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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临渊羡鱼 ...


  •   迟乾解开领结,灯都没开就把自己仍在沙发上,满脸倦容。
      最近公司的运行上出现了点小差错,底下几个不争气的没处理好,事态就越发严重起来,今天下午在会议上训完人,还是得亲力亲为。但是最累的还是在晚上,电话那头传来男人颤抖的声音。
      我爸去世了……

      赶到B市人民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医院里有人在声嘶力竭,男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徐兆名……”
      男人抬起湿漉漉的脸,眼底全是泪,迟乾的心颤了一下,却也不知如何安慰。
      徐兆名的父亲是出车祸去世的,肇事司机是个五十岁的男人,突然心肌阻塞,没法控制车子,徐兆名的父亲被撞飞了十多米,末了还在护栏上撞了个脑浆迸裂。所以送到医院的时候简直没法看。
      迟乾进了停尸房,一个中年妇女佝偻着,面容憔悴,看到迟乾的时候眼泪越发控制不住:“小乾,没想到你叔叔就这么去了……他还没看我们兆名成家立业啊……”
      肇事者家里还有两个大学生,全家他是顶梁柱,这下他撒手了,还连带着一条人命,家里人也是崩溃了,在医院里歇斯底里痛哭。
      迟乾去医院外面的ATM提了一笔钱,顺便买了牛肉便当,回来就递给徐兆名。
      男人吸了吸鼻子:“谢谢你啊迟乾,我……知道你一定很忙,但是除了你我想不到要打给谁。“
      迟乾看着男人红红的鼻尖,只是说了声吃吧。
      两个男人从小一起长大,小的时候都住在B市的老居民区,幼儿园小学初中都在一个班,中考的时候迟乾考上了重点高中,而一直不是读书的料的徐兆名则上了一所三流高中。
      徐兆名虽然不是读书的料,但是孩子勤奋劲倒是足。夜夜抱着书本即使打瞌睡也要熬到凌晨,到最后高考勉强够得上了本科的线,家里人就都满意了。
      徐兆名自己也满意,拿着成绩单跑屁颠屁颠地跑去找那个考上重本的人,结果那人看了只是淡淡地说了声:“A市稍微好点的大学一个也上不了。”徐兆名火了,鼻子直出气,别按你自个的标准衡量别人啊。
      迟乾假装没有看到徐兆名黑了半边的脸,只是想着自己高三第二学期每个周末都回家给某个不争气的家伙补习,结果还是差强人意,至少迟乾是不满意的。

