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种玫瑰》露晓白

182、第二十章 青青子衿（4）

　　索格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正站在自己的身后，甚至知道那个人现在的表情。
　　暗地里叹了口气，心想这孩子的脾气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情到底像是哪一个。
　　这样想着，他还是主动向他伸出了援手：“阿凯，你想说什么不妨一吐为快。”
　　“义父您，对于大小姐到底知道多少？”
　　“果然有此一问，你看到或是听到了什么？”看似漫不经心的一问，却让慕凯不禁一抖。
　　似乎他不小心正在接近着什么。
　　但这种时候要他抽身不管已经不太可能。
　　他鼓足了勇气问道：“义父，真正的大小姐，您将她置于何处？”

　　慕凯得承认，有瞬间的功夫，他是看到了索格眼中一闪而逝的精光的。
　　甚至，他能感觉到空荡荡的九黎殿里刹那时的森冷，不是那种死寂样的森冷，却让他本能的畏惧。像是有死气正在漫延而至，这种感觉像极了他当日将所谓的“风魂”，那颗琉璃心弃入浴水泉眼时看到的那些场景的冲击。
　　但他始终还是没有退缩，直直盯着索格那僵冷了刹时的脸，看他一瞬的灰白，然后释然。
　　索格凝视着面前的青年，曾几何时，还是自己抱在怀中的小小婴孩儿；耳边依然还回荡着他呼唤“师傅”的稚嫩声音，不过是多眨了几次眼的工夫，已经长大成人。
　　这样尖锐的提出的问题，面对只有他自己看到的真实。
　　他的凝视让慕凯有一丝错觉，似乎索格并不是很反感提到所谓“真正的大小姐”。
　　为了今后要怎么前行，为了北歆和自己的未来，他今天一定得弄清楚这件事情！
　　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这个性格，说到底是像自己呢。索格这样想着，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早在他让慕凯去丢弃风魂的时候，那孩子胆大妄为的认真的去看了浴水泉中的幻象的时候，他就知道早晚有面对他质问的这一天。只是，这一天虽然料到，却不想这么突然。可以说是选了个最不适当的时机。
　　但是，看进那双黑曜石似的眼睛的时候，心里的怒气和涌上来的杀气瞬间就消失贻尽了。
　　这个孩子，是距离我最近的存在，远比那有着血缘关系的两姐妹更加近的存在，只有他会绕在自己的膝前，糯糯的唤自己做“师父！”只有他和陶泽，会变着法儿的哄自己的欢心，也只有他们才敢问出许多寻常人不敢触及的问题，比如现在。
　　是自己一直的默许将他的心推到了北歆那边，让他深陷其中的同时仍然在推波助澜，现在，是要给他个解释的时候了。
　　这样想着，索格缓缓开口：“将她置于何处？当然是置于心中。”
　　“置于心中？”慕凯咀嚼着，心一沉：果然，真正的大小姐早就不在了吧，所以义父才会用倪明大小姐取而代之，所以一直以来北歆小姐和北程小姐总是缺少了点什么。她们本来就不是亲姐妹，所以大小姐才会用那样的方式对待北程。
　　他恍惚间想起极幼小时的北歆，梳着两条黑漆漆的麻花辫子，一蹦一跳的追在自己身后，回头看她时，扬起红扑扑苹果似的笑脸。
　　他一阵眩晕，难道，为了倪明大小姐，义父他亲手杀死了北歆大小姐？
　　不，不会的，据那天在黑狼谷的见闻可知，北歆小姐才是径北遥和小云仙夫人的孩子，那么，对于已经不在了的径北遥那么崇拜和喜欢的义父而言，不是北程小姐更有可能被杀吗？
　　可是被抹煞了的却是真正的北歆小姐。
　　当年目送她们姐妹出城时，那个活泼的小女孩子不断向自己招手，说下次回来时要自己去迎接的情景还如在眼前。大约是因为这样，所以一开始北歆大小姐返回之后，自己就格外的殷勤以待，然后被她吸引。
　　他正在胡思乱想，感到气息正在接近，恍然中下意识的退了一步，看到了索格错愕的神情，还有他举在空中的那只手。
　　立刻明白索格是想抚摸他的头顶，但是却被他避过了。
　　索格看着自己的掌心，空无一物，到底还是心存了芥蒂了吧，所以才会避开？他以为自己的这双手沾上了许多自己亲人的血了吧。
　　慕凯突然俯身跪倒：“义父赎罪！”
　　“你有什么罪，你不过是心有所想，意随心动而已。”
　　索格背过手：“我虽然狠辣，却也不是随便杀人的。阿凯，你还记得，当年我是为了什么要把歆儿和程程送出城去的么？别人都说我是因为厌极了欧权伽，所以干脆眼不见为净将她们送走，可是，你应该还记得是为了什么吧。”
　　慕凯抬头：“因为陶泽。”
