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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方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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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远子沿溪流穿过了桃花林,眼前展现出了一条除去了杂草修出的蜿蜒小路,一级级的石阶被风化得露出斑驳的痕迹,自这里往上望能依稀瞥见小路尽头露出的小寺瓦顶,是不甚分明的。小路的两旁仿佛故意似的连着不整齐的一排树,高高的枝丫上挂上了一个又一个的灯笼,这是清晰可见的。
他知道这是那人的习惯,每到夜晚总是不厌其烦一遍遍去点燃这些灯笼,山间夜里风冷且急,小小的火焰总是在出现的瞬间就被吹灭。而这样做,仅仅是为了偶尔在夜里上山的访客能有一条清晰指向的道路,尽管这偶尔在三百五十六天的一年中也是少之又少。
他其实心里也有所察觉,那个访客,大半便是自己。
登上山,那座供那人住宿的小寺已映入眼中。他轻轻推开木门,发出吱呀的一声,于这旭日初升的时分里仿佛唤醒山林的第一响钟声。他度步入内,发现里面那座显得残旧的佛像前已经升起了袅袅烟雾;他将自己的一干物品置于一边,轻轻走入了内室。
那个人背对着他,跪在黄色的铺垫上,他手上握着念珠,长发披在背上,一身干净朴素的僧衣,是他如今的模样。听到方远子的动静,他转过身来,微微抿唇,露出柔和而欣喜的笑容:“是方远子啊。”
方远子哈的一笑,道:“渡明,好久不见。”
“确实是好久不见了,”渡明含笑着点点头,温和宁静的眼里因欢喜而显得几分的灵动与几分狡黠,正是方远子印象中一贯的表情,“你半年前托晓之带信过来,半年后竟然就来了,这次时间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快。”
“哎,那你说说我该隔多久来一次才在你意料之内?”方远子接着对方的话,看着对方掩上摊开在案上的经卷,撩起头发把念珠重新挂回脖子。
渡明却耸了耸肩,笑道:“这我可说不准。事实上,你什么时候来都不需要奇怪不是?只是这回倒是比上几次近罢了。”他把长发用发绳束起垂落在胸前,“方大仙远路奔波,打算就这样站在这里了吗?”他语气调侃,目光带笑地注视着面前的友人。渡明虽为佛家子弟,相貌气质也是带着佛家所有的宁静庄重,然而熟知他的人都知道这人掩藏于外相下面的还有着爱与他人说笑的心思。
方远子摸了摸鼻子,这方大仙三字出于渡明的口中,总听得有几分不自在。他一个道家子弟,下山生活自然是做什么也比不上干回老本行熟手。只是这行的人里鱼目混珠的多了,很容易就让人觉得是那些装神弄鬼的骗子。
不过这大仙两字也不是我自己叫的啊,方远子愤愤地想,他在自己招旗子上写得只是“半仙”而已,谁知道帮那户人家驱了一只小鬼,对方就索性把自己的名堂都改了?
于是他佯装怒道:“渡明,别提这玩意!”
渡明与他多年知交,怎不知他真实想法?虽然他真的很想和他说:“大仙”和“半仙”听起来一样的不靠谱,但是他还是很识时务地应下来了。
可别把人真惹了,他想,来了就好。
渡明隐于这山林小寺中,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偶尔下山为一些人家做事,与经常四海云游的方远子的生活是两种迥乎不同的经历。但方远子与他说起话来时,并不会感到一丝一毫的与对方难以沟通的阻碍感。因为他们已经有很深的交情,不同经历并不会在他们中间造成隔膜。
从小到大,从分别到重逢。
在你于四方漂泊无定时,无论到了哪里去了多远,你总会记得这世上有一个地方,有一个人,会在每个晚上降临时候,挑灯披蓬,依次点亮小路上的灯,指引着你前去的方向。在你想起的时候,随时迎接着你的到来。
方远子忽然有些慨叹。
人生得此挚友,又有何遗憾?