      迟乾后来才知道,不该在那个家伙身上寄托太大的希望。

      吃完牛肉饭,迟乾在徐兆名去上厕所的空当把那笔钱塞给了那个满脸悲痛的女人。
      女人也没说什么,流着泪,紧紧地抓着迟乾的手。

      葬礼后的第二个月初,迟乾开完会接到前台的留言,说有个先生在等他。留言是三个小时前的,迟乾不确定那人走了没有,打了个电话到前台。
      “那位先生现在还在等,但好像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迟乾站在徐兆名面前时,他的头抵着墙,头发有点长了,刘海柔软地盖住额头,还留着哈喇子,一副无害的样子。
      迟乾有点不忍心叫醒他,把西装外套盖在他身上时,他动了一下,紧接着睁开了眼睛。
      徐兆名眯着眼睛盯着迟乾一小会儿:“诶你终于来了……“
      “今天下午开会。“
      徐兆名有点幽怨地说:“怪不得,打了好多个电话。“
      迟乾重新拿起西装外套,往电梯走,徐兆名跟在后面有点迟疑:“迟乾……我知道你拿那笔钱……“两人一起进了电梯,迟乾才开口。
      “那只是我一点心意……“
      “所以我今天过来想请你吃饭!“
      徐兆名有点急切:“饭店的位子都定好了,我还有事情要跟你说。“
      迟乾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问:“阿姨最近还好吗?“
      徐兆名摇摇头,神色黯淡下去:“我就是想跟你说,我妈在我爸下葬后的二个星期查出,肝硬化。”
      迟乾诧异地看着他:“这么大的事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病情严重吗?”
      “病情还不算非常严重,但是我妈上了年纪了,她自己很消极,把存折银行卡密码什么的都告诉我了,我真的……我……”徐兆名声音哽咽起来,眼圈鼻尖都红了起来。
      迟乾有一霎那的犹疑,但是还是把手放在徐兆名肩上,轻轻拍了拍。他的声音一直都好像带有蛊惑的力量:“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徐兆名点了很多菜,大多是迟乾爱吃的:“你们前台说你们最近公司很忙,你一定没怎么好好吃饭吧?”
      迟乾像突然想到什么一样不自觉笑起来:“再怎么忙也不能亏待自己的肚子。“
      徐兆名有点愣神,也跟着笑。
      “你笑什么?“迟乾歪着头看着他。
      徐兆名摇摇头,老实说:“我见你笑我也想笑,我好久没见你怎么笑了,虽然你以前也不常笑,都说位置越高压力越大,我觉得差不多就好,不用爬那么高,多让自己休息,我看你都瘦了……“
      迟乾听着徐兆名絮絮叨叨,眼神温柔。

      迟乾五岁的时候父母离异了,原因不详,六岁的时候徐兆名跟着他爸爸一起搬进一个阿姨的家里,阿姨家住在B市一个老居民区。迟乾当时年纪虽小,但是也知道自己的爸爸为什么放着大房子不住跑到这里,爸爸再婚了,给自己找了一个新妈妈。
      新妈妈是个倔强的人,在居民区附近的幼儿园当幼师,不愿意因为结婚放弃自己的工作,而迟乾的爸爸工作本来就很忙,孩子有点照顾不来,很想给孩子找个妈妈,刚好新对象是幼师,孩子转到她工作的幼儿园她也照顾得到,退而求其之来到B市生活,然后上班的时候提前开车去A市,新组合的一家人倒也是和睦。
      小迟乾到了新幼儿园人生地不熟,那些小朋友一个个都耷拉着鼻涕虫茫然呆愣地盯着他看,本来他就不太爱搭理人,这下子他更不开口说话了。小孩子虽小,但也是能感觉出新来的小朋友似乎不怎么好相处。
      后来有一天,吃完点心,班里最调皮捣蛋的赵言言见迟乾皱着眉头看着碗里的点心,大概纯属觉得不爽,就跑上去找茬:“吃不吃,不吃打你!“
      迟乾莫名其妙,午餐他吃得太多,点心是吃不下了,这个渣渣哪里冒出来的,自己吃不吃关他什么事。
      小迟乾没有搭理。
      赵言言站到椅子上,一脸凶猛:“听见没有!“
      几个平时总是跟在赵言言身后的小朋友凑到椅子旁边,周围其他小朋友都看着,但谁也不敢出声,个个呆瞪着眼睛看好戏,
      “啊!”

      大家还没回过神,就见赵言言一脸的奶油和面包渣,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看到迟乾站在椅子旁边,也是一手奶油。大家似乎就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老师过来的时候,赵言言正在哭,到底小孩子,在自己的“手下”面前被这样对待,简直是奇耻大辱啊。老师把赵言言一塌糊涂的奶油小花脸擦干净后,赵言言终于义愤填膺地指责迟乾。

      “迟乾拍的我!继明可以作证!”

      老师带着询问的眼光地看向赵言言旁边的几个小孩,那个名叫继明的小男孩头如捣鼓。老师又问围在一起的小朋友:“是这样的吗?”

      事实确实如此,大家的眼神飘忽不定,你看我我看你,但就是没人敢开口。

      “赵、赵言言先说要打迟乾……”终于,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小孩堆里传出来,但是只闻声不见人影。

      老师站起身,把迟乾拎过去和赵言言站在一起,瞪了一眼两个小孩后严肃道:“出来说。”

      没有人走出来,大家还是你看我我看你。

      “刚刚是谁说赵言言要打迟乾的?”

