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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当总兵遇上海贼 明末党争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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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泉州有三绝:一曰“东璧龙珠”,取开元寺中千年龙眼树之果,配以精肉鲜虾、香菇荸荠等制成菜肴,色艳馅酥,味甘而泽。二即“老君岩”,始于宋朝,是道教石刻中罕见的艺术瑰宝,沧桑岁月,不减坦荡之气,一旁的碑刻《道德经》出自赵孟頫之手。三乃南安石井的郑一官。
郑一官何许人也?随手逮个人问,那人定是咂咂嘴:“绝啊,绝啊!”一脸艳羡,继而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绝啊,绝啊!”
若用郑一官他老爹的话,就是“绣花枕头一包草”,吹着胡子瞪着眼地嚷着“造孽”。
自古市井多传奇,更别说带点闽地风情的集市。
南曲响着,提线木偶戏演着。这边的姑娘围着簪花,发髻上色彩缤纷;那边的小伙着宽大黑裤,斜穿的襟衫在吆喝中微晃。酒肆中是一片斗酒猜拳的喧闹,客栈里是一阵螺片海蜇的鲜味。
卖布的,打油的,唱曲的,耍杂的……当然,还有聚众群殴的。只见街中一素衣男子被十来个小混混堵住去路,泼皮耍赖地向他索要银两。
男子挑眉一笑,黑眸中带上几分邪气:“要银子没有,要命倒是有一条。”
混混们嬉笑起来:“今儿竟碰到个不知好歹的人!兄弟们,来,活动下筋骨!”几个在前的掇起袖子便往素衣男子脸上砸,后边的也是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
左方一个直拳挥来,男子微微侧身,滑步闪避。右方勾拳,男子以更快的速度截击,拳行一半,沉身换招,击中来者的肋骨,顺道也躲开了身后的偷袭。又一拳飞来,男子运气腾翻,提膝蹬腿,把来者踹了个四脚朝天。
街上多是看热闹的,见这群混混被教训,心里都在叫好。不远的酒楼上仙乐飘飘,绿茗酿,白酥藕,粉帐幔里有一双眼紧紧盯着素衣男子,嘴角上挂着一抹笑。
“公子,你怎么不喝了?怪我侍奉的不好?”陪酒女子痴痴地望着眼前的锦衣公子,直把身子往上靠。
不着痕迹地甩开那女子,锦衣公子调笑:“美人,你比酒还醉人呐!我去看看下面的风景,帮美人搏个彩头。”说着,足下轻点,几个起落,便站在了素衣公子身旁。
混混们见天上落下个翩翩公子,大吃一惊,连打斗的动作也缓了几分。锦衣公子笑起来,扬扬眼角,一记扫腿,踹飞了一群。混混们不敢恋战,夹着尾巴溜之大吉。
素衣男子拱手:“好俊的功夫!在下颜思齐,多谢兄台相助。”
“好说,好说。郑一官。”锦衣公子侧头,浅浅一笑。
这厢话还没完,一声衙役的嘶喊便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太守到!”
接着身形略宽的叶大人就从轿里钻了出来,指着郑一官:“怎么又是你?”
“冤枉啊,我这次是帮人的。”
叶大人疑惑地看看围观者,见他们肯定地点点头,这才松口气,又道:“贤弟啊,你不替为兄的乌纱帽着想,也应考虑考虑郑世伯……”
见有念经的势头,郑一官立即接道:“叶大人,叶大哥,教训的是,小弟不是努力在改么。”几分莞尔,笑得落英缤纷,如繁花坠雪,幽香若梦。
看愣住了的叶大人终于停下唠叨,直到郑一官的背影潇洒地消失在街口。
郑一官走到偏僻的街角,喘喘气,再回头找颜思齐,早没了人影。这时那群小混混又出现了,为首的捂着肚子嚷:“老大,刚才你出手也太重了吧。”
“重?”郑一官抱臂倚墙,丢给他一记白眼,“颜思齐的功夫不在我之下,要是他出手可就缺胳膊少腿了……还惹来了叶事儿妈,今天到底吹的是什么风!”边说边摸着腰间的钱袋。
可是钱袋竟然不翼而飞了。“咦?”郑一官皱起眉头,狠狠一脚,踢乱角落的废竹篓,“颜思齐!最好不要让郑爷爷我再碰见你!”