“怎么了?”渡明察觉对方的心思似乎飘到的别的地方,他摆上一碗小米粥推向对方的面前,又把新做的糕点端了出来。
“啊,没什么。”方远子回过神来,立刻被眼前食物的香气吸引住,一双眼就像发了光一样——不怪他这样,实在是眼前这和尚的厨艺,比起最繁华热闹的城市里有名的酒家的厨子也不遑多让。“渡明啊,你的厨艺还是没有退步的嘛。”
渡明忍俊不禁,“能见到你如饿狼投胎一样的样子,也就不枉我保持手艺了。”
方远子嘴角一抽,在心中默默补充:看来这家伙虽然隐居深山,但不单是厨艺,连那副微笑着毒舌的本领都没有退步。
一顿早饭,两人久别重逢,边谈边吃倒也是一番滋味。渡明说到了裴晓之已经得知背后故事的事情,两人都不免得有些唏嘘。只是终是徘徊在不属于自己所在的凡间的鬼魂,重投地府是必然的结局。而方远子也不愧他多年的经历,虽然他本人是不好把事情说出来的那种人,但天南地北的谈起来,也是描述得有声有色。
方远子假装无意,说:“其实那件事距今已经五年了,难道你就没想过重回吗?”
渡明的手一顿,随后笑了笑:“怎么突然说起这事情了?我都已经还俗离开那里,往后的事情,我就不必再插手了。”
方远子皱起眉,他紧紧注视着对方,仿佛要从对方脸上看出一点点的言不由衷:“渡明,你和我不同,我师门一门被封杀,所以我才会四海为家,但当年之事,你佛门不过是偶受牵连,弟子们才会被迫还俗。如今五年过去,百姓对佛家已不再像以前一样排斥了,你如今归去,也无不可。”
渡明神色略带疑惑:“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很想我回去?”
“因为云游时,见到你的小师侄,突然想起而已,”方远子垂目,故意去看脚下的灰石砖。
“你遇到的是慧宁?”渡明问,神色中依稀露出怀念神色,“当年我在后山捡到他是不过足月,如今也终于到了他入世的时候了。”
方远子锁眉,有些不满,接着说:“你孤身一人隐居深山,怎比在师门时行事方便?人多,总会有个照应。你师侄也说了,你若回去,他们永远都欢迎。”
渡明却摇头:“你也别这样说,山中虽是诸多不便,但远离尘嚣,未尝不是我坐禅修行的好地方。”
“好地方?但这真是你心中原来的想法?我却还记得,五年前那件是发生前夕,你对我说过的话。”方远子道,竟有几分不依不饶。
渡明一怔,半响后他面上透出了几分苦涩,轻叹:“我也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五年前的点点滴滴他依然历历在目。
五年前,佛道两教被卷入官场政治的黑暗漩涡之中。方远子的师门被揭发与反贼赵王爷狼狈为奸,意图谋害新帝,并以妖言为祸百姓。而渡明的小师叔智了大师也因为是乱党之臣的座上常宾而被指有所参与。具体内容当然仅仅为少数人所知,只是此言一出举国震惊,新帝震怒,立刻下令封杀方远子师门,而对智了大师的指控则相对轻微,但却下令寺内其余的僧人都必须还俗,不得以之下,僧侣们只能将师门迁移到西地,而留下来如渡明等人,就必须接受朝廷的命令还俗了。自从之后,佛道儒三家鼎立的局面瓦解,佛道两家被指责为妖道魔佛,儒家却成为了百家之首。儒者受人尊敬,而佛者和道者的地位则一落千丈。
但那时的他们,又怎么会知道这一场是非,能卷起日后的重重风浪,使得他们不得不离开师门呢?在嗅到风雨欲来气息的那个晚上,他们相约在短亭内,对月谈心。方远子问他:
“世间浊清难辨,芸芸众生如入暗流,不见天日,你我在此之中又该如何自处?”
