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不够爱你》林林川

8、Chapter 8

　　“阿采，有合你心意的吗？”
　　捂住她眼睛的双手，骨节有力，她轻轻掰开。
　　“进去坐坐？”
　　霍永灏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柔和。
　　她回看他深若沉渊的眼睛，跟他进店，上楼到他的工作室去。他拿了两只杯子，放在桌上。
　　“咖啡？”
　　“不。”她下意识地拒绝。她怀孕了，不该喝的。可……“好吧。”
　　霍永灏耐心地煮了咖啡，给她倒上，加了三块糖。
　　她坐在小桌前，一直默默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做着那些，跟以前一样。垂眸，缓缓搅拌。还是那对白玉陶瓷对杯，晶莹剔透，咖啡也还是那个香气，烟雾氤氲。
　　很久，他们都没说话。
　　他何时回到这里，何时开了这家店子，为什么还要回这里，她都不会问。
　　“新婚愉快吧？”他终于开口，又为自己续了一杯。
　　“当然。”
　　霍永灏端起杯子，一口饮尽，却被烫得只吐舌。
　　湛采忙另拿了杯子去倒凉水，递给他。霍永灏摇头。
　　“你怎么还是那么……着急呢？”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好笑？”
　　湛采敛了笑意，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随手摸摸他做的成品和半成品。
　　霍永灏苦笑一下。在她面前，他的持重和风度从来都是无用武之地。是的，没必要掩饰狼狈。
　　“你真的快活吗？”
　　她拿了一只陶马颈上挂着的紫水晶玫瑰吊坠，举起来看看，没回头。“还不错吧。”至少，只有今天那一刻有点不快，但也不算什么。
　　“你不快活，阿采……”
　　他怎么不知道，她面上越是沉静，就越是代表她内心很不宁静。
　　他双臂用力地拥住她，“阿采，你没必要在我这里还强颜欢笑……”
　　湛采挣脱，摇头，“不，你错了，我没有强颜欢笑。我……马上就要升格……做妈妈了。”

　　霍永灏的心漏跳一拍，目光在她脸上顿了一顿，移开。
　　“当然，当然……结婚了，当然……会生孩子。”他很艰难地把这句话说完。
　　两人又沉默了。
　　霍永灏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她结婚前，他离开的；现在他终于回来了，却还是不是时候，是吧？他总是不能出现在恰当的时候。
　　“那么，”霍永灏抿了一口，任苦味在口内滋长，“我应该……恭喜你。”
　　“谢谢。”
　　霍永灏看着她面颊上的酒窝乍现即逝，而她眼里的矛盾犹豫一如几个月前。

　　有风吹过，窗前的一些水晶挂件泠泠作响，清脆悦耳。
　　钢琴曲在缓缓流淌。
　　他吻着她，轻柔辗转，撬开她唇瓣，追逐着她的舌头，渐渐激烈缠绵。湛采一开始十分抗拒，但很快就屈服了。很久没有这样的亲吻了……此时，她似乎很需要这种安慰。咸涩的泪水流进他们两个人的嘴里。
　　霍永灏——吻去。
　　“如果，如果那时我逼你，逼你选择我，你会不会……”
　　“不会。”她很快回答，“不会有如果……”她从来不会幻想会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阿采——”他放开她，看着她淡漠茫然的小脸，黯然，“是，不会有如果。即使重来，你还是会选择他……你爱他……”
　　湛采只不说话。上次他也是这么说，然后愤然远走他乡；而那，也是她最后有勇气走进那命定的婚姻。
　　是的，有爱的婚姻才是道德的，那些人都那么说。她当然要去爱自己的丈夫……可是，很早以前，她就知道，能相守终身的，却未必是两个相爱的人；而必须在一起的，也许只要那么一点点爱就够了。
　　“你……恨我吗？”她还是问出了刚才见到尤薇之后就一直盘旋在自己心底的话。
　　“阿采……”
　　湛采目光扫过屋内的装饰布置，看看桌上那对杯子，弯了弯嘴角，一笑转身。他怎么会恨她呢？男人毕竟不是情感动物，没有深刻的爱，自然也不会有多少恨……

　　霍永灏伫立窗前。
　　一年前，她的婚期日近。那天，她来找他，第一次主动来找他。他们第一次像真正的情人一样激烈地接吻。他甚至以为他们会发生点什么，他以为她至少想要放纵自己做点什么，好下决心跟他走，或许会因此孤注一掷。然而在关键时刻，她还是拒绝了他。
　　他当然一直在一厢情愿地排除她和未婚夫相爱的可能性，然而，他们的确是从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马之交。她还曾开玩笑说，如果没有订婚，他们可能会更亲密……
　　他不知道她对未婚夫是什么样的感情，她从来不告诉他；他也不知道她对自己是什么样的感情，他糊涂了。
　　很久之后，他猜想，或许，只是他热烈地追求她，她便顺水推舟接受了他。因为他还不讨厌，因为她也可能想要经历一回不是别人安排的情感。像那个世界里的男男女女一样，维持着表面的婚姻生活，各有各的情感归宿。爱情和婚姻必须分离。但是，他以为，他以为她给不了他婚姻，会给他爱情。
　　可是，他慢慢知道，在她身上，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不管她知道不知道，不管他承认不承认，她对他的感情从来没有动摇过她和未婚夫的婚约，而她从来也不是一个理智冷清的人，她的矛盾犹豫从来不是因为他。那么，她或许也爱她丈夫，至少也爱他……
　　可是，他还是会觉得自己是不同的呀。那么多追求她的人，她就只对他青目啊！
　　那时，他半是试探半是犹豫地说，“你爱他。”
　　她没有否认，纵然有些迷惘。
　　因此，他无法忽略这一点，也无法去为难她……或许，她只是不够爱他，是他没有足够的爱情拉她到自己身边，他的爱情没有超越、也不能超越她心中的牵系或者仅仅就是那份婚约的重量。
　　就是这样。
　　……
　　窗下，她上了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这次离开，怕是再也不能相见了吧。至少，她会为她的孩子守在那个家里。那个人的分量又重了很多很多……
　　斜阳惨淡。
　　回头看桌上那满满一杯的咖啡，没有了一丝热气。她终于还是没有喝，一口也没喝，哪怕是曾经的最爱。