郑一官刚跨进自家门槛,一个硕大的布包便重重砸在他脸上。还没说话,就看见他老爹拿着把鸡毛掸子冲出来,一路走得尘土飞扬。郑一官抛包提腿,赶紧往院子里窜。
“又丢郑家的脸,打死你个不孝子!郑家没有你这样的孽子,打死你我好去见祖宗!”郑老爹气势汹汹,后面拖着郑一官他娘,死命地劝着“老爷算了吧,算了”。下人们也只敢偷偷站在一旁。
于是,郑家又上演了一场母鸡抓老鹰。
被逮着的郑一官灰溜溜地跪在祠堂,正盘算着将会饿饭的次数,却听见门锁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管家的一声喊:“大少爷,舅老爷来了,请你去趟厅堂。”郑一官缓缓地起身,优雅地拍拍衣摆的灰尘,心里大叹,祸兮福之所倚啊!
黄老板来郑家的目的一是为了探望,一是为了找个帮手。明朝时期,广东香山澳乃贸易中心之一,而黄老板恰巧在澳门做海商。
郑一官站在厅堂门口,感到堂里的氛围略有些诡异:舅父热情地笑问,娘哭哭啼啼地拭眼,老爹青着脸不说话,两个弟弟傻乎乎地做着鬼脸……他心里咯噔一声:被人卖了!
郑一官铁了铁心,扭头就跟着舅父去了澳门。他转头的同时,看到了夕阳的余晖,流云仿若绽放的丽色花朵在绝美之时被撷下,刹那间凄凄艳艳,一切被燃烧,被定格。
澳门码头,风帆如墙,流水若龙。
早在半个世纪前,葡萄牙人就开辟了从里斯本至长崎的贸易航线,途径果亚、马六甲与澳门。澳门至此蜕变,高栋飞瓦,栉比相望。
这里有巴洛克式风格的教堂,有印度马来的香辣烧烤,有景泰蓝的花瓶,有淳朴的渔民,有传教的教徒……还有在贸易竞争中显露头角的郑一官。三个月的时间,他学会了卢西塔语和葡萄牙文,营商置舶,兴贩东洋。
近几天的码头格外热闹,日本平户华侨大商李旦载了批贵重货物,买的不买的都看红了眼。对郑一官来说,不吃窝边草,并不表示不要嘴边的肥肉。
土生葡人的客栈结构与中土的相仿,只不过多了些葡式蛋挞的香味,徒徒扰人清梦。
夜露已深,顶楼天字二号房里的锦衣公子准备着上床就寝,听得屋外突然纷杂的声音,动作不由缓下。侧耳顿了顿,耸耸肩,手指一勾,继续脱衣。
有碎微的细响,锦衣公子眨眨眼,还未转身,身后的窗户已被人打开,一道身形滑了进来。
一灯如豆。
匕首架在来者的脖上,笑吟吟的声音荡在耳畔:“兄台,偷东西请往隔壁;避难请到窗外,不出五里,茫茫大海,绝对尽兴。”
潜入的素衣男子挑挑眉,没想到竟碰上难缠的主。他略一犹豫,便觉颈边寒芒刺骨,可脸上依旧一副无畏。三分笑意落进眼底,素衣男子食指一弹,指心一粒石子疾飞锦衣公子的右腕。
石子虽小,却因注入的内力划出一声尖锐。锦衣公子顾不得思量,匕首一挥,疾飞的石子立即散成粉末。
素衣男子回过身,两人打了个照面。
齐齐僵住。
郑一官先嗤笑出声:“颜兄,好久不见。”
冤家路窄,颜思齐苦笑:“郑兄,大丈夫坦坦荡荡,与其闲谈前尘旧怨,不如先来研究一下过关之策!”
