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村》戏折子里的小时光

1、莫离村 莫离村地处

　　前记

　　莫离村地处秦岭淮河以南，以盛产青竹闻名。其中莫离方家最为有名，经手青竹生意已百年历史，只是时至民国，年年战乱，已是家道中落。传至方青这代，只得一女，名方菊，后招婿方成仁。二人婚后5年，方菊难产，得一女，名方方，至此再不能生育。

　　小方和小雨一同在莫离村长大，小方聪明勇敢，小雨娇弱胆小。

　　小方父亲名方成仁，母亲名方菊，所以小方大名方方，从小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收的主儿。小雨是随她母亲赵娇娇改嫁到莫离村的，村里的老人总对她母女二人指指点点，村里的孩子也有样学样，时常合伙欺负小雨，又是吐口水又是骂脏话。不过后来，被高举“正义之旗”的小方揍了两顿，又因方成仁是村长的关系不敢支声，只被大人教着，“以后见着方方那个混世魔王，给老子（娘）绕道走！”

　　再往后，老人们一语成谶，赵娇娇跟个外来的野男人跑了。这个消息在莫离村传遍的那年，小雨16岁，像朵盛开的茉莉花。小雨的继父从此天天泡在劣质酒里，喝高了就对小雨又打又骂。小方因此有几次都差点和小雨继父打起来。有次，事情闹大了，小方气红了眼，一个18岁的小姑娘硬是把一个40多岁的男人打的只出气不进气，大伙赶紧把方成仁叫来。方成仁平时在村里就是个“气管炎”（妻管严）重症患者，居然也冲方菊憋出了句，“慈母多败儿…”然后负气离去，只是离的些微地仓促狼狈，好像后面有什么牛鬼蛇神似的。方菊看了眼方成仁离去的背影，收回视线，对女儿方方说，“快跟我回去，城里的大姑来了，说你的入学手续办下来了！”

　　“母亲！刚才那个畜生对小雨她…”

　　“放心！这个‘畜生’如今躺在地上，不能拿那丫头怎么样。快跟我回去！”

　　“小方，你跟方姨回去罢，我没事，会照顾好自己的。”小雨冲方方笑了笑。方方这才跟着被方菊拽着五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这天晚上，方方又偷偷跑到小雨家，在身上的破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才献宝似地把几颗红皮略微粗糙却显得十分饱满可爱的果子捧到小雨面前，寂静山沟沟里、满天星空下的那个夜晚，小雨第一次知道世上有种叫荔枝的红果子。这种果子把皮剥去，里头晶莹剔透，味道清甜可口。以至于她从今以后迷上了这种红果子，如同很多人迷上罂粟一样；以至于方方在她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也没察觉；以至于少女和少女的心中藏进了一个朦胧的秘密。

　　那之后的四个月里，小雨没再见到方方，听常来她家串门子的王二狗说，方方进城里读书了，继父自从那次被方方打成重伤后到现在还躺在床上休养，人整天呆呆傻傻的，不知在想些什么。方成仁出于歉意常给小雨家送些吃的用的。不知为什么，小雨时常想起方方走那晚送她吃的荔枝，味道清甜可口。

　　小雨长得和赵娇娇有八成相似，白晰的皮肤，细长的单凤眼，尖尖的下巴，挺俏的鼻梁，反正是出落得越发俊俏。村里的小伙们，不管大些的还是小点的，总爱偷偷摸摸地躲在小雨家附近偷看，村里的老人又说了，这准又是个狐媚子，迟早会像赵娇娇那样的。

　　学校放寒假，方方回到家中，一听到这些风言风语，脚后跟还没站稳，就一头往小雨家跑，只是怀里揣着什么东西，跑得十分难看。

　　“小雨！小雨！我回来啦！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知道你回来啦，大老远就听到你的大嗓门子，你又拿些什么怪玩意唬我？”小雨这边说着，那边拿着袖口给方方擦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看着方方跑得通红的脸蛋，‘噗叱’笑出了声，“以为好歹在城里读了四个月的书，却还是这副泼猴样！”