　　湛采靠在座位上，闭了眼。
　　她其实更喜欢坐出租车。既有不认识的人在身边，不至于让她过于沉浸在孤独寂寞里；又不会有人过问，可以放松一下自己。
　　那个她屏蔽已久的画面终于还是来了。
　　清晰如故。
　　……
　　他混在那群男男女女当中，说说笑笑。他还是学生，和同学聚在一起也很正常。可离他最近的女孩……
　　他们穿着同色同款的休闲装，也就是俗称的情侣装……
　　她也算谈过恋爱，至少和霍永灏在一起也单独约会过几次，他追求她时也曾做过许多恋爱中人经常做的傻事，但……他们从没有在人前这般炫耀过。或许是她没勇气，也或许是她虚伪。于是，她暗笑他们的幼稚，非得以这样的方式在她面前作秀吗？
　　那一对俊男靓女，美丽出众，让人无法忽视，却只更深地灼痛了她的眼睛，还有，她的心。那一刻，她一下子沧桑。
　　他们看到她来，开始接吻。
　　他们肆无忌惮地在她面前接吻。
　　浪漫，唯美，炫目，刺心……

　　那一刻，她慢慢地走。努力克制自己想逃开的念头。
　　她慢慢地走。
　　她希望能有足够的时间，能够从容应对。她模糊地想，或许，选择权可以交给他。是，选择权本来就在他身上。怎么说，他是男人，他有了自己心爱的人，那么，他就更应该有勇气，也有权去选择婚姻或爱情。
　　那么，她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选择“爱情”……这或许是她懦弱吧？她不必主动违背婚约，也可以跟着去拥有“爱情”。
　　她走过去，屏息，轻声问他，“你要退婚？”
　　她做不到不顾自身教养地喊出内心最真实的感觉……后来，她又有点后悔，或许可以激烈一点。那样，闹大了，他或许会愤怒，那么，他们就可以各自得到自己深爱的人。
　　但也或许，还是不会。
　　可是，可笑的是，她却只觉得，那种失态只会使他为难，使自己狼狈。其实那一刻她想到的，就只有他和她的婚姻以及能否维持。如果真是深爱霍永灏，她不会在那一刻忘掉和他在一起的可能性。她为何从未想过？不，她根本没想到，只是想快快逃开。
　　是的，眼不见为净。

　　幸好，那女人今天拿来的他的衣服不是那套情侣装，她没有看到……
　　“好好处理，不要留后患。”奶奶低沉严厉的声音仍在耳边回荡。
　　不，不是的，她一直告诉自己，那只是公司里的事……她双手轻轻抚着腹部，一点也感觉不到有什么不同。
　　可那晚婆婆的话，是那么真切明白，不容质疑。而他只是全盘否定。
　　“好吧，你就跟你爸爸一样，死不承认吧！”
　　还有这么多天，祖母、公婆对他作为丈夫和未来父亲应尽的家庭责任多次反复强调。是的，这些也都算正常的。但反反复复的，她总有点疑心；而且，家庭责任……只是家庭责任？
　　她摇头。
　　她又试着站在那个女人的角度来消遣自己。她的孩子难道就那样没有了吗？他们家说不允许出生就不许？难道它会比他合法妻子的孩子低贱？说不定，那个孩子会更漂亮，更聪明。可……怎么处理的呢？用钱吧？几个钱就可以买断一个生命的存在。所以，那个女人才会如此恨怨的吧！如果她真的爱……那个孩子，她应该很痛苦；如果她选择了钱，那就一切完结了。

　　啊，不对，她不是已经排除那个女人怀孕的可能性了吗？甚至，不是想过，她怀的只是别人的孩子，不然她何以不当面对她提起……为什么这个念头就纠缠她不放了呢？
　　不要！她不要被这件事逼疯！没有那件事！那些都只是发生在他们婚前！只是婚前的一段经历……就像她和霍永灏一样。
　　至少，那个女人的爱情也不够，不够让他给她一个合法的名分，甚至她主动给他退婚的机会，他都没去抓住。
　　合法……
　　对，她的孩子是合法合理怀上的，她为什么不能留下它？那也曾经历过欢愉和甜蜜的，是哪一个美丽的夜晚孕育出的一个小生命呢？至少，那个夜晚，她不知道，没看到那张化验单，更没看到今天那个纸袋，也不是……那么在乎那个画面。
　　“最好的，莫过于不知道，莫过于眼不见为净……”
　　这是表嫂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是的，不去追究，不去看到，不知道最好，没看到就不必假装，那么艰难地假装。
　　她的孩子……
　　究竟该不该出生呢？
　　她还没绝望，没彻底灰心，她究竟不是一个悲观的人，她也没有权利剥夺自己孩子的出生权。既然大家都是这样，就当那一切是过眼烟云，当初也是她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只有继续走下去。
　　她睁开眼，朝窗外微笑了一下，快到家了。她的角色需要她全副精力去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