听得此言,郑一官微微一笑,坐了下来:“有难的是颜兄又不是在下。窗户在那边,请便吧!”
“在下贱命,不足挂齿。”颜思齐脸色不改,瞄瞄眼,笑起来:“如果屋外的人知道这里也有一位梁上君子,不知郑兄还能喝到明早的晨茶不?”
郑一官一脸寒霜,瞧了眼置于一旁尚未收好的名贵麝香,脸上立时换了个表情,笑得一片灿烂:“哎呀,颜兄这是什么话,朋友有难,自当两肋插刀,方才不过是个玩笑。”
“对啊,我也是万分信任郑兄的!”颜思齐笑得老实诚恳,是个人都会觉得他牲畜无害,除了郑一官。
室外的搜索声越来越近,颜思齐咳了咳:“一切由郑兄作主,在下无有不从。”
郑一官翻翻白眼,却也不再找茬,环顾室内,根本无匿人之处,心思一动,对颜思齐指指床帐。
颜思齐神色微变,心里一声长叹,口中含糊道:“好吧。”
“这就行了。”郑一官掏着包袱,摸出一件件物品,顺道睨了颜思齐一眼,分明在说:你不甘心,我更加不甘愿。
李旦的家仆敲开房门,进屋搜查。桌上的香炉萦绕着醉人的气息,不同于其他房间的沉静,室内有些凌乱,明艳的衣裳挂得令人浮想联翩,弥漫着月色般的缠绵悱恻。
郑一官穿着亵衣,搭拉着外套,双眼迷蒙地靠在床柱边,打着一个呵欠:“春宵一刻值千金。不知各位有何贵干啊?”
为首的家仆是个年纪尚轻的灰衣男子,他看着郑一官,先红了脸:“查……房,看看有没丢东西……”
“噢,”郑一官扬起一个暧昧的笑,“我们也不太忙,都醒着,没丢东西。”说着用手指勾开帐幔,又很快抽回,“要查里面么?”
被他挑开的缝隙中隐隐约约看得见个黑发散开的人儿,分不清男女,侧脸清秀。后背敞着,被褥横斜,印着大大小小红色痕迹的肌肤在汗珠的映衬下晶莹剔透,越发得妖冶撩人。
灰衣男子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脸憋得跟番茄似的:“打扰……公子了,告……辞……”一群人赶紧随着他离开了厢房。
郑一官笑嘻嘻地关上门,闭目沉思片刻,伸手往后一抓,拽到挪向窗旁、推开窗户、准备跳窗的人:“颜兄,难得他乡遇故知,你我二人是否该坐下来小酌一壶?”