　　“哼，几个月不见你人儿还是清清瘦瘦的，胆子倒是胖了不少，竟敢笑话我？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便扑向小雨。方方怀里的荔枝当是时滚到地上，两人都停住胡闹。反应过来，方方抬头挺胸一副等着被表扬的狗样，不想，小雨小心翼翼地拾起荔枝，质问道，“你上城里是读书，哪来闲钱买这么金贵的东西？”

　　“这你不用管，这些都是给你的，只管吃！”方方依旧一副嘻皮笑脸的模样。

　　“要是什么来路不明的‘脏东西’，我可不要！”小雨当下冷下脸子。

　　“你什么意思？”方方也是个火爆脾气，边说边‘啪’地一声，重重拍那破旧的木桌。这时王二狗子从门外进来，刚好看到这幕。审视‘人高马大’的方方，又向‘娇小可怜’的小雨投去同情的目光，下一刻就冲到小雨身前，展开双臂一挡，“方方！别以为村里大伙都怕你，你要是敢欺负小雨，我王二狗第一个不答应！”

　　“你这只臭狗让开！这是我和她的事！”方方把挡住小雨的二狗‘甩’开，不想她天生力大，王二狗就她这一‘甩’，连着在地上滚了几遭，又重重撞在木椅子的尖锐处，痛呼出声。小雨生怕方方又伤着人，连忙到王二狗身前查看，刚刚拾起的荔枝又落到地上也顾不上，想到这几个月王二狗帮着自己忙里忙外，又时常说些闲事逗自己开心，顿时对他更愧疚。相比之下，方方在城里几个月，连让人捎个信都没有，一回来又打人闹事，小雨心里觉得非常委屈，抬头再出声时不免口气更冲了些，“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说完又低垂下头，细长的睫毛遮掩了眼里一切的情绪。小雨蹲在王二狗身边，好似在检查他的伤势，二人显得异常亲密登对。方方看到这情形又扫一眼滚到墙角的荔枝，一肚子火没处发，用力踩了又踩滚到自己脚边的荔枝，白色的汁水四溅，“原来我几个月不在就处上相好喽！难怪老人们说母女俩都是狐媚子！我真傻，起早趟黑卖报纸换来的荔枝，就为哄个狐媚子！”说完转身就跑了。也许，连方方都没发现自己这话说的多酸气、委屈、又无理取闹地伤人。王二狗子疼劲缓过，抬起他那不太灵光的脑袋瓜子一瞅，小雨正泪如雨下，原本粉嫩的唇被咬的泛白，嘴笨得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得在心里直骂方方十八代祖宗。

　　三个多月前的场景又浮现在小雨的脑海里。门外杏树下，方菊着一件大红色连衣裙，端坐在木椅上，手里是一盘十分饱满可爱的荔枝。她冲小雨笑，这是，一阵微风吹起，满天花雨，分外动人。小雨乖巧地走上前，亲亲切切唤了声“方姨。”

　　“丫头，坐啊。”说着，瞅了眼对面的椅子，小雨仍静静地站着。方菊好似话家常般道，“方方这孩子天生没哪些花花肠子。这不，前些天她城里的大姑带了些荔枝来，多金贵的东西，她倒好，使劲往外倒贴别人。今天，方姨来也没别的事，听说你从来没尝过荔枝，特地拿来让你开开荤。别跟方姨客气，你又不是那些外人！”

　　“方姨，其实我没有…”

　　“瞧！我忘了我灶上还炖着大姑送的燕窝呢，我得赶紧回去了。这个我留下了，以后你缺什么直接跟方姨说，我家方方聪明归聪明，就是少那些个心眼，有些事情想不着，你就多帮她想着点…”方菊走了，小雨含泪站在树下，肩上落着几片微枯的杏花瓣。

　　莫离村里，方方一气之下果然一个月没来找过小雨，倒是王二狗串门越发勤快了。可是王二狗比正常人粗了不止两倍的神经都‘敏锐’地感觉到小雨有心事，要不是自己照看着，小雨好几次割草都差点被廉刀伤着手。王二狗最终没忍住，他去找了方方。方方得知小雨的近况，沉默了半天，问道，“你不是小雨的相好？”王二狗立马涨红了脸，支支唔唔，“我…我虽然想…但是小雨她没有…”他话还没说完，方方早已不见了人影。