渡明回答:“若世途晦暗不明,众生行走似目不能视,渡明便愿作灯中焰心,长照世路之明。”
当年之愿未敢曾忘,许愿者却已历经太多身不由己。就是在他们谈话后的第二天,来自朝廷的诏令便将他们打得措手不及。
那时起,一切已发生改变。
方远子接着说:“那便去做吧,呆在这里怎能实践你说过的话?已经五年了,足够了,总不能让当年的事影响你一辈子——虽然我这些年我左思右想,始终觉得当年的事情没有表面上的简单。”
渡明却眨了眨眼,笑道:“好啦好啦,我怎么不知你游历了一番后变成爱操心的老人家了?这件事以后再说吧。”
方远子无可奈何地白了他一眼,只得生气自己永远也学不会说服这个人。
“你要怎么做谁有空操心了?我不过是近来处理一些事,刚好想起五年前而已。”
渡明笑着摇摇头,下一刻却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对上方远子,蹙着眉轻声问:“一些事?和五年前有关?”
……好吧,他又忘了,眼前的这个好友是那样的细心敏感。方远子只得顺着道:“是有些关联。”
渡明眉间的折痕似乎更深了,他的语气中毫不掩饰担忧,目中水光潋滟。方远子知道,这是他流露出最深切的关心和恳求时的表现。他心中一悸,却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答应对方接下来的话。果然,渡明说:“那都是过去的,不是吗?方远子,不要再执着那件事,就算那的确不简单,也不过是皇家的阴谋而已,你我都作不了什么。”
方远子只得干笑道:“算了吧,我只是说有些关系而已,你干嘛这副模样?难道我还会不懂分寸么?”
渡明不吭声,但怎么看都充满着对方远子的一百个不放心。他太了解他了,正如方远子知道他其实还存在着当年的想法,他也了解方远子从未放下那件事所带来的伤害。没有什么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可以成为家的师门在一夕之间分离破碎而能释怀的。
他们都是凡人,仅是凡人。
良久,渡明轻吐一口气,开口道:“方远子。”
“怎么了?”
他沉吟片刻,像是在组织言辞,最后只是说出了一句话:“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好好照顾自己。”
方远子一怔,随后轻笑起来:
“放心吧。”
接下来的气氛轻松不少,两人都不再把话题缠绕在这件事上面。他们又断断续续谈了许多别的话题,最后方远子把一部分银子乖乖“上缴”之后,便言有事而离开下山了。
渡明送他离开,又嘱咐他要写信回来告知情况。方远子知他性子,也不好不同意,便应了下来。两人出了寺庙,渡明应许看着他的身影沿着小路慢慢下去,最终消失在了葱郁之间。
方远子走了,渡明自然回复他往常的工作。他先是将小寺打扫一遍,到寺后的地里拔了点自己种的白菜就着吃了午饭,然后开始掂量着要用方远子留下的钱置些什么。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不是住在深山老林里就可以免的,有时碰巧遇到在桃花溪另一边的胡先生,他也会托对方为自己捎带一些回来,不过近来这狸妖越发越神龙见首不见尾,只得自己去了。话说回来,过两天好像就是中秋时节了吧,要不要去讨些月饼呢?渡明笑得眉眼弯弯。
不过罢了,反正方远子也去办紧要事回不来了,一个人讲究那些做什么?自己还是不要打扰人家才好。倒是这寺庙自己也很久没修整一番了,也该趁有空弄一弄了。
渡明想着,嘴角的弧度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一向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因而不论在何种场合里都能最快摆正心态,从容面对,再加上他那比外表更为轻松近人的性子,一向是最易与人结识结交的。只不过他也不是四处闲逛的人,回想起来,脑海中印象最多的也不过时师门中的人和经卷。若论和谁情感最深,也只惟有方远子一人。
细细算来,两人至结识到如今,也有二十个年头了。
二十年,足够让人事几经变迁,足够让曾经五短身材的小毛孩长成如今风度翩翩的青年,也足够让人的心境发生一些变化。
诚如方远子所言,他心中确实还存在着那些未被消磨殆尽的想法。只不过经历的事情多了,也就明白有些事做起来并没有那么容易,他终究只是一个人,一个人的力量,毕竟还是太少了。所以在得知到自己师门如今安好后,他也没有什么想要回去的心思,反而留在了这里感悟思考自己以后的路。他在这里,静心修炼,也能让那个常年在外的友人有个可以回来的地方,自觉便也是不错。
渡明摇摇头,不再多想。转而开始做起日常的打扫了。
深山上总是很安静的。这种安静不是那些一点声响都没有的静,而是没有交谈对话的静,但正是如此,才更能感受到天地万物的自然气息。有风的时候,你可以听到树梢婆娑的沙沙声,有鸟儿在闲逛飞跃的时候,你也可以听见它们清脆婉转的鸣啼,小动物在草丛里蹦跳的时候,也可以感受到弄出来的动静。没有人与人之间复杂的心机,也没有权谋名利的枷锁,只有自然的纯粹。
渡明停下扫地的动作,伸出手,一片落叶慢悠悠地飘下,落在了他的掌心中,心中充满了宁静。
这样过了几天,渡明独自跪着,晚课已经完毕,他却并不着急起身,而是慢慢数着念珠,因为他忽然想到,离方远子离开的时候,已经过了七天。
七天的时光,方远子会做到些什么?他真的查出了当年事情的来龙去脉?
