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家幼子》刘小八

16、第 16 章 道德困境

　　大姐选秀那年，我的病来势汹汹。

　　吕大夫说，是陈年病灶的祸根，加上平日读书熬废心神，不注意保养。

　　但这个理由，瞒得过父亲，却瞒不过大哥。

　　大哥问询之下，抓住的那几人已然藏不住，沈安和只说大哥将人带走了，我没有过问是怎样处置的。

　　我不知该如何见大哥。

　　我没有赶走绿绮，旁人也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依然是我跟前最喜爱的大丫头，日夜侍候在病床前。

　　我亦不知该如何对她。

　　父亲暂时收缴了我的书，让赵嬷嬷常来看管我，不许我再费神。我只能终日躺在床上，吃饭、喝药、睡觉。

　　躺了一个多月之后，大姐进宫参选，大哥也终于来找我。

　　他一如过去一样，一幅端正儒雅的模样，让我很难冷眼相对。

　　“六弟，你有何疑问，大哥知无不言。”

　　绿绮为他搬来椅子，放在床前，挡住一片光。

　　我能问什么？

　　问他与大嫂是否是同谋？

　　问奶娘到底是如何死的？

　　问他心中，对大姐有没有一丝愧疚？

　　问他对我这些年的关爱，是否都是真的？

　　我一时语塞，我想知道的很多，但我问不出口，我更害怕答案。

　　“六弟不问，哥哥便先招供吧。”大哥抬手为我掖了掖被角，难得的有些踌躇。

　　“将你的身子，拖累成如今这样，令二弟妹蒙冤，害大妹妹心惊胆战，是当哥哥的错。”

　　“当年，你……大嫂，受下人蛊惑。我回府查明后，也同样气极，可是我还是替她瞒住了。”

　　“顾念你大嫂这些年谨小慎微，不敢再行差一步，顾念年祁年纪还小，将来还要科举、娶亲……”

　　“六弟若是想将事情说出去，便都推到大哥身上。”

　　大哥别开眼，看向别处，深吸一口气说：“你大嫂为我生了年祁，只这一项，我便不能弃她于不顾。你虽聪慧异常，但到底年纪还小，待……待将来娶妻，你自然便知道了。”

　　“我既娶了她，纵使她做了错事，我也只能替她隐瞒、掩盖。”

　　“若是六弟肯替哥哥瞒下，哥哥感激不尽。”

　　大哥说着，站起身来，拱起手，深深揖下身去。

　　我一时怔住。

　　这一个月，我躺在床上，想过大哥会否认，会湮灭证据，甚至还闪过怕被灭口的念头，唯独没想过大哥会愿意为了大嫂的糊涂，以一己之力承担。

　　“大哥快起来。”我示意绿绮赶紧将大哥扶起。

　　我知道若是将事情说出去，大嫂的日子会如何煎熬，年祁又该如何抬不起头来。

　　谋害幼弟，陷害妯娌，这两项罪名定下，大嫂连同她的娘家，从此会成为京城贵妇嘲笑讥讽的对象。

　　大哥治家不严，如有御史参他，轻则罚奉，重则丢官，永不录用。

　　年祁年纪还小，有这样一个罪名的母亲，他将受到多少白眼和欺凌，谁家又会愿意和他结亲？

　　这一个月，我没有说出去，将来的日子里，我也只能继续沉默下去。

　　“我本是必死的病症，多亏大哥四处寻访，为我请来吕大夫，令我捡回一条命。”

　　“我怨大嫂，但我也知事情既已做下，就算说出去，也于事无补。”

　　“只是二哥、二嫂因此事结下心结，请大哥务必去信二哥，还二嫂清白。”

　　“大嫂身子不好，之后便在院里安心静养吧。”

　　“大姐姐若是能由咱们自己说亲，大哥要为她挑一门最好的亲事，不求高攀，只求姐夫为人正派上进，大姐嫁过去，上无厉害公婆、中无难缠妯娌，下无庶子妾室，一辈子舒心吧。”

　　大哥重新看向我，眼里有灼灼的光，过了半晌，他终于开口：

　　“事情大哥去办。六弟安心养好身子，你若是有什么不好，哥哥就是年家的罪人。”

　　我长舒一口气，令绿绮送走大哥。

　　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对。

　　对二嫂来说，只有将真相澄清，才能解开她的心结，让家里人从此不再对她有诋毁和揣测。

　　铃兰、奶娘，和那些被逐出去的家人们，他们不过是听令行事，也罪不至死。

　　大姐虽是当年有错，但一个十二岁，没有亲娘护着的庶出女，又能指望她有多么智慧和坚强呢。

　　说与不说，怎么做，都是错。

　　我如今也只能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也只能尽力让大哥，至少对二嫂和大姐，有所弥补。

　　这是我在清朝生活，遇到的第一个道德困境，也是我做出的，最少纠结的一个选择。

　　将来，还有更多这样的选择在等着我，而我，也无法避免地，像今日这样，保住了一些人，也伤害了另一些人。

　　真相，很重要。

　　正义和公平，也很重要。

　　如果世间所有的事，都是这样简单，那就好了。

　　“年大人，你走错了路。”张御史曾在一次下朝后叫住我，这样对我说。

　　我是怎么回答他的呢？

　　对了，那时我还在嘴硬：“焉知不是张大人走错了？”

　　可我心里知道，我是走得太远，已经回不了头了。

　　成，即是功在千秋。

　　败，就是千古罪人。

　　当我和张文，还是六爷和小厮时，我们的地位天差地别，但却有着相同的政清民和的理想，可当我们是年大学士和张都御史时，同朝为官，分歧却越来越大。

　　世事就是这样无常吧。

　　我躺了整个夏天，也错过了大姐参选。

　　听父亲说因为二哥的关系，宫里已记了名，但最终还是皇上发话，撂了牌子。

　　嫡女指婚，庶女留在府中尽孝，这样的安排，也算是皇帝对老臣的体恤。

　　选秀过后，京里官眷饮宴多了许多，各家都在明里暗里打听相看。

　　以年家的家世，和二哥如今的官位，家里收到的帖子，堆满了父亲和二嫂的案头。

　　自然也有来邀大嫂的，在大哥的授意下，大嫂一并以身体不好为由，推拒了。

　　自那日与大哥聊完，往后很多年，除了年节祭祀，我便没有再见过大嫂，连年祁成亲，她都只是出来露了一面，便在嬷嬷的搀扶下，回了后院。

　　大哥院里除了那两个妾室，没有再添新人。听家人偶尔谈起，大嫂虽然一直待在院子里，但大哥每日回家，多半是宿在她房中。两个妾室虽然生育了子嗣，但都没有抬身份。大嫂依旧管着自己小院里一应事务，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大哥待大嫂如此，让我愿意相信，大嫂并不是个坏人。只是好人，也会糊涂办坏事吧。

　　为了大姐亲事，二嫂和父亲去旁人家吃了多次酒席，我们家自然也要回请。

　　二嫂和我一样，是常年得吃着药的身子，好在二姐已经能独当一面，本就有嫡出小姐的积威，这两年也一直学着看人瞧事，家人们三言两语已糊弄她不得。

　　因是家里三年来第一次大摆宴席，因此听绿绮说，比往年要更热闹一些，家里人手不够，我便将我院中的孩子们都派到了各处，多少能帮上些忙，也能让他们锻炼一下。

　　这一帮，却出了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