　　方方在莫离村放牛的后山坡上找到了小雨，平缓了下乱七八糟的心跳，一双多情桃花目微弯，笑着问，“我送你的荔枝可吃了么？”小雨垂下小脸，闷闷道，“没有，藏了许多天等你一起吃...你没来。前些天，我发现坏了好多…”话未说完，清晨冷冽的空气中温暖的气息已然靠近，方方紧紧地搂着小雨，轻若未闻般问道，“小雨，你的心里可有我？”小雨的脑袋不安地在方方怀里动了动，略微挣扎了下，便不再动了。

　　方方更用力地拥紧小雨，声调微扬，“嗯？”

　　“我…喜欢你。”小雨的声音细如蚊蝇，但这并不影响方方的耳朵接收到这份久盼的喜悦。她抱着她，在那个清冽的清晨，在那片碧绿的草地上，转圈，直到两人都头晕地倒下，方方爽朗的笑和小雨清甜的笑交织在莫离村的山坡上，久久不绝。

　　她说，“小雨，我们永远在一起，不离不弃，地老天荒。”

　　她说，“小方，不离不弃，地老天荒。”

　　过完寒假，方方要回学校了，想托大姑替小雨在城里找份工作，但小雨推说要照顾家里，不依。方菊也极力反对。方方只好作罢。两人只能暂时分开，约好互相通信，所幸以前方方教过小雨识得不少字。

　　然而，如果知道后来的后来，她或她是否会后悔当初的决定呢？

　　时光荏苒，大二结束时，方方因为学习成绩优异，荣获奖学金，给方成仁买了上好的茶叶；给方菊买了件玫瑰红的大衣；给小雨买了很多荔枝，一本精美的信纸和一支钢笔。她知道那个傻丫头和自己一样喜欢习字。她和她有一个月零八天没有通信了，大概是小雨那傻丫头怕耽误她期末会考吧！

　　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方方满面红光地回到家里。外头知了不停叫着，屋里倒显得格外安静，却压抑？是的，很压抑，很不对劲，原来摆放整弃的物什如今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各处。方方急步走到父母的卧室，看到方菊眼睛红肿，脸色惨白一片，形容十分憔悴地坐在床上，沉声问，“母亲，到底发生什么事？父亲呢？”

　　“那个没良心的走了。他和狐媚子生下一个野种后，居然就这么走了。”方菊声音很沙哑，又疲倦。

　　方方心下顿时不安起来，手渐渐抓紧桌角，急忙问道，“你说的这个狐媚子是谁？”

　　“呵呵，还能有谁？就是那个把你们父女俩迷得神魂颠倒的于小雨！”

　　方方几乎下意识地反驳，“母亲，你胡说些什么！我和她都是女子，怎么会…”

　　“还想蒙我？你写给她的信我都看到了。小方，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伤母亲的心！”

　　“母亲，我会给你解释的！我先找她问个明白！”方方转身出门。

　　“小方，她一直都是在利用你，她就是想攀高枝，她和赵娇娇一样，都是贱货！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你待她千般好万般疼也暖不了她那颗白眼狼的心…”方方用尽力气地向小雨家奔跑，身后方菊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一路上风言风语，莫离村不大，这种事向来传得比风还快。

　　一脚踹开破旧的木门，“听说于小姐荣升为方家的姨娘了，还为方家开枝散业，新添了名男丁？真是可喜可贺！”方方冷讽。小雨低垂着头，细长的睫毛在惨白的小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屋里，沉默，死一样的寂静。

　　“于小雨！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他'妈'的被人坑了算计了，你倒是说句话啊！”方方大声怒吼。整个房间里都是方方粗喘声，两人又僵持了十多分钟。方方忽然间觉得无比的疲倦，无力道，“于小雨，我今年拿了笔奖学金，给你买了荔枝…”把手里那袋荔枝放在桌上，继续说，“我们，就到这里罢。至于那孩子的安置你不用担心。方家不会亏待你们的...”说完，方方逃似的离开这个曾经留下太多美好的地方。

　　大颗大颗的荔枝从袋子里滚出来，自桌子落下，自顾在地面弹几下。这满地荔枝，映到小雨的泪眼里，一片嫣红。方方没听到小雨口中反覆呢喃的四个字，“莫离莫弃。”

　　方宅。

　　“夫人，凡事往好了想，至少把那个狐媚子从小方身边赶走了。”说话的是方方的奶妈张婶。

　　“唉，现在我只希望方方尽快接手方家的家业。”说到此处，方菊的眼色越发狠厉，“千万不能让狐媚子的野种染指我们方家的家业！”

　　“夫人，老爷那还是没有消息，是不是加紧点人手寻...”