　　“是啊，因为陶泽。”索格长长叹息：“怀璧其罪。我疼爱陶泽，就像疼爱你一样，将你们置于我的羽翼之下，却还是不能保护你们的平安。就在陶泽重伤几乎不治的那个时候，我就想我身边不能留下弱者，授人于柄。我不娶妻室，却有子侄，就会让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不如这样就随手放逐，可能更自由一些，于是，我亲手送走了歆儿和程程，还有陶泽。”
　　“后来，整个海因斯坦大疫，死伤者无数，我才起了要找回歆儿和程程的念头。适逢彼加尼魔鬼域那边倪兄他抓到了海澈，于是我才出了趟远门。可是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竟然带回来了明明！”他语气一顿，慕凯周身寒毛倒竖，不由绷紧了神经。
　　索格却不自知，只是道：“我先顺路接了程程，却看到她一副怯生生尤胜当年的模样，心里就有气，于是便没有去找歆儿，而是直接去了诛天城。见到海澈那个小东西，在他身上按倪尊寿的意思做过手脚之后，我就想去找歆儿，却在九芷江的崖坡边捡到了明明……哼，她既然不见容于彼加尼魔鬼域，又不能救自己的心上人于水火，自己弄得自己连半条命都没有，不如我送倪尊寿个人情，带她离开，让他眼不见为净。”
　　慕凯哑着嗓子道：“义父您就只是临时起意，救了大小姐一命么？”
　　索格点头：“她既然没有淹死，也没有沉入江底，让我捡到了她，便只好跟着我走了。她那时候心灰意懒，自己的情人都拱手送人了，留在彼加尼魔鬼域还有什么意思。她说，反正是要死的，既然现在被我救了，便找个地方再去寻死罢了。左右海澈也得死，不如自己去奈何桥头先等等他。”
　　他说得轻描淡写，慕凯心头却突突跳个不止。
　　这十年来他和北歆熟捻至极，相处时候越久，越是明白她的个性。当年的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真的是已经心如死灰，只盼着和海澈生不同寝，死能同穴。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和弟弟一直在刑囚海澈，不择手段，她不能阻止，亦无法相救，只求去黄泉路上可以等到他，对他说声对不起。从前的大小姐外柔内刚，现在却是连外表也冷漠得如同冰川了。
　　索格道：“我带着她找到了寄送歆儿的人家，”他语气突然森然：“可是，他们却告诉我说，歆儿死了！”
　　慕凯愕然！
　　以北歆海因斯坦大小姐之尊，她的一举一动都应该是寄送人家十分在意的事情，何况她生死的大事，竟然，没有传达到风魔城中！难怪义父无比震怒！
　　下意识的，他伸手，握住了索格微微颤抖的手掌。
　　索格浑然不觉，只道：“我海因斯坦的大小姐！死了！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告诉我说她死掉了！我才不相信！……然后，我着人杀了那一家九口！歆儿是真的死了，因为她喜欢上那个没骨气的男人！而那个男人不过是贪恋身份，他骗歆儿说要和她在一起，相守一辈子，说的真动听。可是，我一直没有派人去接回歆儿，那男人眼见无望，居然骗歆儿说要两人殉情，我那傻侄女儿……所以我要他们全家陪葬！北遥哥留在这世上的唯一的骨血，我的歆儿……”
　　索格的身子突然一晃。
　　慕凯连忙将他扶住：“义父！”他知道是索格旧事重提，心神震荡的原故。他左右看看，扶索格坐下：“义父，您不要再说了，阿凯已经不想知道了。”
　　索格冷笑了，反手握住慕凯的手腕：“歆儿死了，可是我身边还有个不想活了的倪明。既然歆儿死了，倪明也已经‘死了’，不如就当做歆儿还活在这世上好了！于是，我给了倪明一张歆儿的脸。而她，也的的确确把自己当做了北歆。若不是因为海澈逃出生天，阿凯，或者你有可能被她接受。”
　　“大小姐她并不是人格转换么？”慕凯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她逼着自己忘记的东西，只是埋藏在自己记忆深处，刻意不去提及，怎么就是人格变化？若说有，只是她自己塑造出来的罢了。”索格笑道：“这个女孩子，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慕凯半跪在他膝下，看他笑容苦涩，握着自己的手仍然在不住的颤抖。他起先以为是因为情绪过份激动所致，现在看到却不是那么简单。
　　他道：“义父，您身体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索格看着他，一向凌厉的凤眼微眯：“阿凯，义父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