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勰心雕龙》陈柚子

2、2

　　2
　　一轮满月穿梭于云间。
　　银辉撒了一地，透过窗棂跃于床榻前。与银辉相呼映的是屋内久久不肯熄灭的烛光。
　　“老爷，早些休息吧！”沈夫人这已经是第五次催促了，老爷自从那天领了个年轻人回来后，每晚睡前必阅览那几册书卷，且久久不能眠，读至深处甚出声叫好，常挂在嘴边的就是：“真是深通文理呀！”
　　“夫人先歇息吧，为夫再览片刻即眠，夫人不能等了。”说完便又一头扎进了书卷中，夫人担心的不止是书的问题，而是沈大人的身体，年过古稀之人，每晚都熬夜观书，每天清晨又要赶去上朝，常此以往，眼睛也会熬坏的，老爷的身体怎么吃得消呀。
　　自从刘勰住进沈府后，沈大人每天除了上朝，其余的时间不是在与彦和讨论文理，就是在处理公务，处理公务时都心心念念着文理的事，为老爷的身体，夫人和下人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每次相劝，老爷都不在意，还坚持要留彦和在府中长住，以便交流。
　　刘勰心中不是不喜的，但又有一丝不甘。喜的是终于有人发现了自己的才华，不甘的是他真的只甘心于只在沈府做一位交流文理的门人吗？
　　——
　　公元502年，萧衍即帝位，是为梁武帝，建元天监。
　　“本朝新立不久，唯才是务，各位爱卿可有人才举荐？”刚过不惑之年的萧衍凭借着智勇与天时地利人和而成为了这宝座之上的人。
　　“说到人才，老臣倒是有一人可举荐，可……”沈约上前扶礼，却又抬眼看了片刻，犹豫了。
　　“爱卿但说无妨。”萧衍以为他是怕荐错人才犹豫不已，本就英挺威武的脸庞上露出了温和的痕迹。
　　“老臣知晓一人，此人姓刘名勰，字彦和，六载著就《文心雕龙》一书，深得文理，有斐然的文采，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呀！”说完还从袖袋中取出一卷书册，递予殿侧宫人，承递圣上。
　　“如此甚好！待联一观究竟再做决定，退朝！”
　　触及书卷中秀丽流畅的楷书时，男子如刀刻般的剑眉微微皱了起来。字如其人，看来此人必然很女气，他生平最是不喜阴气的男子。这也是沈约刚刚犹豫的原因，因为怕萧衍误会刘勰而留下不好的印象反而是害了他，但刘勰的才气是不怕被遮掩的，从书中就可看出。
　　仅仅只是阅读了书卷其中的一篇，萧衍便很急切地想要知道这个刘勰到底是怎样的人才能写出此文，在文学中也是很有自己的建树的他也算是了解到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
　　珠帘后烛影灼灼，面目棱角分明的男子薄唇微抿，目光凝聚于书卷之上。
　　“‘魏《典》密而不周，陈《书》辩而无当，应《论》华而疏略，陆《赋》巧而碎乱，《流别》精而少巧，《翰林》浅而寡要。又君山、公幹之徒，吉甫、士龙之辈，泛议文意，往往间出，并未能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不述先哲之诰，无益后生之虑。’不长的两句文章就道出了六篇著作中的文艺思想，并指出了其中不足‘未能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身着华裳的男子铿锵有力地论道。
　　被急召进宫的沈约在来时的路途中还曾担心，难道是自己奉上的书卷触了皇上的逆鳞？一度汗涔涔。
　　没想到一进殿内就看到皇上看书看得入迷，都不知有人进殿来了，且一看到沈约的到来，本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沈约还未行礼便听到了刚刚的那一段对于此书的评论。
　　“此人文采了得，”沈约顿了顿，在想应该怎样才能将刘勰更好的举荐给皇上，委以重任，“臣亦是只看了其中一卷便大觉此书‘深通文理’，可见此人观阅过的文章著作不胜枚举，且深悟其理……”
　　“朕决定见见此人，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写出如此文理了于心的文章。”男子不知不觉竟有点激动。
　　“天色已晚，那老臣明日早朝之后便将此人带进宫面圣。”老人也深感欣慰，毕竟是本人举荐之人，又深得自己赏识。
　　“谢沈大人知遇举荐之恩，滴水之恩定当涌泉为报！”得知沈约已向皇上举荐自己的男子此时有些不同以往的激动，这不就是他所期许的吗？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若干年后受人们爱戴和景仰的模样了。
　　沈约看在眼里，从第一眼看到眼前人时，他便知此人不会只甘于做一名平庸的门人，他有更远大的志向，自己也很常识他的才华，举荐也只是顺理成章之事，只是……
　　注视着眼前人的明明很开心却要佯装镇定的一举一动，以前见到的刘勰都是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没想到还会见到他的这一面，毕竟还是年轻人哪！那月白色的长衫衬得整个人格外年轻，一丝都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再加上刘勰的面相本就清秀，老人有种预感，突然有点茫然，到底应不应该将彦和推荐给皇上，虽然皇上登大宝不到一年，但依老人结识皇上已久，以及对皇上的了解，这也是他举荐之时的犹豫之意……
　　——
　　早上新采的荷花还沾着露珠，满室清香，窗外也徐徐吹一阵阵清爽的晨风。
　　宫人拨动珠帘，立于几案侧，在挥动笔毫的男子，眉睫低垂正专心书写着奏章。
　　只听宫人轻声细语道：“启禀皇上，沈大人携一男子正在殿外等候。”报完后又向侧边退了一步，立定，待几案前的男子响应。
　　萧衍黑眸连抬都没有抬起来，道：“宣。”
　　宫人扶礼，向后退出珠帘。
　　不一会儿，只见两人一前一后掀动珠帘相携进入。
　　为首的是助萧衍夺取皇位的他们大梁朝的开国元老沈约。
　　沈约身后则跟随着一位低着头身着藏青色的襦衫的男子，因为低着头看不出年岁，但却看得出此人年岁不大。
　　身着沈约特地为他准备的襦衫的刘勰，此刻显得英气十足，以往着月白衫时的清秀书卷气，此时都转化为了男子应有的英气，这其实是沈约的用意，他并不想让刘勰清秀的外表将他斐然的才气给掩盖住。
　　刘勰此时不敢抬头冒犯天颜，但却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目光正笼罩着他的周身，使他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皇上，这就是我所提到过的刘勰刘彦和。”就在颈项都要僵硬之时，沈约打破了这尴尬的场面。
　　刚刚还只是强烈的目光此时像被点着了一般变得十分灼热，刘勰都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刚刚的言行举止有什么冒犯天颜之处。
　　“把头抬起来！”不怒自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