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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飞羽初落松楠时 那个人是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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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是她要杀的第二十三个人。
他叫萧楠。
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云王府的大殿中,她站在老郡王的身边侍奉。
他看起来弱不禁风,没精打采,一瞧就是个文弱书生,而且一脸倦容,风尘仆仆赶来投奔老郡王石恬。
她知道萧楠的爹爹不慎惹了太傅贾照,他碰巧抓住了太傅的一个把柄。
而太傅当时恰是云王府的死对头。老郡王石恬,觉得这是个机会,刚好利用他的父亲,在背后鼓动他上书弹劾太傅。
最后,太傅果然被弹劾成功,家破人亡,从此,云王府独当一面,再无谁敢与之抗衡。
而他的父亲,也因此心力交瘁,一病呜呼。
临死之前,他交待他的儿子:“去云王府,投奔郡王。”
他的父亲不知道,自己其实只不过是一枚被利用完的棋子,既然用过了,就再没有保护的必要。
所以,当萧楠求见郡王的时候,郡王表面上热情地说:“既是故人之子,先在府中住下,定然不会教你父亲失望。”
然而,萧楠刚刚离开,郡王的笑容立刻消失,澹台风问:“郡王打算如何处置?”
郡王微一沉吟,道:“他虽然没有什么害处,但也没有多大用。虽然看来老实淳朴听话,但只要活着,总是有可能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还是杀了吧。”
他用如此淡漠的语声,来决定别人的生死,别人的生命在他心目中的价值,本就轻如鸿毛,一文不值。
“郡王放心,澹台风会让这张嘴永不开口。”
石恬想了想,又交待:“你把他先安置在城外的别院,过个几天再处理,这样不会留痕迹。”
“郡王不必担忧,这种事情,地下宫向来不会有差池的。”
郡王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她,就是被派去杀他的人。
绿羽找到萧楠的时候,正是满天夕阳。他坐在别院外的湖边静静地钓鱼,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没有半点阴影。
不知怎的,本已心如止水的她,瞬间竟有些波澜。
她向他走过去,脚步很轻。一个刺客,就像一只正在追捕猎物的猎豹,在杀人的时候,脚步一定会放的很轻,这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
他忽然道:“你是来杀我的?”
绿羽停下脚步。
这人并没有看到她,也没有听到她说话,难道他已经她嗅出了心里的杀机?
她嘴角微微上弯,说:“无论是谁,看到我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都不应该认为我是来杀人的。”
“可是你就是来杀我的。”
她的心忽然紧缩,她发现他其实并不是石恬所想的那样。、
沉默片刻,她忽然说道:“主公错了。”
“什么错了?”
“他实在低估了你。”一个平庸的人,断不会就瞬间感觉到她的杀气。
他叹了口气,说:“错又怎样?爹爹临终前叮嘱我说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听从他的话,这些天,我什么都不做,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本本分分,老老实实,就算这样,他还是不放心我,还是要赶尽杀绝,我还是躲不过,对不对?”
她垂下了头,不忍再看他。
他却忽然放下鱼竿,站起身,朝她笑笑,道:“你今晚除了杀我,还有没有别的安排?”
她摇摇头。
他笑道:“那么不妨先陪我一起喝一杯酒,如何?”
大难当头,还能有如此酒兴?但她还是点点头,随着他进屋。
他走到一个大案前,从一个水晶樽里倒了杯酒,慢慢地喝了下去。
她慢慢举起剑来,但见烛光下他神色坦然,凛凛生威,有非一般的男子汉气概,这一剑怎么也刺不下去。
他转过头看她,又露出明朗地笑容:“你见过流星没有?”
她摇了摇头。
他眼神变得飘渺,仿佛在回忆一个很美妙的经历:“爹爹病逝后,我一个人到长安。在途中,有一次,我一个人露宿在昆仑雪山峡谷中的一线天,听了一整晚的泉声,喝了整整一百坛酒,看了一整夜的流星雨。”
她问:“一个人,走那样远的路,岂非很寂寞?”
他摇头,淡淡一笑,答:“惯行不解愁风水,瀑布滩雷只卧听。”
她又问:“流星,美吗?”
