。
　　日头渐上，偶有强烈的日光穿过参差斑驳树叶的掩映，丝丝缕缕照射到女娃的瓷白细腻的小脸儿上，她也不闪躲，只眯着眼，静静靠着树干小憩，却又警醒着周围的声响。待听得身边人的呼吸由粗重急促渐至平缓绵长，她悠悠睁开两眼，娇娇弱弱的把身子转向那男娃。
　　“虎头哥，还热不？刚刚瞧把你热的，淌那么大颗粒的汗。"女娃声甜若蜜，清脆澄净，光听就有种如沐春风，心旷神怡之感，她同时还不停的眨巴着两只又大又黑的葡萄似的眼睛。男孩摇了摇头，赶走了自己刚刚产生的错觉，要是他是第一天认识她，他或许会以为她是个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娇女娃。但，不，他和她的缘分悠久得他都有几分后怕了。他是憨点傻点，可这么多年了，被捉弄了这么多次，她的伎俩他再不能知悉一二，再不能涨涨记性，那就是蠢了。心里腹诽，小妹儿，咱能换一套吗？又哀怨估计又有啥事找上自己了。唉，谁叫自己总愿意任她差遣呢，也怪不得她不上心，连耍小手段都不带变的。
　　本都和大伙儿打成一片，泥娃一样的人儿，和男娃也是称兄道弟，对小姐妹也是格外仗义。平时多是粗着嗓子直呼自己虎头的，唯有有求于他的时候才会叫声哥，那柔美的嗓音，百转千回的腔调，听得人叫一个骨头酥。这叫破例，放平时是求都求不来的殊荣。她直嚷嚷听得别人这么叫鸡皮疙瘩都快掉一地的，每每自己叫过后都要吐好几次，但架不住有人喜欢，此招有奇效，所以也放下芥蒂时常用用。尽管他更乐意她叫他承一哥，可她打死也不叫依。
　　“恩，姗丫儿，这真是个好地儿。”叫他虎头真没错，女娃心想，整个人都虎虎的，这么快就又上钩了。心里的小算盘开始哗啦哗啦地盘拨起来。唉，可怜的虎头，外婆是警告过她让她不要再欺负承一，说他心善，我能有什么办法呢，送上钩的鱼儿难道不要，没道理啊，天理不容的。幽怨又愧疚的偷看了几眼虎头。
　　“你知道吗？”微微停顿，用自认为最诚恳地神情看着他，眼神专注，俨然天地间此时她满心满眼都是你。扇动那如蝶翼般的浓密的长睫毛，她又迫不及待道，“二胖家的李子熟透了，晶莹剔透，红亮诱人的。”语气间的欣喜期待尽显，仿佛都在眼前勾画出果子的饱满味美。话毕颇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静待他的下文。
　　”我知道了，姗丫儿嘴馋了想偷吃是不是“承一一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的模样。似乎在这一刻佛祖终于显灵将神佛的智慧之光播撒到他头上般洋洋自得。
　　她翻了个大白眼，又迅即恢复淑女状，娇娇羞羞的狡辩道，“村头村尾的都是一家人，亲厚的很，我不过是借几个，就几个，尝尝味道，算不得偷的。”再怎么气的五孔生烟，面上也是竭力保持云淡风轻的。祖母叮嘱时刻保持女子的贞静贤淑，她是不敢忘的。肚子里再怎么筹谋整人，面上也是清白无辜的不能再善良的。只是这话说出口，恐怕连自己都觉得牵强，她却依然大言不惭面不改色。
　　”虎头哥难道不想吃？我猜你肯定想，才想来沾沾光，饱饱嘴福的，真的。”她又以退为进，“既然虎头哥不想吃，那是我没口福，唉，这事就此作罢。”转身欲走。
　　不知道最后是真的对李子垂涎三尺，还是被她那所托非人的失望和求而不得的惋惜口吻所激，承一急忙答道“谁说我不想吃的，在哪，咱现在就去怎么样？”
　　姗姗嘴角轻扬，眼中散不尽的是料定如此的得意之色，而后徐徐回身，“说好的，虎头哥要吃的，可不是我哦，我是帮忙的”
　　承一自认堂堂男子汉敢作敢当，不屑于与一女子斤斤计较，拍胸张嘴就是“放心，出了啥篓子，我担着。”
　　这下，姗姗终于乐极了。如斗胜的公鸡般，趾高气昂，昂首阔步地走在前方引路，当然，在承一看来她还是柔柔弱弱的，瞧小脑袋都还在自己肩头以下，只是不安分，太贪玩了。
　　姗姗对水果有种奇特的情感，这果儿味美色香，简直是致命的诱惑，叫人抵抗不了。这邻里乡坊哪家几时种啥果树，这果子几时熟，她都格外关注。近点的就去串门，一口一个大婶大叔叫得甜死人，而后到瓜熟蒂落采摘时又第一时间出现，其热忱度连主人家也汗颜不及。远点的闲暇时便去踩点，殷切之心可见一般，守果多日只待瓜丰果熟，攀上枝头摘得心头好。这就是姗姗于此时此刻立于二胖家墙外的缘故，心里还在怨念二胖家的大黑，要不是忌惮于它的雄威，她早就越墙而入，早就抱得鲜果归，恨得牙打颤。有其主必有其狗，魁梧的二胖如一堵铁墙，坚不可摧，几次较量都把自己像风卷残叶般轻易撞到在地。再说那勇猛威武得大黑，光那响亮冲天的吠叫声，就令她腿软，英雄威风大丧。
　　此番骗来承一不在于壮声势，而是声东击西，把承一当幌子来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这样她定能凯旋而归。“虎头哥，这是个秘密入口，你进去吧，我在外面帮你守风放哨，完了接应你。”又用满是希翼和鼓励的眼神望了他一眼，就使劲推他进去，推了半天，他自岿然不动。