渡明忽然心中一悸,他感到一丝不安。这不安倏然而来,也倏然而去,快得他几乎无妨捕捉。这几天来,他都故意没有想这件事,如今闲下来了,那些被他忽略的担忧也顷刻间浮上了水面。
那是件危险的事,他也知道的。
他心神一乱,手中便不自觉加重的力气,只听得啪的声音,那珠串竟被他拉断,滴滴答答散落一地,将他也吓了一跳。
渡明望着满地的珠子,目光中有着不明的思绪。
第二天午后,寺庙便多了一位来访的客人。
那时渡明刚做完杂务,见外面阳光明媚着,也不由得生出些懒懒然的心思,便打算回房咪一觉,结果当他转身的时候,背后便传来了敲门的声音,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少年。
这名自称是方远子徒弟的少年一身灰色道袍,神色有些腼腆。渡明估摸这他大概也有十五六岁了,问起姓名,少年回答自己柴渔,方远子尚未有为他取道号,不过可以叫他渔子,因为方远子就是这样叫的。渡明听罢有些好笑,因为他想起以前很小很小的时候,方远子也叫过他做明子。
渡明说:“渔子吗?进来坐吧。”
“不不不,”渔子忙摆手摇头,飞快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递给渡明,“师父说只要我送信给渡明前辈而已。送完信我就该离开了。”
渡明却道:“来者是客,你来这里想必也是风尘仆仆,我总不至于连一杯茶也不舍得请你喝。”
渔子微微低下头,态度却还是很坚持:“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我要回去侍候师父才行。”
渡明对这个少年的印象又好了几分,心道其孝心实在可嘉。思及此便更欲与他多谈,便打趣道:“你师父在外见识的时候比你多得多了,他这么大的一个人,难道还还不会照顾自己?”
渔子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听渡明笑着接着说:“这般匆匆忙忙的,莫不是怕我会怎么对待你?你对我如此疏离,我倒要反省自己长得凶了。”
渡明真的长得凶吗?自然不是。他本来面相就颇为温和,再加上佛家特有的气质,渔子被他这一笑晃了眼,愣了一下,也自觉再也拿不出什么说辞,便只得答应了。
渡明侧身示意他进来,目光扫到自己手上的信,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渡明果真如他自己所说,请渔子喝了一杯茶,也顺便把早上是裴晓之捎来的桂花糕端了上来。他兴致似乎不错,和颜悦色地问了渔子几个问题,诸如与方远子是怎么认识的又怎么当了对方的徒弟,渔子一个个老实回答了,渡明点点头,便自顾自坐在对面,拆了信开始浏览起来。
渔子干巴巴的坐在那里,瞅见渡明看着信却不大露出什么表情的模样,说不紧张是假的。但他又不敢显露出来,更不敢狼吞虎咽吃完东西就想走人——那是不给人家面子,他做不出来,便只能边吃着边在心里猜测。
等过了好一会儿,渡明看完信收起来,又把注意力转回少年身上,渔子连忙抹了把嘴,正襟危坐。
渡明问他:“渔子,你学过字吗?”