颜思齐干笑两声,手掌在袖前拂了拂:“误会啊误会,在下只是要帮郑兄打开窗户,散散闷气。”
“原来如此。”郑一官笑着,手上力度继续加重,“我真糊涂了,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颜兄要知恩不报,一个人先逃了。”
颜思齐闻言,脸色一正,怒道:“郑兄将在下想成了什么人?在下堂堂男子汉,岂能干出这等无义小人的行径?”说归说,手上招式翻飞,却也不曾慢下。
“所以说我错了呀。想想,掩护费五百两,服饰装扮提供费三百两,再加上精神损失、名誉损失等等,亦不过一千两。颜兄自不会这么小家子气……”
“一千两?”颜思齐闻言打断郑一官的话,手上招式一缓,略现破绽。郑一官趁空用掌缘切开,一记重击,搁在颜思齐肩上。
闷哼一声,颜思齐连退三步。两人原本便在窗前,他这一退,撞到窗檐,一声巨响,窗户片片碎裂。
尚未走远的家仆们回过头来,正巧见到窗畔颜思齐的正面。
“人在楼上,快抓住!别让他们逃了!”灰衣男子没想到自己居然被骗,眼睁睁让逃犯在眼皮下混过去,咬牙大吼一声,飞快奔来。
“你是故意的!”眼看之前的功用全部白搭,郑一官叫了声苦,知道这次连自己都倒贴进去了。
颜思齐揩了揩嘴边的血迹,伸手捂住被击中的肩头,向旁边闪了两步,脚下踩起一圆凳,撞向屋顶,砸出个大洞。
落瓦纷纷,他轻身跃上横梁,回过头来,脸上笑容诚恳之极:“要让在下被郑兄你这般敲诈,在下宁可舍身饲虎。”
“放屁!”郑一官抓住一旁的包裹,侧身而起,一个不留神,布包划到窗棱上的尖钉,接着便叮叮铛铛掉下一地东西,其中有着那名贵的本属于巨商李旦的麝香。“啊!颜思齐!在你还完我银两前,休想逃开!”郑一官身形后发而先至,冲出屋顶,一手携住颜思齐受伤的肩头,一边逃命。
两人凭轻功甩开了尾随者,累得大口喘气,翻到一家有草坪的院子,呈大字状摊在地上。今夜无月,却星光奕奕,仿佛为了证明黑夜的漫长,稍纵即逝的几片云彩散染着紫蓝色的天空。
“今儿天气不错。”颜思齐先开口。
瞅着滑过的一片落叶,郑一官顺了顺气,问:“你伤怎么样了?”
“还好,还好。”
“是吗?”郑一官唇间带笑,一个翻身,压在颜思齐身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颜兄该如何报答?”
颜思齐平静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睛扫了扫两人的姿势,口吻却略有戏谑:“郑兄要在下以身相许?”
“未尝不可。”郑一官的手开始往颜思齐里衣探,肌肤相触的瞬间让他愣了愣,而下一秒颜思齐已经把他压在身下。
挂上十足的痞笑,颜思齐笑出声:“郑兄不太熟?还是让在下来尽地主之谊吧。”
瞧他样哪里像受伤的?郑一官心里不服,脸上的笑容却有增无减:“颜兄有伤在身,这样的姿势搞不好会失血过多的,那时可就连本都追不回了。”说着运气使力,想要回压过去。
颜思齐当然不会让他得逞,于是两人又开始拳脚相向,只不过招式早已杂乱,活脱脱像在滚草地。
“汪汪”几声狗叫伴随着被惊醒的主人询问“谁在那儿?”,打断了幼儿般的叫劲,两个黑影刷刷消失在夜幕中。
往南跑的郑一官确定安全后,从袖里摸出大把银票开始数,一边不住地点头:“这家伙挺肥啊!”然后满意地拍拍鼓鼓的腰包,望望天:“今儿果然是个好天气!”一路哼着小曲,踩着节奏走。
往北奔的颜思齐缓下步子,摸摸衣服,果然身无分文,不禁失笑。忽而从怀里掏出一个微旧的空钱袋,斑斑驳驳的色泽,绣着顶红顶大的一个“郑”字。他又笑起来,这一次,笑得别有深意。
郑一官回屋后一觉就睡到太阳西下,伸伸懒腰,收拾光鲜,一脚踏出房间。
看见花匠在砌栏,道:“王伯,一大早给花浇水啊!”瞥见厨娘在生火,叫:“李婶,待会一起去买菜吧。”……一干丫鬟仆人老妈子在他身后表情僵硬,唯有紧跟着他的刘管家脸上抽搐再抽搐。
“表少爷,老爷在议事厅等了多时了,据说是贵客要见你。”刘管家第五十七次提醒郑一官。
估计着走完大半个黄府,郑一官笑笑:“好啊。我们快走吧。”
刘管家擦擦额上的汗,终于把郑一官带到了议事厅。
厅里除了黄老板,还有两位。一人慈眉善目,体型富贵,放在郑一官眼里,就是一标准的奸商;剩下的那人就是化成灰郑一官也认识:笑得一脸黄鼠狼给鸡拜年的颜思齐!