他轻声说:“美极了,它的光芒虽然短促,但是灿烂,辉煌。流星划过夜空的时候,就连永恒不变的月亮也夺不去它的光芒。”
她转而冷冷问:“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你难道不知道你已经死到临头了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因为我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美好的事情,你不应该这么厌倦活着。”
她心中一动,却依旧冷冷说:“你管的事情太多了。”
他却一点儿也不生气,道:“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瞧瞧,策马红尘,踏遍天涯,访遍夕阳……”
他的笑容真诚而温暖,他的眼睛清澈而明亮。
她避开他的眼神,问:“如果我这次放了你,你会继续浪迹江湖吗?”
他摇了摇头,声音忽然变得坚定而有力:“萧楠心系天下,救济苍生。”
苍生现下正受着苦难,绿羽知道。造成民不聊生的原因,正是她的主人,老郡王石恬。
石恬独揽大权之后,不仅自己植党专权,陷害同僚,狂征暴敛,而且引导新帝纵情享乐,大兴土木,许多百姓因此倾家荡产。
几个世家大族也狼狈为奸,变计逢迎,柔媚事君,国库的银子花的如流水一般,致使天下怨忿。
但是,谁又有胆子去动他们一下?他们都是世代为官的世家大族,互为姻亲,他们的权力,财富,是数十年的积累,历代的斗争夺得的。打败他们,是谁也不敢想的事。何况现在,都是人人自危,能够保全自己的身家,已经很不错了,谁又会顾得了他人?
他看到她眼中的疑惑,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这话听起来虽然很空,很大,但我总觉得,我这一生,如果能让别人过的很快乐,那我自己才会真正的十分的快乐。”
她看着他,沉默了许久许久,忽然说道:“你走吧。”
他看着她,没有做声。
她解释说:“你根本心里十分的清楚,你的武功超过我许多,我杀不了你的,何况,”她顿了顿,幽幽地说:“在我的生命中,一切都是错乱,现在,我想,我终于可以做一件对的事情。”
他问:“我走了,你怎么办?”
她低声道:“这是我的事情。我的事,从来不用别人管的。”
他说:“你也应该清楚,你如果放了我,我一定不会一个人走的。”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一个人大喝道:“你们两个,谁也不许走。”
一个绛衣少女,不知何时竟已在树丛中望着他们,她身边还站着两个身穿淡黄衣衫的少女。
绿羽失声叫道:“四妹,你……"
绛衣少女打断她的话,冷笑道:“谁是你的四妹,你这不要脸的人,平时一面孔假道学,谁知一瞧见男人就昏了头,难道你忘了宫主怎样待你”
绿羽反倒镇定下来,淡淡道:“但你也莫忘,宫主现在并不在。”
绛衣少女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道:“你什么意思?”
绿羽不紧不慢道:“我出来做事的时候,宫主从未干涉过我的行动,每次任务都是最大的秘密,永远不会向任何人说起。
“你以为我是偷听了,跟来的?”
绿羽没有说话,没有说话的意思就是默认。
绛衣少女忽然缓和了面孔,道:“其实,我只不过来告诉你几句话。”
“你要说什么?”
“宫主吩咐过,杀他的时候动静不能太大,不能流血,而毒药是最好的法子。你知不知道刚刚陪他喝酒的那一刻就是下毒的最好时机?”
绿羽看着她挑起的眉毛,怒气忽然上涌,道:“这件事是你做?还是我做?”