渔子不明所以,但仍是回答:“本来是不认识的,不过后来在师父身边,师父教了我一年,现在也认识一些。”
渡明点点头,又问:“学得如何?”
渔子抿抿唇,摸了摸脑袋,略带羞涩地笑道:“师父说我进步还可以,不过还需要多练。”
渡明微笑:“你师父说你还可以,便真的是可以了。你慧根甚好,一番孝心更是可嘉,方远子收你为徒弟,是收对了。”
渔子不好意思的红着脸嘿嘿直笑,却又听得渡明道:“说起来,你师父早些日子才来我这里,言得要事要办,现在事情办得怎样了?”
渔子心头一跳,忙回答道:“没……没怎样啊。”
“没怎么样,也合该有些进展吧。”渡明的声音中带了点笑意,这似乎是因为渔子显得慌张的神情。
“这……这……”渔子有些着急了,“师父在信里应该有写啊。”
“信?渔子你怎么知道他有写?”渡明疑惑地问,未等渔子想解释什么有摇了摇头,“你师父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又写得含糊不清的。我知他这次要办的事绝非寻常简单,如何能凭这三言两语宽心?渔子,你们真的没有遇上什么事吗?”
“没有……”渔子低下头,他听见渡明字字殷切,句句真心,心里已十分感动尊敬,但又碍于师命不敢多言,因而说话便显得底气不足。
“若真无事,他又怎么连交给我的信,都要他人代笔?”
渔子闻言吓了一跳,猛然抬头直视渡明,目光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实实在在的惊讶与慌张:“前辈……你……”
“我怎么发现的?”渡明摇摇头,轻叹一声。此时他的面上已不再有那些故作的轻松愉快,透露出一种担忧与无奈,“我与你师父交情之久,岂会让我连他的笔迹也不认得呢?这封信上的字,虽与他所书的也有七八分相似,但终究不是他所写。旁人或许会被蒙混过去,我却不会。这封信,怕是你代笔的吧。”
见已被识破了,渔子也干脆点了头。又听得渡明问:“那么,现在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渔子又点了点头,深吸了口气,向渡明讲叙起事情的经过。原来方远子得到的消息确实没错,他们甚至摸索着找出了当年出卖了同门的叛徒,却不料在最后中了对方的诡计……他一边说着,慢慢的,眼泪就出来了。
“师父看不见东西了。”他抽噎着道。
眼前是一片的漆黑,没有光,但他却分明感受到从楼下或门外不远处传来的鼎沸人声。他摸索着倚在床边的竹子,把它握在手里,一步步敲敲打打,按着自身的记忆挨到了窗边,有什么暖暖的东西落在了自己的脸上,试探地伸出手把窗推得更开一些,楼下吵杂的声音就更清楚了——大概到了巳时吧。他想。
失明确实是很麻烦,不过幸好他现在已开始适应,只是不知时辰这点,也实在令人苦恼,他总不好隔三差五就拽着店小二问时辰吧?若不是他给的小费够多,人家谁有空搭理一个瞎子?而且自己谋生的一项功夫——看面相也没了,真是失策。现在唯一的目的就是等渔子回来了,这孩子虽然说老实巴交了点,但却很严格按着自己的嘱咐办事,没出什么意外的话,今天就能回来了吧?回来了,就想办法替他搭个门路,这样一块好料子,若就这样留在自己身边,也是浪费。不过前提是,自己要尽快学会在这种情况下生活了。
还有渡明,一封信能瞒多久?他不想让对方得知自己现在这状况,那就势必不可以相见,而他双眼可以康复的可能性又微乎其微,唉,这些现在也管不了,多想无益,以后再算吧。
他这样想着,却全无一丝为自己遭遇哀怜悲愁的情绪。
为报仇而失明这种事,很难说究竟是值不值得。只是方远子从未觉得后悔过,他这么多年的不敢忘记,这么多年的苦心追查,不过是为了为死伤流散在各地的师门兄弟讨回一个真相,这责任怕是在他侥幸逃过这一劫,数百师兄弟中唯一未受牵连时,上苍和他的师门便已经交给他了吧。如今,他已揪出了叛徒,也废了对方武功,既然没有想过全身而退,那么区区一双眼的代价,他也是给得起。
他再一次拿着竹子探路,打算唤小二送食,然而正是此时,一阵敲门声响起,这声音规矩又略带着几分迟疑,伴随着的还有熟悉的人声:“师父,我回来了?”