郑一官朝来客拱拱手,面不改色心不跳:“非常不好意思,刚才有些账目要处理,让大家久等了。”
“咳咳,”黄老板清清嗓子,“一官啊,这位是李旦李老板,那位是日本平户商贾的甲螺大人颜思齐。他们曾与我们有生意上的往来,这次想请你帮忙押送一批货到长崎去。”
“为什么选我?”郑一官看着眼底带笑的颜思齐,几分狐疑地找了张椅子坐下。本以为是东窗事发,不想却是醉翁之意。
李旦乐呵呵:“因为你身手不凡,够胆量,有算计。这点颜大人可以作证。”说着朝颜思齐点点头。
呸!好个颜思齐!敢耍我!郑一官一时气结,挽着手靠着椅背,眼泛凶光,嘴上却也不耽搁:“应该是那批货吧。报酬怎么算?”
“随你开。”这次是颜思齐接的话。
郑一官看看颜思齐,眨眨眼,再看看黄老板,挤出一丝笑:“舅父,侄儿我还没举行冠礼,您老就舍得我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尾音带上撒娇的口吻,听得黄老板一身的鸡皮疙瘩。
颜思齐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抖抖衣襟,自顾自地笑:“那就及了冠再走,几天时间我们还是可以等的。对吧,李老板?”一抬头,眼略闪精光。
“是的,是的。”李旦也站起身来,依旧乐呵呵。
黄老板喜上眉梢:“那就这样说定了!刘管家,送客啊。”
看着颜李二人离开的背影,郑一官恨得直磨牙。一只狐狸,一只笑面虎,都去死吧!
接下来的几天里,颜思齐碰到了这辈子都难遇到的事。比如从义顺排队买到的双皮炖奶在掀盖的一刹那由细嫩香浓变成了绿霉黄菌;比如走在大街上会莫名地出现些姑娘小倌把他往什么醉红楼飘香院拖;比如清早一打开房门脚下就有成堆的香蕉皮……
下人们都知道颜大人的脾气挺好的,但颜大人在屡次遭遇怪异事件后到底还是爆发了。颜思齐看着染红了的砚、透白了的墨、打湿了的宣纸、削了一半的羊毫,咬出“郑一官”三个字,便丢下一屋子的人不见了。
黄府里正在举行冠礼仪式。
堂内的气氛肃穆,三位有司捧盘立于大堂西侧,面朝南,从东到西排开,盘里放的依次是幞头、帽和巾。公服、襕衫、深衣,叠得整整齐齐,衣领朝东,由北向南依次置于一张席上,席置于大堂东侧。
奉冠的有司是位白发苍苍的长者,嘴里念念有词。郑一官着采衣采履,半跪在一旁,缁布的衣,饰以朱红色的锦边,深红色的大带逶迤在地。黑,白,红,郑一官在如此色彩中面无表情,黑发散开,像一尊雕铸的瓷品。
看惯了郑一官锦衣华服的模样,一时间,竟令颜思齐有些恍惚。
“啧啧,颜大人怎么有空光临寒舍?”郑一官老早就瞥见了站在门边观礼的颜思齐,刚及好冠便窜了出来,一掌拍在颜思齐有旧伤的肩头,看着颜思齐咧了咧嘴,心里不由几分痛快。
被拍回神的颜思齐面上仍旧云淡风轻,笑得风度翩翩:“郑兄,别来无恙啊。”见郑一官得意的神色,像只偷了腥的猫,当下放弃了斗嘴的念头,道:“给你准备了个东西,要吗?”
见郑一官一脸戒备,颜思齐笑:“怎么?不敢?”
废话!狐狸的东西谁敢要?郑一官翻翻白眼,口中不甘示弱:“带路!”
