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禾二喵

1、心声 顾意绵——

　　顾意绵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拥有这种能力的了。

　　只记得很早很早以前，妈妈带一个男人回家吃饭。

　　那个男人的样貌在记忆中早已模糊，不过小小的顾意绵知道妈妈很喜欢这个男人，看他的眉眼里尽是笑意。

　　男人在他们家吃过晚餐，又聊一会儿天之后才起身礼貌告辞。将他送出屋，妈妈十分兴奋地问她：“绵绵，刚才这个人怎么样？让他做你爸爸好不好？”

　　她记得她抬起头，声线清晰地说：“据说这次飞机失事航空公司赔偿了大笔抚恤金，被我撞上这个女人真是福气。他妈的就是多一个小孩，还好老子不用管。喂，你懂不懂？你还这么小，一定不懂吧？”

　　稚嫩的童声配上这样无赖冷漠的语气，顾意绵看见妈妈张大嘴巴，神色震惊。

　　“是他对你说的吗？是他对你说的是不是？”妈妈惊声问，随即又像是自言自语：“小孩子不会说谎，小孩子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是他说的，是他说的。”

　　她惶然掩住脸，落下泪来。

　　小小顾意绵走过去，将小脸贴在妈妈腿上。

　　是他对她说的？那个时候她也不是很明白。明明没有看见他开口，但是却有这样一个声音清晰地传到她的耳朵里去。

　　随着年岁的增长，这种能力却并没有消退。

　　会听见譬如“顾意绵是不是没有爸爸？”“小强的画册真好看，我也想要。”还有“隔壁老王家的孩子真是不听话，又不能当着他的面骂他，真是讨厌”之类的话语。

　　不过顾意绵已经懂得分辨这种声音同用嘴说出来的声音的区别，并且，小心谨慎地对一切保持沉默。

　　然而心里太清楚，所以很难交到朋友。

　　因为听过太多次“顾意绵的功课真好，请她到我家来玩她就能把作业借给我抄了”，或者是“顾意绵真讨厌，明明考得很好还假装不在乎”之类的话，所以不愿意轻易同人结交。

　　明明知道人心都有阴暗面，但是她就是无法打破内心那道墙。

　　直到后来遇见孙佳慧。

　　那是高中时期刚开学的时候，学校按照惯例要对新生进行军训。军训的最后一天，大家已经放松下来，连着教官也松一口气，带着他们一起玩猜词语的游戏。一个人做动作或说话，另一个人猜他要表达的是什么词语。

　　那个时候孙佳慧作为第一组被选上去。其中有一个词是“群众”。对面的男生急急对她说：“当很多很多人聚在一起，我们把这个叫一什么人？”

　　明明不用她来比划，可是孙佳慧就是一副手忙脚乱的模样，挥着双手大叫：“坨！一坨人！”

　　底下哄堂大笑，孙佳慧才领悟过来：“不对不对是一群人！”

　　“怎么办啊好丢人。”顾意绵听见她默默说。

　　“做作！”然而她又听见身边的一个女孩心里的声音。她侧过头看一眼那女孩，长长的头发，学校规定女生必须把头发扎起来，那个女孩也是一样，不过却故意将马尾扎歪，从左侧垂到肩上来。发现顾意绵在看她，她冲顾意绵嫣然一笑：“你好，我叫李瑟瑟。”

　　顾意绵也对她点头：“我叫顾意绵。”随即转回去看着孙佳慧小脸涨红，着急地猜着词语。一头清爽的短发，和李瑟瑟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后来又有一次，隔壁班的一个女孩得了白血病，学校号召同学们捐款。孙佳慧从家里带来一个小小储蓄罐，将里面一块一块的硬币全部倒出来交给负责收钱的班长。

　　“做作！”顾意绵又听见有人这样说。然而看着孙佳慧难过的神情，她知道她不是在做假。因为她听得见，她的心。

　　呵，这个女孩有一颗水晶心，珍贵，并且晶莹剔透毫不虚伪做作。顾意绵在心里说。

　　所以孙佳慧成为了顾意绵在班上走得最近的朋友。

　　后来两个人进了同一所大学，又被分在同一间寝室，所以愈发形影不离。

　　大学刚开学的时候有新生舞会，两个人结伴去凑热闹。

　　其实不过是一间体育馆，四周用彩带装饰一下，地上放上震耳欲聋的音响，一边再摆上免费饮料，就成为了舞会场地。一群年轻的学生在里面跳来跳去，十分欢畅。

　　顾意绵坐在一边喝着饮料，一边看着孙佳慧在场地中间四处穿行，换了好几个舞伴，热闹非凡。

　　忽然有人站到她面前：“我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她仰头一看，一位高大的男生正低头看着她，浓眉大眼，薄薄嘴唇，肩膀很宽，小麦色皮肤，一件蓝色衬衫穿在身上十分好看。

　　她愣一愣，随即感觉到脸颊逐渐开始发烫，一路烧到耳根去，烧得头脑嗡嗡作响。

　　舞池这样喧闹，可是偏偏他的声音如此清晰，穿越到她的心里去。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浑身没有办法动弹，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男生看见她半晌不应，不由地有些着急：“你快答应呀，快说你答应呀。”