　　“不必了，我和他夫妻缘分尽了。他走了，对方方更好。我，现在也只剩下方方了。”说罢，眼神迷离凄凉。张婶和方菊一同长大的，二人感情深厚，看着她这样，很是心疼。

　　方方大学一毕业就接手了方家在村里的所有生意。在她的手里，方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早就搬离了莫离村的旧宅。这些年来，她的私生活一直糜滥不堪，方菊骂过哭过甚至于求过，却是对方方没一点用。至到方菊离逝，方方在她的灵堂前不吃不喝，跪了三天三夜，晕倒。方方再次醒来，张婶哭劝之下，开始正常进食。而后不再流连于那些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地方 。

　　于小雨和方成仁的孩子长大了，不知基于什么原因，方方给他取名为方雨。方雨从小机敏懂事，很讨人喜欢。如今马上要从日本留学归来。

　　方菊头七那天，张婶端来方成仁的骨灰盅，同方方道，“夫人临终前原谅老爷了，希望夫妻死能同穴。小方，让老爷随夫人一起下葬吧。夫人和老爷是相爱的，只是她这一辈子太好强了。张婶不希望你也…”

　　“张婶，我知道了，等办完母亲的后事，我会把一切都交给雨儿的。”

　　“你不能，这是方家的家业，怎么能交给外人！”

　　“张婶，雨儿不是外人，他是我的亲弟弟。再说，那人与我相识十年，等了我八年，我不想再让他苦等下去了。好了，我终于找到自己的幸福了，我想和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张婶，您不祝福我吗？”

　　“唉…其实当年…”

　　方方打断了张婶的话，“当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从今天起，我会让母亲在天上看到我幸福的…”

　　方方垂垂老矣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故人，王二狗。其实她已经老得看不清他，认不得他，记不起他。可是他认识她，和她说方方和小雨的故事里，方方遗落的那部分。

　　“...你爹妈大吵一架后，你爹离家出走，醉倒在村头，被小雨撞见。小雨好心照顾你爹，不想被他强迫发生了那种事，还怀上孩子。小雨她不忍心打掉孩子。她曾苦涩地说，她心里侥幸，因为这个孩子，她竟觉得和你多了血脉相惜的感觉，她知道这种想法很羞耻，却抑制不了这种疯狂。当年，即使已经快在莫离村呆不下去了，为了方家在莫离村百年的声誉，她也没告诉任何人实情，仍旧陪你在信里说些风花雪月。再后来，你都知道了，你爹失踪了，你不顾你妈的极力反对，领养了那个孩子。”

　　方方听到这里，带着哭腔嗫噜，“小雨，她现在在哪？”

　　“其实，当一切风平浪静后，她苦苦央我带她回莫离村，她坚信你会在那等她。可怜她日日守在窗前，等啊，盼啊，想啊，可是你一次都没有回来！”说道此处，王二狗有些激动，拽紧了方方的领口，复又松开，如此几次，哀道，“她20年前就走了，嘱咐我把她的骨灰散在了村里人放牛的那片后山坡上...”

　　“哦。原来她一直守着我们的诺言。是我辜负了她。二狗子啊，谢谢你照顾她这么多年。”说完，方方闭上了沉重的眼皮，这一辈子的种种走马观花地在脑海中闪过，最后是小雨那青涩的笑，方方忽觉一阵轻松，缓缓道出，“小雨，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多年，我来了，这次，再不放手。”

　　不离不弃，地老天荒。

　　后记

　　那年，方方在北方省城的生意进入正轨后，她曾回到莫离村，听村里的老人说，王二狗色迷心窍，带着狐媚子于小雨跑了。也是那年，方方在村里遇到了四处游历的关玉，被他缠了十年，最终二人相伴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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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我们懂了，失去的不仅是青春，还有那颗随青春而逝的，简单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