“是渔子?进来吧。”方远子开口唤道,却听闻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的细碎的脚步声却似有二人。
方远子心中疑惑,他双目紧闭,茫然转向门口的方向,心中猜测大约是这位弟子在路上找了哪位医师要为他医治,“你带了大夫来?”
“没……”这是渔子迟疑的声音,透露着心虚的味道。方远子越发越觉奇怪,又听见有轻微的脚步声靠近,有什么人走到他身边,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抓着竹杆的手,另一只手则复上了他闭着的眼,方远子甚至能感受到那只手所带来的颤动。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翩然擦过他的耳郭。
半响后,方远子才道:“……渡明?”
渡明说话了,他的声音很轻,有一种无奈的笑意在内,并没有遭欺瞒后的生气或是苦涩,只是淡淡的,又恍惚包含了一些没有表现出的感叹,叹笑无声。他说:“你呀,竟然打算用这样一封信就糊弄我,是太高估自己还是太低估我?”
方远子呐呐道:“我……我……我……”他心中急切想要解释些什么,可偏偏此时舌头打结,他“我”了个半天也说不个所然来。
渡明又说了:“要是我没有发现,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一年?还是两年?虽然你的愿望已经达成,事后也不用就把脑子抛到后面。”
方远子这下彻底闭嘴了。好吧,他瞒人在先,被毒舌了也活该的。
他这么想着,然而,渡明没有接着说下去,反而执起了他没有拿着竹竿的另一只手。他有些莫名,便听得渡明道:
“方远子,你很清楚地记着五年前我们的对话,是吧?”
方远子点点头,这是自然,不然十几天前他又怎么问得了渡明?
“方远子,你是否诧异我既未放宏愿,为何却对入世之事无所期待?”渡明轻声问,虽然方远子看不见,但他的确分明感受到对方说话时的怅然伤感,“因为我始终在迷茫。这无边的苦海,怎么会有逃脱黑夜的时候?生老病死,贪嗔爱欲,这是芸芸众生所必须经历,纵然我真的以身做灯,这光又能照多远?又能为多少人照亮多久的路?更何况,有些事,你我尚是自身难保?所以我对自己说,直到堪破这疑惑,找到我以后该继续的路时,才是我下山之日。”
方远子听他一声声的疑问,仿佛也重温当年的痛心和惶惶无助,他们以前对事情都看得太轻太容易,所以直到真正有危难降临时,才明白到自己的无能为力,欲言,却只得吐出对方名字:“渡明……”
渡明摇了摇头,语气却已经不复这悲伤,方远子听到他话中的轻松释然:“来这里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才想明白,这世事哪里会得十全十美?我的愿望仍在,为何却为了无法圆满而在起点停步不前?或许我一人之力实在微不足道,但我总会有我力所能及的事,不是吗?”
“方远子,我下山了,我不想留在山上,什么都不知,什么都没有去做,甚至连我身边的人,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不能为他尽一丁点儿的力。”
“方远子,”他的话,一字一句,重若千金。是决心,更是诺言,“渡明许下的,只有十个字。”
“愿作灯中心,为君照路明。”
方远子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刻,他的心中只有满满得快要溢出的暖意,这暖意随着那十字的落下,激得他全身震荡,九天星河落地也不及此刻百转千回、荡气回肠。他仿佛见到自己行走在夜里的山路上,身边红灯盏盏明路,山路的尽头,有白衣的僧人提着灯等着他,束发垂肩,温润眉目,笑容在他的脸上绽放,转瞬便暖和了周遭冷冽的风。
方远子听得自己含笑着回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