　　她才一下子笑出声，将手大大方方交给他，让他牵着走进舞池去。

　　他的舞跳得非常好，不同于场地中乱蹦乱跳的其他男生的不成章法，顾意绵根本不用思考，只需要随着他的牵引就可以踏出正确的舞步。

　　一曲完毕，不知道是谁太过紧张，两个人握着的手心都是滑腻腻的汗水。

　　走下场，男生对她说：“我叫任天翔。”

　　“我叫顾意绵。”

　　然后两个人沉默一会儿，顾意绵才又开口：“你不是新生吧？”

　　任天翔讶异：“你怎么知道？”

　　顾意绵笑：“不像。”

　　确实不像，刚刚进校的小男生都还没有脱离高中的稚气，说话细声细气，在舞会中又兴奋不已急于释放刚刚从高考囚牢中逃出来的自己。然而任天翔，除了最初在她面前出现的时候有些不自然以外，都是镇定自若，有着操控全场的气势。

　　果然，任天翔老老实实承认：“我已经大三了。”随机又狡黠地笑：“谁说新生舞会老生就不能参加了？我们更要来，让新生感觉到学校大家庭的温暖嘛！”

　　还这么振振有词。顾意绵深深为他着迷。

　　“来，我们继续。”他牵起顾意绵的手，两个人又走进舞池。

　　这一晚上，所有人都非常尽兴。

　　结束的时候有人跑来找任天翔：“任天翔！你可别又在结束的时候溜号！借来的设备还要拿去还给别人，你这个学生会主席可别不负责任！”

　　这一下轮到顾意绵惊讶了：“你是学生会主席？”

　　任天翔搔搔脑袋不好意思地承认：“是的，这次舞会就是我们举办的。”

　　“那你快去处理事情吧，我也要回去了。”

　　“等等！”他走两步，又转回来叫住顾意绵。“你的手机号是多少？可不可以告诉我？”

　　顾意绵莞尔，报出一串长长的数字。

　　回到寝室躺在床上才觉得深深的失落和空虚感。她不由自主抬起手按上心口。啊，这一颗心是否已经找到了最终归属？

　　之后她同任天翔开始频频约会，两个人几乎天天黏在一起，连走路都一定要十指相扣。不得不承认，她深深迷恋他宽广的胸膛，还有身上强烈的男子气息。

　　孙佳慧被冷落下来，然而却十分高兴：“意绵你终于找到心上人了！我之前还担心你谁都看不上呢！”

　　“我眼光有那么刁吗？”顾意绵瞪她。

　　“那当然了，你不知道高中的时候有多少男生喜欢你，但是看见你的样子都不敢靠近呢！”孙佳慧嚷嚷。

　　是么？意绵努力回想。似乎是有的，不过这么多年以来，她早就学会了主动屏蔽自己不想看到的人，不愿听到的话。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自然也不在她接收的频率范围内。

　　可是不久之后，某一天睡觉的时候，孙佳慧躺在床上十分忧虑地开口道：“意绵，我听说任天翔好像很受女生欢迎，经常跟女生一起出去玩呢……”

　　顾意绵淡淡地哦了一声。

　　本来孙佳慧虽然心直口快，说人是非却不经常。然而这一次面对的是自己闺中密友，于是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说道：“他和很多女生关系都很好，你要小心一点呢！”

　　明知道孙佳慧看不到，顾意绵还是在黑暗中笑一笑，道：“我知道。但是他跟她们都没什么的。”

　　孙佳慧有些忿忿不平：“昨天我还看见他和2班的罗晴子去吃晚餐。意绵，你以前是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会现在这么糊涂？我看他就是一副花花肠子样，整天挂着那个笑，看了就不舒服。”

　　顾意绵打一个哈欠：“太晚了，睡觉吧。”

　　孙佳慧只好闭上嘴巴。

　　第二天，顾意绵第一次站在了学生会专用会议室的门外等候。开完会，门打开，看见任天翔和一个女生在低头研究报告，言笑晏晏，两个人的头几乎抵在一起，神态亲昵。

　　她走进去叫一声任天翔的名字，任天翔立刻抬起头来。看见是她，连忙将桌上的资料整一整走到她身边来。她轻轻环住他的腰仰头看着他明朗的面孔。

　　“你怎么来了？晚上一起去吃饭？”任天翔若无其事地问。

　　吃饭的时候还是有一些介意，有意无意地说起来：“刚才那个也是你们学生会的？”

　　“是啊，常务部的邵雨涵。”

　　“很漂亮呢。”

　　任天翔望着她笑：“我还是觉得你最好看。”

　　顾意绵脸微微一红。

　　第二周的周末班级组织去秋游爬山。到了山顶大家都累得走不动，不愿意下去，于是又在一起玩猜词语的游戏。

　　孙佳慧有些沮丧地把包包里的面包拿出来分给顾意绵：“真是的，又只猜中了三个词。为什么我这么笨呀？”

　　顾意绵安慰：“没关系的，我也只猜中了四个。”