　　想了想墙内那鲜答答亮滴滴的果儿，吞吞口水，抬脚用尽吃奶的劲把承一踹进去了，而后又风一般地跑了。当然，她可不是当逃兵，她是亲自深入虎穴探险去也。
　　在一口气奔至墙角处，环顾四周，确定墙内无危险墙外无路人。一改平素温吞的模样，迅即从附近搬来垫脚的大石头，利索地把裙摆提到在腰以上系成结，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裤，可见姗姗小姐是不打无准备之仗。遂壁虎般往墙上贴，挂住了墙檐就没命地往上爬，好半天一只脚钩住墙，结果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栽进去了，只听墙内传出实实的落地声和一声闷哼。
　　此情此景悉数映入路过此地的一男孩眼中，蓦的对她的举动生出几分好奇心，竟停下脚步踩上那石块，忍不住往内墙张望，此时姗姗已攀上枝头，坐在树枝桠上优哉游哉地啃着果子，无比窃喜地踞高欣赏着高枝处的景致，正激动处，四处转动小脑袋时，瞥见一张陌生的脸，还是一张妖孽脸，心陡然一惊砰砰砰直跳，整个人僵在那，眼珠滴溜溜直转溜，下意识地先摆出平日的弱柳扶风之态，紧张不已，心底暗叫糟糕。
　　不知他驻足于此多久，看到了多少，暗忖此人面如含霜，久立不语，应该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才出此下策。心内却又没底，这借口忒的站不住脚，一看便知是撒谎，却又必须强撑，“恩恩，这位小哥，我被放到这上面，下不来了，能否行个方便。”看不远处的人还是伫立不动并无靠近的意思，又道，顺带挤出几滴眼泪，”小女子本无意叨扰小公子，奈何..........如若公子不肯，大可不必为此为难."她又做簌簌流泪状，抬袖掩面，从袖缝偷瞄，心里直盼着他别管闲事，快走。她也好尽快脱身，又焦急不知道承一怎么样了还能挺多久。
　　“哦”，他又稍作停顿，这吊的姗姗的心是不上不下的，“哪里的话，小姐落难，仁义之士皆会出手相助，在下岂有不救之理？”姗姗简直要急哭了，谁要你出手了，明明是你坏我好事。
　　“看公子风尘仆仆，想必有急事缠身，大可不必为此等小事分心，再者哥哥只是与我闹着玩，未免家父责备，不久即会来抱我下去。总之，你的好意我实在心领了，麻烦你我于心不忍。”翻了个白眼，脸上故意显出惶恐与警惕 。就怕那傻子执意要进来，那一切就穿帮了。不想再与他多做纠缠，闪人才是要紧。
　　墙那边传来急促的咳嗽声，断断续续道，”可惜我.........心有余而力不足，我自幼多病，走几步路就要喘，要歇好大一会儿才能缓过来，这墙恐怕过不去。"
　　看着他说话姗姗就揪心，一颗小心脏随着他的话语起伏跳动，他一口气续不上，下句话硬是说不出来，都把她急得不得了。最后听明白他的话，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眸子转了几圈，这时才仔细打量起他来，这一看不得了，着实小小惊艳了一把，男孩也可长得如此花容月貌（什么鬼），呃，竟比自己以往见过的人都好看，忒的是眉目如画。和虎子他们全然不同的相貌，可是身体貌似不大好。真真谓红颜薄命、天妒英才，这仪容气度，周身服饰，皆是不凡。发黑如墨，且冠且披泻于肩头，斜眉入鬓，一双狭长丹凤眼，流光暗转，唇红肤白。端的是意态风流，姿容昳丽。
　　一双眼幽黑深邃，高挺的鼻，和自己年龄相仿，但明显个头高出自己不少，的确如他自己所言，他清瘦嶙峋，脸白的几乎透明，说个话也是气息微弱、声气不足。姗姗不觉看痴了去，恍惚间视线触及那双凝冰结霜般的利眼，没来由心一阵慌，急忙别开眼去。但姗姗说不出来哪里怪怪的，就怕直视他的眼，仿佛那眸那眼能洞悉她的小把戏。暗道是自己心虚的缘故。明明他周身释放出的是和善惫懒的信号，但偏偏那双眼却流露出疏离与落寞。但又忍不住想看，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但想到成功在握，心里还是抑不住地欣喜。已极力压抑，此时她的眼睛因兴奋而闪动着耀眼的光彩，粲然生辉。全然暴露出她的青春盎然，她的生机活力，而非面上所见的纤纤弱质。
　　“那公子忙去吧，不用管我。在此与公子别过。”她做出娇羞状，垂首望地，不再看他。
　　“小姐保重。”声音轻缈，人一如声音难寻踪迹。不久周围又只回复悄然无声，唯闻旷野蝉鸣依旧，没做他想，姗姗利落地又摘了几个李子，用手帕细细包好，四处转达意外发现了个洞，觉得甚好，遂自如地从狗洞钻出来，溜之大吉。
　　殊不知她的窘态从始至终都落入一人眼中，那便是刚才的路人那个小男孩，他刚才并非离开，而是隐到暗处观察她接下来意欲何为。捉弄她是一时起意，却也不忍心叫她真正难堪。看着姗姗灰溜溜地逃走的背影，“有趣”，他嘴里禁不住溢出这两字，心也轻轻忽忽的飘起来般轻松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