“当然是你。”
“是我做,就得由我作主。”
绛衣少女忽然又笑了笑,道:“当然是你作主,不过这件事你若已觉得不想去做,我可以替你去。”
绿羽没有答话。
绛衣少女又厉声笑道:“你们此刻若是束手就缚,也许还可少受些罪,否则……”
绿羽冷冷道:“你再说一个字,我就先宰了你。”
绛衣少女脸色发青,却真的不敢再说一个字。
她又看看旁边的两个少女,仿佛有了一些自信,又道:“不过,宫主不在又怎样?凭我们三姐妹难道还对付不了你们”
说着,她抽出宝剑,对身边的两个少女喊道:“蓝芊,紫墨,我们一起上,将这个背叛地宫的人拿下。”
蓝芊,紫墨虽然有些犹豫,但在那绛衣少女的不断催促之下,只得抽出长剑,双双猝然一招击出,向绿羽刺了过去。
只见绿羽身形闪动,堪堪避开了这三人的攻击。
她们一招快过一招,一招比一招狠毒,剑法迅疾奇特,向绿羽咽喉攫了过去,竟不是要擒她,而是要取她的性命。
双方拆了数十招,绿羽仍未着刀进击。
萧楠急道:“你不想杀她们,她们可不领情,你难道还舍不得下手么”
话音未落,绿羽已反手一掌击出。
这招击出,和那两个少女已大是不同了。
她们不敢硬接,撤招后退,而绿羽右掌却突然自腋下穿过,到了背后,五指微曲,变掌为抓,蓝芊一掌斩下,正好被她一把扣住,倒像是自己送上门被她抓住似的。
只听“喀嚓”一声,她手臂已经脱臼,惨呼倒地。
跟着她一个连环腿,踢中紫墨胸口,她紫墨一声闷哼,跌倒在地。
这时,那绛衣少女一声清叱,从背后袭来。
蓦地里红影闪动,绿羽贴着剑锋飞身过来,左手翻处,已夺下她手中长剑,跟着反手一剑刺到,寒气逼人,剑尖已直指她的胸口。
绿羽冷冷道:“黄莺,我武功比你高,蓝芊,紫墨又都受了伤,你还是带着她们赶快走吧。”
黄莺颤声道:“你一向聪明,和他之前不过见过一面,现在竟要为了他背叛地宫,你值得吗?”
绿羽淡淡道:“我不知道值不值得,我只知道这个人不能杀。”
黄英冷笑道:“可笑,我们听命于宫主,只有不杀之人,哪有不能杀之人?我瞧你是动了心吧。”
绿羽本要出口反击,但转念一想,自己断定萧楠有救世济民之才,天下百姓需要他。但地宫却一直以为萧楠是平庸之辈,杀他不过是顺手牵羊的事,倘若知晓了自己放走他的真意,那萧楠就成了王府的心腹大患,变成了非杀不可,不若承认是因为自己对他动了情,地宫的焦点就会转移到自己身上,萧楠也许会多得一线生机。
她遂干脆地承认道:“就算是我动了心,我喜欢他,所以他不能死。那又如何?何况,我如果不能留在地下宫,也就再也见不到澹台风,这岂不是也正好遂了你的意?”
话语一出,萧楠固然惊讶地看着她,黄荧亦是一惊。
黄荧在她们七姐妹中,年龄虽不是最大,但却是最早跟在澹台风身边的,所以她一直认为澹台风是她一个人的,绿羽看得出,每一次澹台风带来新人的时候,她嫉妒的眼神,她明知黄荧日后定会杀她灭口,却也顾不上许多说了出来,只盼以此能让她赶快罢手离开。
黄荧被说穿了心事,脸色惨白,颤声道:“好,好,你等着。”
说罢,收起长剑,带着蓝芊,紫墨飞身离开。
绿羽看着她们走远,这才走回萧楠面前,她取出一块腰牌,递给萧楠说:“此腰牌可助你出关,出城之后,千万不要耽搁,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萧楠接过,点点头。
绿羽心想也只能帮到他这么多了,送人千里,终归一别,于是勉强一笑,道:“那好,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他却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固执地说:“你不走,我也不走。”
绿羽看着他坚持的眼神,沉默片刻,忽然大笑起来,冷冷道:“好,很好,我已经给过你机会,我的机会只给一次,活路你不走,偏要往死路上靠,”说着,她拿起先前的那壶酒,递至他面前,扬起下巴看着他道:“她们方才都说我应该在酒中下毒,既然你这样相信我,就将这壶酒喝下去,喝完了,我就跟你走。”
他想都未想,接过来一饮而尽。
然后,他的那双坚定地眼睛渐渐变得迷乱,视线越来越模糊,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昏眩迷乱中他最后依稀听到一个声音,贴着他耳边,清冷淡漠:“英雄救美不是人人能演的戏码,想作我的良人,只怕你还不够能耐。”
然后,她看着他,渐渐地不省人事,昏迷过去。
这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绿羽回过神来,看看窗外,明月高悬,没有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绿羽手中的飞星引月剑上,剑作龙吟,难道它也知道今晚要有流血?
一片乌云悄悄地掩了过来,掩住了月色,夜雾更浓,是动手的时候了。
绿羽忽然站起身,将宝剑系在腰间,一个转身,已经飞出了窗外,不见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