　　孙佳慧坐在石头上托着腮帮子疑惑：“意绵，你还记不记得我们高中军训的时候，也是玩这个，你可是在一分钟内猜中了二十个。为什么今天表现这么差？”

　　顾意绵忽然对好友吐露真言：“因为那个时候我听见有人在我耳边告诉我答案。”

　　“那今天呢？你的守护神灵不见了？”孙佳慧不相信，取笑她道。

　　今天？顾意绵一怔，忽然觉察许久已经没有在耳边听到过旁的声音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连她自己也记不清。

　　不过这样或许是好事。再也听不见别人在心中如何腹诽她，人人都戴上假面具做人，社会和谐，多么轻松！这么一想，顾意绵也就释然了。

　　有些人多厉害，就算当面听见了别人说什么，也照样能装聋作哑。她顾意绵就没有这个本事。要不然也不会直到今天，身边也只留有孙佳慧一个至交。

　　黄昏时分一大群人才叽叽喳喳地漫步下山。乘公车回学校的时候，孙佳慧偷偷对顾意绵说：“刚才在山上吃那些面包火腿肠真不痛快，我知道路上有一家烤肉店超级好吃，我们一起去吃好不好？”

　　顾意绵点点头。于是孙佳慧顺理成章在半路拖着顾意绵下车去觅食。

　　一进烤肉店，看见一对情侣坐在一边。明明是相对而坐的格局，女生却偏偏要和男生坐在一边，依偎在男生身上热情地接吻。

　　孙佳慧有些厌恶地转过头去，想要到另一边找个座位。一回头，看见顾意绵直勾勾地望着那边的那对情侣。

　　这才觉得不对劲，再次转回去，才发现男主角居然是任天翔！

　　孙佳慧愕然。这时任天翔也抬起头来，撞上顾意绵的目光，一时也愣住。

　　顾意绵却已经清醒过来，淡淡对孙佳慧说：“我们到那边去坐吧。”然后转身向着反方向走过去。

　　孙佳慧反应过来，连忙几步追上：“意绵，我们还是回学校吃吧？”

　　“为什么？我看这里很好。”顾意绵波澜不惊地回答。

　　孙佳慧只好由着她去。只是这一顿饭实在是食之无味，连牛肉羊肉都没分清就通通吞下肚。

　　两个人还没吃完，任天翔又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孙佳慧抬头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又转头寻觅一下那女生的身影，发现女生正站在店门口好奇地看着他们。

　　任天翔有些抱歉地说：“对不起。”

　　顾意绵觉得脸被炉火熏得热腾腾。她抬眼看着任天翔，忽然觉得脸上的热气从耳根到脸颊一点点消退下去，有些空虚的冰冷。

　　“没关系。”她淡声回答。

　　“她对我……很重要……希望我们以后还是好朋友？”任天翔试探性地说。

　　顾意绵忽然拆穿他：“因为她是佳禾集团杨总的女儿是不是？好几次学生会的活动都是他们提供免费酒水以及各种赞助的是不是？她对你当然很重要，所以我原谅你。不过我不认识你，请你让我们好好吃饭。”

　　任天翔脸上骤然变色：“你早就知道了？”

　　“不不不，是你自己告诉我的。”顾意绵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没有说谎。那一刹那，她忽然又听见了他心底的声音。

　　任天翔面色青白不定：“你会告诉她吗？你要告诉她吗？”

　　顾意绵平和地笑：“告诉她什么？你我不过是普通朋友，你会有什么秘密是需要我帮忙保守的？”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任天翔还不相信，踏前一步逼视着顾意绵：“你真的不会告诉她？”

　　顾意绵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爱人面目竟然如此狰狞。她厌恶至极。

　　此时，旁边窜出来一个人挡在她身前：“先生，您已经结完帐了，请不要打扰其他客人用餐可以吗？”

　　任天翔还想上前，那人轻轻一用力，将他向后推了一个趔趄。“先生，如果您再骚扰客人，我们就要报警了。”

　　任天翔这才冷静下来，过好一会儿，说一句：“对不起，我知道了，我不会再打扰你了。”随即转身离去。

　　留下来的两个女生一起松一口气。

　　那服务生轻轻告诫她们：“要带眼识人，否则后患无穷。”

　　顾意绵点一点头。

　　服务生看见她一双大眼睛里充满惘然的神色，不禁脱口而出：“我是附近T大的余冠，课余时间在这里打工。”

　　顾意绵毫无反应，倒是孙佳慧奇怪地瞪了他一眼。他面上一红，讪讪走开。

　　看见余冠离去，孙佳慧才拍拍心口：“终于把任天翔那家伙打发掉了，倒是一件好事。早知道他就……”顿一顿，还是将后面半句话咽了回去。

　　然而顾意绵已经听到她要说的话——“早知道他就是这样的花心大萝卜，可是偏偏你着了魔要去上这个当”。

　　她不答话，脑袋犹自嗡嗡作响。

　　不过她知道，自己从这一刻起已经得到释放。

　　一度，爱情蒙蔽了她的心灵。今天，她终于面对爱情已经离她远去的事实，所以重获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