颜思齐送给郑一官的是一架望远镜。郑一官拿着望远镜兴奋得上蹿下跳,东瞧瞧,西望望,嘴里嚷嚷着“呀,张奶奶家的母鸡又下蛋了!”、“哎,吴家的姑娘越发漂亮了!”诸如此类的话。
听得嘴角一上一下狂抖的颜思齐憋着气问:“你有偷窥的癖好么?”
郑一官端着望远镜对着颜思齐,颜思齐的脸棱角分明地出现在他的视野。他放下望远镜,举手拍向颜思齐的肩头,却被颜思齐巧妙地闪开了。“嘿嘿”两声,大指姆晃晃问:“红毛鬼的?”
颜思齐点点头。
“怎么来的?”话问出口,却不见人回答,郑一官转过头盯着颜思齐。
颜思齐没有看他,眼睛望着远方:“换来的。”说着顿了顿,又道:“用兄弟的命换来的,战利品。”嗓子里充满着回忆的痛苦与流年的凄楚。
郑一官不笑了:“你究竟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亦商亦盗,舔着刀口过,很刺激,很精彩。”颜思齐笑得有些落寞。
郑一官拉起颜思齐的手,轻轻把衣袖往上挽,然后埋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听着颜思齐“啊”的一声叫,郑一官笑:“看来不是梦。谢谢你的礼物啊,告辞。”挥挥手中的望远镜,神清气闲地离开了。
颜思齐看着手上的一排牙印,哭笑不得。
两宋是历史上航海事业颇为发达的王朝,汴梁城金明池,龙舟写意,纷繁入桅。到了元代兴海漕,船只种类盛多,目不暇接。而明朝永乐年间曾有郑和宝船七下西洋,船体巍峨,宏伟庄重。两百多年后,泊于澳门、准备驶向长崎的船只虽尺度略输,气势较过往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郑一官看看左边的船,雕栏画栋,金汤流觞;瞧瞧右面的舟,眉头一皱,泥巴比珠花。足底也不需多想,郑一官抬脚就往暗香华盖处蹬,可惜还没触到舶身就被人从后面提衣捉领地顿住了。
扭过头,斜斜眼,却见颜思齐笑得欢畅:“对面的才是你的船。”
“这也能叫船?”郑一官眼珠子亮锃锃地瞪着人。
颜思齐拖着郑一官往右走,再一打包扔进黑黝黝的船舱,撩起衣摆,一脚踏在船尾,手肘搁膝上,自自然然地倾身,略带些潇洒不羁。另一只手戳戳牵星板,他调笑起来:“这船该有的有了,不该有的也有了。郑兄可要多多享受啊。”
“噢?看来颜兄已经思量好如何享用这船了,小弟我资质尚前,恐无福消受,就不做鹊巢鸠占的事了。”说着拍拍裤管准备闪人。
“且慢,”颜思齐用掌风呼呼截住郑一官,然后甩上来俩人,“郑兄不可妄自菲薄呀!这是杨财副和陈监军,今后要麻烦郑兄来提点照应了。”瞟了一眼身后,坏笑:“喏,那边的船正准备扬帆,咱们长崎再见吧。”也不等人回应,径自就走开了。
郑一官翘起腿,坐在甲板上丢了好一阵的白眼,才勉强平衡了自尊,回头才发现留下来的两个人竟然是颜思齐的得力大将,一位足智多谋,一位精通武艺。
监视也不待这样的啊!郑一官愤愤不平,心下又把颜思齐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一不做二不休,横竖一大字形状赖在甲板上装尸体,却在躺下的瞬间感到些许异样,东敲敲,西碰碰,还真的翻出了货藏。黑灰的粗麻布上浸透出曼妙的幽香,郑一官猛地扯开一角,赫然显出的是那批上好的香料烟粉!
死狐狸!不就是玩“调虎离山”么,干吗这么矫情!嘿嘿,这下可有戏啰。郑一官看着远处的淡色疏影,笑得有些轻狂。