      “老师!”一个小朋友举起手:“是兆名说的。”鸦雀无声中,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很是突兀。

      徐兆名抬起头看看那个孤立无依的迟乾,终于还是走了上去。

      “刚刚是怎么一回事啊?”

      迟乾看着徐兆名,小脸嫌弃地皱着,这真是个倒霉孩子,个子很小,塑胶凉鞋脏兮兮,但是脚趾头还算干净,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很诡异,不知道是不是太大的原因,低垂着眼角,正死盯着某个小朋友的鞋子,偶尔偷偷抬眼看一下迟乾,脑袋有点斜,上面还翘着一簇呆毛,怎么看怎么倒霉。此时徐兆名正耷拉着脑袋,老师问一句答一声,嗯嗯啊啊地终于抬头。

      “老师,是、是赵言言先欺负人的……”声音还是怯生生的,但是迟乾好像在他眼中看到什么。

      仔细一看,原来是倒霉孩子的眼泪,都打转了还是没有掉下来。

      迟乾转过头看见赵言言正瞪着徐兆名,拳头握得紧紧的,正小幅度地朝他挥动着。徐兆名被唬得快哭了,但是还是重复着:“是赵言言先欺负人,是赵言言先欺负人……”

      “迟乾?”

      男人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坐在对面的男人一脸的疑惑,脑袋上那一簇呆毛依旧翘着,跟记忆里那个倒霉样的孩子重合了,迟乾真想伸手摸摸他那一小簇头发。

      “你刚刚在想什么?”见到男人继续若无其事地吃饭,徐兆名疑惑地问。刚刚明明一副吃到蜜的表情。

      “只是想到一个人,”迟乾夹了个条鱼给他,“吃饭。”

      后来徐兆名还叫了一打啤酒,喝着喝着就泪汪汪了,梗着脖子哑着嗓子:“我爸……我爸走时的前几天还在笑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买一套好的西装给他,然后去喝我的喜酒……我妈也病了,我就怕到时候只剩我一个人了,我不想回家家里空荡荡,以前回家都能听见我爸妈在拌嘴的声音,现在回家我妈连电视也不开,屋子安静得我都不敢大声说话……”

      迟乾喝着啤酒,什么话也没说。

      他还记得第一次看到徐兆名爸爸的时候,那天下雨,教室门口站着一个个子矮矮但是慈眉善目的男人,男人脸上全是雨水,跟继母在说话,只听他笑着对继母说:“没问题没问题,您忙吧,两个小孩子刚好可以做个伴。”

      继母跟他说:“小乾,妈妈得晚点才回家,爸爸又去出差了,兆名的爸爸先带你去他家玩,妈妈回去再去接你好不好?”

      迟乾小脸点点头,走到那个男人旁边,叫了声叔叔。男人眉眼都弯弯的,和气地摸摸他的头。就领着他们两个小孩回家了。

      那个时候徐兆名基本上算是他在幼儿园里最要好的小朋友了,最主要是真的没有什么小朋友敢接近迟乾,迟乾一看穿着就是大城市里来的,全身上下都闪闪发光,他本身也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气场,久而久之,就没有什么小朋友敢跟他说话了。

      但是徐兆名觉得不一样,怎么不一样呢,其实徐兆名也跟其他小朋友一样觉得迟乾金光闪闪,一开始也是不敢接近迟乾,只是有一天下午,点心时间到了,徐兆名很快就吃掉碗里的红豆汤,眼尾扫到隔壁的一碗还好好地摆着,脱口而出:“还没吃啊!”
      抬起头见迟乾拧着小眉头看着碗里飘着几颗红豆的糖水说:“给你喝吧。”
      徐兆名的眼睛亮了起来,连问了几句真的可以吗,没得到回复,但是迟乾的没有再看他,徐兆名小手小心地捧起碗,觉得迟乾真大方
      后来,迟乾一直对徐兆名很大方,二十几年如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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